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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青州 ...

  •   三天后,徐行简能下地走动了。

      他借了面破铜镜,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。镜子里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,五官底子极好,眉目清俊,鼻梁挺直,只是面色苍白得过分,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,嘴唇干裂起皮,头发枯黄,胡乱用一根布带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更添几分颓丧狼狈。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损的青色直裰,空空荡荡地挂着,显然是原主守孝期间的素服,也衬得他越发瘦削。

      他花了点时间,才从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,翻出“自己”那位于镇子边缘、如今已空无一人的“家”的方位。一路走去,脚步虚浮,但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。

      镇子不大,街道由不甚平整的青石板铺就,两侧是低矮的土木或砖木结构房屋,偶尔有一两家稍显齐整的店铺,挂着褪色的幌子。行人穿着粗布短打或长衫,面色大多黧黑,带着劳作的痕迹。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、柴火烟气和某种食物淡淡发酵混合的味道。语言腔调有些古朴拗口,但结合原主记忆,他大致能听懂。

      这确实是一个类似宋明混合体的古代社会。建筑风格、服饰细节、路人交谈中提及的“县衙”、“粮税”、“府试”等词汇,都与他认知中的那个历史阶段隐隐吻合,却又有些似是而非的细节差异。

      走到记忆中的家门前,是一处带个小院的旧屋,比沿途所见许多房舍要齐整些,白墙灰瓦,只是如今墙皮剥落,瓦缝间缩着枯草,院门上的铜锁也蒙了厚厚的灰。

      他没有钥匙,记忆里,钥匙似乎在母亲去世后,被他胡乱塞到了某个地方,或许早已遗失。他沉默地站 了一会儿,没有试图进去,转身朝着镇子另一头张举人家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张先生家是一处更小的院落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,墙角种着几丛半枯的翠竹。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童,见是他,愣了一下,忙朝屋里喊:“先生,徐师兄来了!”

      片刻,一个穿着半旧藏青襕衫、留着山羊胡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。看到徐行简的模样,张先生眼中掠过一丝痛惜,但很快掩去,语气是惯常的严肃,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缓和:“行简?你......身子可大好了?”

      “学生不孝,让老师担忧了。”徐行简按照记忆中的礼节,深深一揖。动作有些生疏,但姿态足够恭敬。他刻意收敛了属于现代人的那份松弛感,尽量贴合着一个遭受打击、刚刚病愈的年轻书生该有的模样。

      张先生上下打量他几眼,叹了口气,侧身让他进来:“进来说话。”

      堂屋简朴,只有一张方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格物致知”。张先生示意他坐下,小童上了两碗粗茶。

      “你家中之事......唉,天意弄人。”张先生端起茶碗,又放下,“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。你既已醒来,便该往前看。你天分甚高,若就此荒废,实在可惜。守孝期将满,来年秋闱,你可有打算?”

      徐行简捧着微烫的茶碗,汲取着那一点暖意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沉默了片刻,才抬眼看向张先生,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迷茫、挣扎,以及一点点被努力点燃的火星。

      “学生......”他声音有些低哑,“学生近日浑噩,如陷泥沼。每每想起父母期望,便觉羞愧无地。只是......荒废日久,心中惶恐,不知从何拾起。”

      张先生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不再是前几个月看到的彻底死寂和麻木,虽然仍有伤痛残留,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,像是冰层下开始流动的活水。他心中微动,捻了捻胡须。

      “知耻而后勇,善莫大焉。”张先生语气更缓了些,“你底子还在。若真有志于此,为师这里有些近年的时文集注、经义解读,你可拿去温习。只是闭门造车终非良策。为师昔日一位同窗,如今在青州‘松泉书院’执掌教席。此人才学渊博,教导有方,书院中藏书颇丰,学风亦正。你若有意,为师可修书一封,举荐你去那里潜心攻读,备考秋闱。”

      松泉书院?青州?

