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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重生 ...


  •   意识像是沉在粘稠的墨水里,挣扎着,却总也浮不上来。耳边先是死寂,继而,无数声音碎片砸了进来——尖利的哭嚎、冰冷的镣铐碰撞、带着痰音的狞笑、木板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……最后定格在一个女人压抑的、濒临破碎的啜泣上。

      徐行简猛地睁开眼。

     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。劣质的酒液、河水的淤泥、久未清洗的衣物和身体闷出的汗馊味混杂在一起,直冲天灵盖,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紧接着,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极其狭窄、阴暗的空间里,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,铺着一层薄薄的、带着潮气的稻草。几缕惨淡的光线从头顶斜上方一个巴掌大的气窗挤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灰尘。

      这不是他的职工宿舍。

      他撑着想坐起来,四肢百骸却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,又酸又痛,使不上半分力气。头也痛得厉害,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里头不停地敲。喉咙干得冒烟,火烧火燎的。

      脑中最后的记忆是夜跑时刺眼的车灯和尖锐的刹车声。

      他这是没死成,被送进某个条件糟糕的医院了?还是说......

      他费力地抬起手,举到眼前。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,骨节分明,但肤色有些苍白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虎口和食指侧有薄薄的茧子,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,但又混着些粗糙的痕迹。

      绝不是他一个历史系老师的手。他自己的手,因为常年写字,中指第一个关节有个小小的茧,但绝没有这么......这么年轻,也没有这些污迹和莫名的粗粝感。

      陌生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他脑海里涌去。

      一个也叫徐行简的少年,十七年的人生,如走马灯般闪现。父亲徐昌平是徐家村有名的“能干人”不仅田种的好,为人豪爽正直,在村里颇有威望。母亲柳芸是镇上柳秀才的独女,自幼熟读诗书,性情温婉。二人虽说是媒妁之言,但夫妻感情甚笃,徐行简是二人期盼多年的独子,自有备受宠爱。受母亲熏陶,徐行简自七岁开蒙,读书刻苦无一日懈怠,十一岁就考取了童生,儿时岁月无忧,父母恩爱,家中不算大富,也衣食无忧,村中人人称羡。

      然而命运弄人,世事多舛。当地富商陈有财觊觎徐家那二十亩位于水源上好的肥田已久。恰逢那年粮税征收,陈有财买通税吏,诬陷徐昌平“隐匿田亩,抗缴粮税”,这是重罪。几个衙役如狼似虎闯入了徐家,不容分说拿住徐昌平。徐昌平性情刚烈,高声辩驳,推搡间,一名恶吏用铁尺重击其头部,徐昌平当场昏厥,被拖入县衙大牢后,未及审讯,便因伤重不治。

      十三岁的徐行简亲眼目睹了父亲被殴打拖走、母亲哭倒在地的场景。父亲的骤然离世和“戴罪之身”的污名,让这个家庭瞬间从天伦之乐坠入地狱。柳芸遭此巨变,悲痛欲绝,一病不起。陈有财趁机威逼,欲以低价“买”下徐家田地,族中亦有人见利忘义,试图分羹。家中的顶梁柱倒塌,孤儿寡母风雨飘摇。

      蒙馆的授业恩师张举人深感痛惜与不公。他惜才,更重公道。张举人先是联合几位正直乡绅联名作保,又亲笔修书给自己一位在州府任官的同窗好友,信中详述冤情。经过一番艰难周旋,州官终于发下公文,重查此案,洗清了徐昌平的罪名。然而,人死不能复生,家产也在此过程中被盘剥近半,最终勉强保住了二十亩田地和祖屋。

      父亲冤屈得雪,但母亲柳芸的身体和精神已遭重创,常年咳喘,需服药调理,再难恢复往日康健。家中积蓄所剩无几,二十亩田地交由一位相对忠厚的堂叔代为打理,母子二人通过收取租金维持生计和医药费。

      徐行简仿佛一夜长大。他将巨大的悲痛和愤怒深深埋藏,化为苦读的动力。他深知,唯有读书科举,才能改变命运,告慰父亲,庇护母亲。此后,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。

