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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安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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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日赶路的疲惫和方才一番奔逃拉扯,让徐行简感到一阵虚乏。腹中空空,身上这件唯一的直裰也需要清洗打理。他在东市附近转了转,寻了一间门面不大、看起来还算干净朴素的客栈,招牌上写着“平安栈”。要了最便宜的靠里间单人客房,又让伙计送些热水和一份简单的饭食到房里。
热水擦洗过后,换上身唯一一件干净的里衣,外袍暂时搭在椅背上通风。小二送来简单的两菜一汤(素炒菘菜、蒸咸鱼、豆腐汤)并一大碗米饭,他吃得仔细而安静,一边吃,一边听着楼下堂内隐约传来的市井交谈。
饭毕,他唤来收拾碗筷的伙计。那是个看起来机灵的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。
“小二哥,打听个事。”徐行简语气温和,从为数不多的铜钱里数出两枚,轻轻放在桌角,“这青州府城,最负盛名的书院,可是那‘松泉书院’?”
伙计眼睛一亮,麻利地收了铜钱,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:“客官您问着了!正是松泉书院!那可是咱们青州,不,咱们江北都数得着的读书好去处!就在城西云栖山上,气派得很!听说里头的山长裴老先生,是当过帝师的大人物哩!”少年话匣子打开,带着本地人的自豪。
“哦?果真名不虚传。”徐行简点头,适时流露出向往之色,“不知这书院,寻常学子可能入院求学?可有什么章程?”
“这个嘛......”伙计挠挠头,“具体章程小的不清楚,那都是读书老爷们的事儿。不过,小的倒是常听来往的客官提起,想进松泉书院可不容易!要么得有真才实学,经过书院先生的考校;要么就得有体面人物的荐书。哦,对了,书院好像还分什么‘甲班’、‘乙班’。客官您是想去求学?”
“正是。”徐行简坦然道,“不知从客栈去往云栖山,路途可远?”
“不远不远!”伙计热心指点,“出客栈往西,过两个街口,从主道一直往西城门方向,出了城再走不到三里地,就能看见上云栖山的石阶了。书院规矩严,客官您要拜访,明日起得早早的去正好!”
“多谢小二哥。”徐行简又道,“明日一早,麻烦预备些热水和简单的朝食。”
“好嘞!您放心!”伙计应承着,端着碗筷退下了。
房门关上,室内恢复安静。徐行简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暮色渐浓,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喧闹声却未平息。这座城市的活力,似乎能持续到很晚。
他想起那份荐书。张秀才的推荐,加上自己秀才的功名,进入书院应无问题,但想必起点不会太高。伙计口中有的“甲班”、“乙班”之分,自己一个外来无依、仅有秀才功名、还背着“家道中落、曾一度颓废”过往的学子,大概率是从最基础的班级开始。
也好。低调,不起眼,正是他现阶段需要的。方便他观察、适应,也方便他暗中进行一些事情——继续梳理原主落水一事的疑点;更深入地理解这个社会的真实运作规则。
至于白日里那位“江公子”......
萍水相逢,各有前路。眼下,最重要的,是明日叩开松泉书院的大门,为自己在这个世界,争得第一块立足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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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的风带着暮秋的凉意,卷起帷帽边缘的白纱,轻轻扑在脸上。
江怀素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原地,隔着那层薄纱,望着那个青衫书生消失的方向,直到那抹略显单薄却笔挺的身影彻底融入人流。
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紧紧攥住的触感——有力,温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。还有那人挡在他身前时,清瘦脊背透出的那股奇异镇定,以及那双看向地痞时,沉静眼眸深处掠过的冷锐锋芒。
“......恩人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,帷帽下的唇轻轻抿了抿。对方连姓名都不愿留。
胸中那股因受惊和奔逃而急促的心跳,此刻才慢慢平复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有后怕,有庆幸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......赧然。自己竟如此大意,差点在光天化日之下着了市井无赖的道,若非那人恰好路过......
他紧了紧手中始终未曾松开的小包袱——里面是给弟弟江瑜新挑选的两方砚台和几刀好纸,还有给外祖母带的本地特产香料。幸好没丢。
定了定神,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真正的落脚处走去,并非方才随口提及的“悦来客栈”。
青州府城,西城,清晏巷。
比起东市的喧嚣,这里明显清静许多。巷道整洁,两侧多是青砖灰瓦的院落,门庭或简朴或雅致,透着书卷气。巷子深处,一座三进院落的门楣上悬着朴素的匾额,上书“静园”二字。这是外祖韩家在青州的一处别业,平日有老仆看守,此次他们来,便暂居于此。
江怀素刚走到门前,厚重的木门便“吱呀”一声从里面拉开。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、面容清秀却眉眼间带着焦急的丫鬟探出身,正是他的贴身侍女映夏。一见到他,映夏眼圈立刻就红了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:
“公子!您可算回来了!吓死奴婢了!都是奴婢不好,不该跟您走散......”她急急迎上来,上下打量着江怀素,见他帷帽微乱,气息有些不稳,更是吓得脸色发白,“您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?都怪奴婢......”