      徐行简脑中迅速调取相关信息。青州是州府所在,比这个小镇繁华得多,文风也更盛。去那里,意味着更开阔的视野,更好的资源,也意味着......彻底离开这个充满伤痛回忆的地方,在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里,重新开始。

      这正是他目前需要的。

      他起身,再次长揖到地:“多谢老师成全!学生定不负老师期望,潜心向学。”

      张先生捋须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好。你且回去,稍作收拾。荐书我这两日便写好。路上盘缠......”他顿了顿,“你可还有为难之处?”

      徐行简摇头:“家中尚有些许田产租与他人,些许租息,足够路上用度。不敢再劳烦老师。”

      他记得,父亲死后,家产虽被侵夺大半,但母亲勉力周旋,加上老师相助,终究保住了最核心的二十亩良田,由族中一位还算公正的堂叔代为租种,收些租子,也是母子二人后来主要的生计来源。母亲看病吃药花销大,原主又颓废饮酒,所剩应当不多,但支撑一次远行,应该勉强够用。

      从张举人家出来,已是午后。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,冷冷地照着萧瑟的街道。

      徐行简没有立刻回那间临时栖身的晦气小屋,而是凭着记忆,朝镇外的河边走去。原主落水的地方。

      河面不宽,水流平缓,岸边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摇晃。他站在当初可能失足滑落的位置,看着幽深的、泛着寒光的河水。

      不是意外。

      原主残留的最后情绪里,除了酒精带来的麻木和身体本能的恐惧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解脱的茫然,以及......一抹外力推搡的惊愕感。

      有人在他醉酒恍惚时,从背后推了他。

      是谁?为了什么?原主一个父母双亡、只剩点薄田、连功名都还没更进一步的小秀才,碍了谁的眼?是当年陷害父亲的那伙人余孽?还是觊觎那点田产的族亲?

      寒风掠过河面,吹得他衣袂翻飞,遍体生寒。

      这具身体,不仅背负着伤痛和期望,还陷在看不见的危险里。

      他眯起眼,最后看了一眼河水,转身离开。

      既然要活,就要活得清楚,活得安全。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,他会一个一个揪出来。但现在,首要之事是离开这里,获得新的身份立足点,积蓄力量。

      科举,是目前看来最直接、也是最符合这具身体原有轨迹的道路。

      几天后,徐行简拿到了张举人的荐信,也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。所谓收拾,不过是一两件换洗的素服,原主珍视的几本旧书,一方简陋的砚台和两支毛笔,以及母亲留下的一支朴素银簪——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,原主一直贴身藏着。

      他将家中田契和租契仔细收好,与堂叔做了简单交割,言明外出游学,租子照旧,托其代为照看老屋。堂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嗫嚅着应了,眼神有些躲闪。

      徐行简只当没看见。

      离开那天的清晨,天色阴晦。他先去父母合葬的坟前磕了头,无声地告了别。然后背起小包袱,揣着不多的银钱和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荐书,踏上了通往青州府城的路。

      官道还算平整,但暮秋的景致已是一片凋零。他穿着单薄的棉袍,走了没多久,身上那点热气就散了,手脚冰凉。路上偶尔有牛车、驴车经过,得益于秀才的身份和求学的话头,偶尔能和顺路赶车的老农商得价格,载他一段路,但更多时候,他只是沉默地走着,靠着双脚,丈量寒意渐深的官道。

      累了就在路边寻个背风处歇歇脚,啃两口硬邦邦的干粮。渴了,就去路边的溪流掬一捧冷水。

     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,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。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,每一步,都离那
      个绝望的、窒息的过去远一点,离一个未知的、却由自己开始书写的新生近一点。

      他不再是那个困在悲痛里的少年徐行简,也不再完全是那个在讲台上谈笑风生、在宿舍里看小说下饭的现代教师徐行简。

      他是行走在陌生古代的赶路人,一个背负着秘密和过往,试图抓住科举这根稻草,为自己挣一条生路的......穿越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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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送给自己,否极泰来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