5、第 5 章 静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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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怀素拿起装着砚台和纸的包袱，穿过静园小巧的庭院，走向西厢的书房。还未进门，便听见里面传来少年清朗而平稳的诵读声，是《孟子·尽心章句上》，吐字清晰，节奏端正，已隐隐褪去孩童的稚气。他脚步微顿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慰藉——阿瑜十二岁了，到底是长大了。
他示意寻风不必通报，轻轻推门走了进去。
书房内炭盆暖融，窗户开了一线，空气流通。书案后，一个穿着素雅湖蓝色锦缎棉袍的少年正襟危坐，背脊挺直，眉目疏朗俊秀，只是唇线微抿，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。正是弟弟江瑜。他念书时神情极为专注，竟未立刻察觉有人进来。旁边侍立的小厮寻岳，亦是屏息静气，沉稳地磨墨。
“阿瑜。”江怀素轻声唤道。
江瑜闻声，诵读声戛然而止。他抬起头，那双平时显得过于沉稳的眼眸，在触及兄长身影的瞬间，仿佛冰层下注入暖流，倏然亮了起来，整个人的气质也微妙地松弛柔和了少许。“哥哥！”他放下书卷，起身的动作依旧规矩，但步伐却快了些，迎到江怀素面前，“你回来了。”语气里是尽力克制却依旧流露出亲近与依赖。目光落在兄长手中的包袱上，他眼中好奇之色一闪，声音也轻快了些：“哥哥给我带什么了？”
“路过东市，见这两方砚台石质尚可，雕工简洁，还有几刀青州本地的好纸，想你或许用得上。”江怀素将包袱放在书案空处，动作细致地打开。他了解弟弟，华而不实的东西反而不喜。
江瑜先拿起那方歙砚，指尖抚过温润的石质和流畅的云纹，又仔细看了看纸的帘纹与色泽，脸上绽开一个清晰的、属于少年人的笑容，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常驻的早熟痕迹：“多谢哥哥！这砚台极好，比我带来的那方旧砚趁手。这纸也韧而不脆，正合我用。”他抬眼，目光在江怀素脸上细细扫过，敏锐地捕捉到兄长眉间一丝几不可察的倦色，笑容收敛，语气转为关切：“哥哥出去一趟可还顺利？府城人多眼杂，没遇到什么麻烦吧？”
麻烦？江怀素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：“不过是随意走走，给你挑东西费了些神。一切安好。”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，目光落回书案，“明日便要拜见裴先生，心中可有定见？”
提到正事，江瑜神色立刻恢复了惯常的持重，甚至更显肃然：“裴先生的《春秋析义》与《策论辑要》我已通读三遍，重要篇章做了札记，心得也整理了几条。父亲嘱咐的礼仪章程，涵秋姐姐亦反复提点过。”他略一停顿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声音压低，显露出只在兄长面前才肯流露的一丝不确定，“只是......听闻松泉书院英才云集，裴先生眼界极高。我虽不敢懈怠，却也不知自己的准备，是否足够应对考校。且书院之中，人际往来......”
“阿瑜。”江怀素打断他，声音清冽如泉，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，“裴先生为当世大儒，见惯了天才与勋贵。他考校学子，学问根基固然重要，但心性之诚、求学之志、言行之端，或许更为其所重。你只需将你平日所思所学，如实、恳切地呈现即可。至于人际，”他略一沉吟，想到自身经历，语气更缓，“君子群而不党，周而不比。[1]初入陌生之境，谨言慎行，静观其变，以学业为本。待时日久了，何人可交，何人宜远，心中自有分晓。你年纪尚小，不必过早汲汲于此。”
江瑜认真听着，兄长的话总是能切中他心中隐忧，又给予清晰的指引。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，点了点头：“哥哥说的是。是我有些心急了。首要之事，确是安心向学，不负父亲期望，也不辱没……家门。”他提到“家门”时，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神色，那是侯府子弟早早便需体味的责任与压力。
江怀素将弟弟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。他上前半步，伸手轻轻拂去弟弟袖口处的细微墨点，动作自然而细致。“你能如此自省，已强过许多同龄人。”他声音轻柔，“青州清静，外祖与舅舅亦会看顾。你只管专心读书，其他诸事，循序渐进，若有为难，自有哥哥在。”