“我无事,映夏,莫慌。”江怀素抬手止住她连珠炮般的请罪,声音虽轻,却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进去再说。”
映夏连忙侧身,又朝门内唤了一声:“涵秋姐姐,公子回来了!”
另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、气质更为沉稳的大丫鬟涵秋也快步从内院走出,见到江怀素安然无恙,明显松了口气,但眼中担忧未减,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公子平安归来便好。”随即上前,替江怀素取下帷帽,又对映夏道,“先伺候公子进去歇息,压惊茶一直温着。”
回到暂居的东厢房,室内暖意融融,炭盆烧得正旺。江怀素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,接过涵秋递来的热茶,浅浅啜了一口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惊悸。
映夏跪在一旁,又要请罪,被江怀素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不全是你的错。”江怀素放下茶盏,声音平和,“府城人流繁杂,是我一时看那些笔墨铺子入了神,没留意你被隔开了。”
他想起今日午后,本是带着映夏去东市一带逛逛,想为弟弟挑些合用文具,也给京中外祖母带些当地风物。起初主仆二人还紧挨着,但东市实在太热闹,几个货郎推车一挤,他再回头时,已不见了映夏的踪影。他原想着映夏机灵,定然会回原地等候,或者自行返回静园,便没太着急,自己又逛了一会儿。却不曾想,离开主街,拐入稍僻静处想寻路回去时,就被那三个地痞盯上了。
当时,独自一人面对那几张不怀好意的面孔,以及那些污言秽语,说不害怕是假的。侯府深宅里学到的仪态和镇定,在绝对的力量和市井的蛮横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那一瞬间,他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后果,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直到那个声音响起——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......”
“公子?”涵秋细心地发现他有些走神,轻声唤道,“可是受了惊吓?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?”
江怀素摇摇头:“不必。只是......遇到一位仗义出手的读书人,助我脱了困。”他简略说了被地痞纠缠、被一位陌生书生解救之事,略去了自己手腕被拉住奔逃等细节。
“阿弥陀佛!真是遇上好人了!”映夏双手合十,后怕不已,“定是菩萨保佑公子!那位恩人公子姓甚名谁?家住何处?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!”
“他未留姓名。”江怀素道,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双沉静的眼眸,“只说是游学至此,想必......也是为松泉书院而来。”提到“松泉书院”,他心中微微一动。弟弟江瑜明日便要正式去书院拜见裴先生了。
“定是位品行高洁的君子。”涵秋稳重地评价,又蹙眉道,“只是公子,日后万不可再独自一人了。虽说咱们这次随王将军的队伍一路平安抵达,侯爷和老夫人都叮嘱要低调,侍卫带得少,但您身边绝不能离了人。今日之事,若传到京中......”
涵秋的话没有说完,但江怀素明白她的意思。若传到京中,传到父亲、祖母,尤其是继母周氏耳中,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是非。他一个曾两次订亲又退婚的侯府嫡长哥儿,离京“散心”却差点在府城出事,足够成为新的谈资,甚至成为攻讦他“不安于室”、“行为不谨”的把柄。
“我晓得了。”江怀素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离京时的疲惫和压抑,似乎又隐隐漫上心头。京城定远侯府,那座富丽堂皇的牢笼,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,继母周氏看似关切实则含刺的话语,祖母叹息着“素哥儿,你的婚事终究是桩心事”时的神情,还有下人间偶尔飘来的、关于他“命硬”、“克亲”的窃窃私语......
所以,当父亲提出让他陪同弟弟来青州舅舅家小住,顺便让江瑜入松泉书院求学时,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下了。离开京城,离开那些令人窒息的关注和议论,哪怕只是暂时的,也是好的。
外祖家虽不似侯府显赫,但门风清正,舅舅待他们兄弟亲厚。青州有山有水,文风昌盛,或许......真能让他喘一口气。
“阿瑜呢?”他打起精神,问道。
“二公子在书房练字呢,寻风、寻岳在旁边伺候着。”涵秋回答,“二公子听说您出去了,还念叨着等您回来,要看看新买的砚台。”
提到弟弟,江怀素冷清的神色柔和了些许。同母所出的幼弟江瑜,是他在这世上最牵挂的血亲之一。母亲早逝,父亲常年忙于军务、后来又有新的家庭,他们兄弟在偌大的侯府里,更多是相依为命。这次能陪弟弟一起来青州,亲眼看着他进入心仪的书院,江怀素心里是欣慰的。
“把东西拿过来吧,我去看看他。”江怀素起身。
“公子,您先歇歇......”映夏劝道。
“无妨。”江怀素已走向门口。他想去看看弟弟练字的认真模样,想听听他对于明日去书院的期待或忐忑。那些属于家庭的、简单的温暖,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,也能让他暂时忘记方才街头的惊险,以及......那个惊险中如同谪仙般降临、又匆匆离去的青衫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