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 3 章 恩人 ...
-
几天跋涉,人困马乏。远远地,终于看到了青州府城巍峨的城墙轮廓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城门口排着长队,有挑担的货郎,有推车的农夫,也有骑马或坐车的体面人。兵丁查验着路引文书,呵斥声、催促声、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,喧嚣而充满烟火气。
轮到徐行简时,他递上自己的秀才身份文书和路引。那兵丁草草看了一眼,挥挥手放行。
踏入城门的那一刻,喧嚣声浪扑面而来。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幡旗招展,卖吃食的、杂货的、布匹的、笔墨的……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行人摩肩接踵,服饰各异,神情忙碌。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香料、油漆、牲畜和人体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繁华,嘈杂,充满活力。与那个安静到死寂的小镇截然不同。
徐行简站在人流中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随即,他定了定神,按照张秀才信中所附的简单图示和原主对府城模糊的记忆,朝着“松泉书院”大致所在的城西方向走去。
他需要先找个便宜的客栈住下,洗漱一番,换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,然后再去书院投递荐书。
正沿着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走着,目光掠过两旁建筑,与记忆和知识相互印证,判断着年代风格、规制用途,试图更精确地定位这个时代。
忽然,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喧哗。
“小娘子,哦不,小哥儿,一个人多孤单,陪哥几个喝一杯去呗?”
“就是,这细皮嫩肉的,赶路多辛苦……”
“别躲呀……”
流里流气的调笑声传来,夹杂着推搡拉扯的动静。
徐行简蹙眉看去。只见前方不远处,一个衣着看似朴素但用料讲究、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,被三个地痞模样的人堵在了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。那男子戴着遮挡面容的帷帽,白纱垂至胸前,看不清样貌,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着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唇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袱,背贴着冰冷的墙壁,身体微微发颤,显然是强撑着镇定。
周围有路人侧目,但大多加快脚步避开,无人上前。
那男子的衣饰虽不扎眼,但徐行简一眼看出,那身素色锦缎的料子和细密的针脚,绝非普通人家能有。还有那帷帽,虽是普通白纱,规制却隐约透着讲究。这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子弟,恐怕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,不知怎的落了单,被这些市井无赖盯上了。
徐行简脚步顿住。
他本不想多管闲事。初来乍到,自身难保,招惹麻烦是最蠢的选择。
可那男子微微颤抖的肩膀,紧抿的唇线,还有那即使隔着帷帽白纱,也能感受到的、竭力维持的尊严和孤立无援,像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
原主记忆里,母亲病重时,也曾那样无助地倚在床头,看着窗外,眼神空茫。
而他自己,在那个世界,作为孤儿,也曾无数次面对类似的无助和冷眼。
鬼使神差地,他往前走了几步,清了清嗓子,刻意提高了一些声音,带着读书人惯有的那种拿腔拿调,却又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:
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尔等在此滋扰行人,是何道理?”
声音不算洪亮,却因那份刻意端起来的“书生气”,在这条相对安静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三个地痞和那帷帽男子同时看了过来。
地痞们先是一愣,随即看清徐行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直裰,瘦削单薄,除了那张脸还能看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穷酸气,顿时嗤笑起来。
“哟,哪来的穷酸书生,也学人英雄救美?”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啐了一口,“识相的赶紧滚!别耽误大爷们找乐子!”
徐行简没理他,目光落在那帷帽男子身上,语气放缓了些,依旧端着读书人的架子:“这位……公子,可是与家人走散了?需要帮忙报官,或是寻回住处吗?”
帷帽后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,然后,一个有些低、却意外清冽悦耳的声音传来,带着极力压抑的紧绷:“不、不用报官。多谢……阁下。在下只是与仆从暂时走散,这就回客栈。”
说着,他试图从地痞们形成的包围圈缝隙中挤出来
。
“想走?”横肉汉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大爷们还没答应呢!”
“放手。”徐行简的声音沉了下去,那点刻意端着的腔调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之下透着寒意的警告。他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那抓住男子胳膊的脏手。
他这具身体是瘦弱,但眼神里的东西,却不是一个十七岁落魄书生该有的。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、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、见识过更复杂人性、并且此刻因某些共鸣而被触动的冷锐。
横肉汉子对上他的眼睛,莫名心里一突,抓着人的手下意识松了松。
另外两个地痞见状,有些恼怒:“大哥,跟这酸丁废什么话!”其中一个挥拳就朝徐行简面门打来。
徐行简没练过武,但这具身体年轻,反应不慢。他猛地侧身躲开这一拳,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——很粗浅的伎俩,但配合对方前冲的势头,竟也奏效。那地痞踉跄一下,差点扑倒。
趁着这个空档,徐行简一把拉住那帷帽男子的手腕,低喝一声:“走!”
触手冰凉,且细腻得不似男子。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,但此刻不及细想,拽着人就往主街人多的地方跑。
“站住!”
“追!”
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。
徐行简拉着人,专挑人多、巷子窄的地方钻。他方向感极好,又有意利用街边摊贩和行人的遮挡。跑过两条街,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远了。
直到确认甩掉了尾巴,他才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下,松开手,扶着墙壁,微微喘息。这身体底子还是虚。
被他拉着的帷帽男子也停下来,帷帽的白纱因奔跑而有些凌乱,微微起伏着,显然也在平复呼吸。
“多……多谢。”男子的声音比刚才更轻,却少了几分紧绷,多了些真诚的感激,依旧清冽悦耳。
徐行简摆摆手,气息稍匀:“举手之劳。公子下次还是莫要独自一人行走,府城虽大,龙蛇混杂。”
男子似乎点了点头,帷帽轻动。他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?日后……定当报答。”
“萍水相逢,不必挂怀。”徐行简摇头,他不想多生枝节,“公子不是说要去客栈吗?可知客栈在哪个方向?若是顺路,我可再送公子一程。”
男子沉默片刻,似乎在辨别方向,然后指向东边:“在……东市附近的‘悦来客栈’。”
悦来客栈?听起来像是最普通的那种大车店,但看这男子的衣着气度,不像会住那种地方的人。不过也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。
徐行简对府城不算熟,但东市的大致方向还是知道的。他点点头:“顺路,我送公子到客栈附近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着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帷帽男子似乎不太习惯与人这般靠近,身体一直有些僵硬。
走了一会儿,男子轻声开口,像是试探,又像是纯粹的好奇:“听恩人口音,不似本地人?”
“游学至此。”徐行简言简意赅。
“是为了……松泉书院?”男子又问。
徐行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白纱遮掩,什么也看不清。“公子如何得知?”
“青州文风鼎盛,外来学子,十有八九是为松泉书院之名而来。且恩人方才言语举止,颇有士子之风。”男子声音平稳了些,似乎找回了一点从容。
“公子见识不凡。”徐行简不置可否。
又走了一段,前方街口热闹起来,显是到了东市外围。男子停下脚步,朝徐行简方向微微欠身:“前面便是了,不敢再劳烦恩人。今日援手之恩,江……在下铭记于心。”
姓江?
徐行简心中微动,面上不显,只拱手还礼:“江公子客气了。既已送到,在下告辞。公子保重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汇入另一条街道的人流。
走出几步,他似有所感,回头望去。
巷口已空,那抹素色的清瘦身影,连同那顶隔绝视线的帷帽,已然消失不见。只有冬日下午清冷的阳光,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,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。
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,以及那个声音清冽、举止透着古怪贵气的“江公子”,都只是他踏入这座繁华府城后,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徐行简收回目光,摸了摸怀里那份被体温焐得微热的荐书。
松泉书院,才是他眼下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