最后一句，他说得平淡，却字字坚定。这是兄长的承诺，亦是他在复杂侯府中，能为弟弟撑起的一方小小荫蔽。
江瑜望着兄长清冷如玉却隐含坚韧的面容，那股依赖与信任满溢出来。在侯府，只有面对兄长时，他才能稍稍卸下“二公子”的持重，流露出几分属于少年的真切情绪。“嗯，我听哥哥的。”他用力点头，随即又想起什么，语气带了点轻快的催促，“哥哥你也别只顾着操心我。外祖母和舅舅都说，让你在青州好好松快些，别总蹙着眉。你也常出去走走，青州的山水听说极好。”
看着弟弟眼中纯粹的关心，江怀素的心中也漾开一丝暖意，微微颔首：“好。”
兄弟二人又就着书院可能涉及的经义讨论了几句，江瑜在兄长面前，话也明显多了起来，偶尔还会提出一些略显稚气却充满求知欲的疑问，江怀素则耐心解答。书房内气氛温馨，烛光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，亲密无间。
直到涵秋在外轻声提醒时辰，明日需早起准备，江瑜才敛了神色，规规矩矩送兄长到门口，俨然又是那个沉稳持礼的侯府二公子了。
江怀素从弟弟江瑜的书房出来时，天色已深。廊下挂起了灯笼，晕黄的光照着他沉静的侧脸。弟弟的早熟与上进让他欣慰，也让他更觉责任在肩。青州之行，护得弟弟安稳求学，便是首要。
东厢中，涵秋已提前备好了晚膳，虽比不得侯府精致，但几样清淡小菜和熬得糯软的粥，正合他胃口。映夏在一旁布菜，仍是一脸后怕和自责。
用罢晚膳，涵秋捧来热茶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王将军府上下午遣人来了，说将军后日便要启程赴任，问咱们这边可还有什么需要帮衬安排的？”
王将军是父亲定远侯的旧部，此次赴任东南，正好路过青州。父亲便托他一路照应他们兄弟。有这位正三品武将的旗号在，路上确实省去许多麻烦，安全无虞。但到了青州地界，他们便不宜再与武将军旅过多牵扯，以免落人口实。
“回复将军府的人，就说我们一切安好，多谢将军一路照拂。后日将军启程，我会备一份薄礼，让寻风送去，聊表谢意，就不亲去叨扰了。”江怀素吩咐道。分寸礼节，他向来把握得极准。
“是。”涵秋应下。
“另外，”江怀素顿了顿，“今日我出去，与映夏走散之事，还有......那位出手相助的读书人之事，不必特意提起，尤其......不要写信回京里说。”
涵秋神色一凛，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：“奴婢明白。” 映夏也赶紧点头称是。
江怀素知道，自己身边这两个丫鬟，涵秋稳重周全，映夏活泼机敏，都是母亲留下的老人，忠心毋庸置疑。但侯府水深，难保没有其他人的耳目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“阿瑜明日去书院，一应拜帖、礼物都再检查一遍，务必妥帖。寻风、寻岳要机灵些，照顾好二公子，但也要谨守书院规矩，不得张扬。”他继续吩咐。弟弟的事，是他此行重中之重。
“都已备妥，公子放心。”涵秋答道。
安排完这些琐事，房间内安静下来。炭火偶尔噼啪一声，爆出几点火星。
江怀素独自坐在灯下，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。白日街头的惊惧已然淡去，但另一种更细微的情绪，却悄然浮上心头。
那个书生......他姓什么？家住何方？听口音不像青州本地，他只说是“游学至此”。
那样清正的眼神，危急关头毫不犹豫伸出的手，还有挣脱后那份从容的警惕与疏离......分明是个心有丘壑、性情坚韧之人，为何衣着那般简朴？是有难言之隐，还是性格使然？
“萍水相逢，不必挂怀。” 对方的话语似在耳边响起。
果真只是萍水相逢吗？
江怀素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将玉佩收起。罢了，多想无益。他起身走到窗边，望向夜空。青州的星空，似乎比京城的要清晰些。远离了那些纷扰，或许，他真该如外祖母信中所说，暂且放宽心，看看这青州的山水，读几本闲书。
只是，心底始终游荡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。
明日，弟弟将踏入松泉书院。那位不知名的恩人，是否也会在哪里？
夜色渐深，静园内外一片安宁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两个命运轨迹曾短暂交错的年轻人，各自怀揣着心事，在陌生的青州城里，迎来了第一个夜晚。
而有些相遇，或许并非终点。
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第 5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