      十六岁,他第一次参加院试,一举考中秀才,名次靠前。消息传回,病榻上的柳芸喜极而泣,族人也纷纷道贺。这一刻,是他人生晦暗期里短暂的光,仿佛证明了苦难没有白费,前途重现曙光。张秀才对他寄予厚望,认为他来年秋闱大有可为。

      然而,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。或许是大喜之后心神松懈,又或许是多年积劳成疾,柳芸在儿子中秀才后不久,病情急转直下,于当年深秋撒手人寰。临终前,她拉着儿子的手,已说不出话,只是流泪。

      母亲的离世,像抽走了徐行简的脊骨。他为母亲守孝,闭门不出。巨大的空虚和悲伤淹没了他。他开始质疑一切:苦读何用?功名何用?即便将来出人头地,父母再也看不见了。偶然一次尝试饮酒后,他似乎是睡了个好觉,便一发不可收拾的沉溺其中。酒资很快耗尽家中微薄余财,甚至开始拖欠。他从昔日受人称道的“少年秀才”,变成了人们口中“不成器”的酒鬼。张举人痛心疾首,几次劝诫,甚至呵斥,但彼时的徐行简已心灰意冷,听不进去。他清醒时也痛恨这样的自己,但无法抵抗沉沦的惯性。

      守孝第二年的一个夜晚,他再次醉酒,独自归家。一次次借酒浇愁,也浇不灭心中的苦恨,行至村口河边时,他跌入了河中,夜色深沉,寒风凛冽,河水冰冷刺骨,窒息感袭来时,残存的求生本能让他挣扎,但最终......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
      两种记忆、两种身份在他意识里疯狂撕扯、碰撞、交融。属于现代徐行简的冷静理智和属于古代徐行简的深沉悲怆搅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
      他不禁闷哼一声,蜷缩起身体,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中衣。

      就在这时,“吱呀”一声,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、头发乱蓬蓬的干瘦老头端着碗走了进来,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晃荡着一点的水。

      “醒了?”老头声音沙哑,没什么情绪,把碗往他手边一放,“醒了就喝点水。算你命大,淹得跟个水鬼似的,亏着二柱还能把你从河里捞起来。”

      徐行简没动,只是睁着眼,死死盯着屋顶那几根发黑的、结着蛛网的椽子。

      老头也不在意,自顾自说:“你娘没了,我知道你心里苦。可人死不能复生,你爹娘在天有灵,也不愿见你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。张先生前几日还托人带话,问你何时回书院去。你好歹是个秀才公了,来年秋闱,总该去试试。”

      张先生?书院?秋闱?

      徐行简闭上眼,属于原主的记忆更加清晰起来。张先生,是他蒙学的恩师,也是在他家遭变故后,少数给予实质性帮助的人之一。原主天资聪颖,若非接连打击,散了心气,或许......

      或许什么?

      他不是那个十七岁就失去一切、心如死灰的徐行简了。

      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孤魂。一个学历史的,对科举、官场、民生疾苦乃至皇权更迭都了如指掌,却对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“古人”、如何面对这具身体留下的一地鸡毛茫然无措的灵魂。

      强烈的荒谬感让他几乎想笑,可嘴角刚扯动一下,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,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。

      老头上前,动作不算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:“咳什么咳,赶紧把水喝了。这屋子晦气,要不是看你没别处去,族里也不会让你在这儿将养。过两日能走动了,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
      徐行简顺就着老头的手,勉强喝了几口水。冰凉、带着土腥味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感。

      他重新躺下,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木门再次合拢,将那一点点天光也隔绝了大半。

      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,只有角落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      他得活下去。

     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酷地浮现在脑海。

      不管这是哪里,不管他怎么来的,既然没死,就得活下去。顶着徐行简的名字,顶着秀才的身份,顶着这烂摊子一样的身世和处境。

      在原主的记忆里,除了悲痛和颓废,还有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至死未散的执念——功名。那是父亲生前未说出口的期望,是母亲缠绵病榻时仍含泪的叮咛,也是他自己曾经寒窗苦读时,照亮前方的一点微光。

      “是我占了你的身体,”徐行简对着虚空,对着那个或许还未散去的少年灵魂,无声地说,“你未尽之事,我替你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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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送给自己,否极泰来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