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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答案 ...

  •   周一总是最难熬的,
      早自习的铃刚响过第二遍,陈疏白踩着点进了教室。空气里弥漫着包子和豆浆的味道,混着书本的油墨气。同学三三两两地交作业 、不补作业,或者趴在桌子上争分夺秒的补觉。
      他的位置在第四排靠窗,窗外是操场,清晨的阳光把塑胶跑道照成温暖的橙红色。
      陈疏白刚发下书包,前桌周子豪就转过身来。
      “欸,疏白。”周子豪压低了声音,胳膊搭在他的课桌上,“问你个事。”
      陈疏白抬起头,心里没由来地一紧。
      “你上课总在傻笑些什么?”周子豪思索着,“而且好像还总自言自语来着,你在跟谁讲话吗。”
      陈疏白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般,他下意识瞟了眼旁边的位置,陈砚春没再,恐慌开始一点点蔓延开了,陈疏白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回答。
      “哦。”他佯装不在意的说,声音却发着细颤:“可能是我有时候刷手机刷到好玩的了吧?”
      他不知道周子豪会不会信他这种拙劣的借口,他说谎了,他可以说他在和同桌说话,在对同桌笑。
      但在面对周子豪的时候,他下意识就将陈砚春的存在藏了起来。为什么?他不知道,有关陈砚春的事被这么明晃晃摆到明面上来时,他怕,怕别人真的看不见陈砚春,怕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后,陈砚春会不复存在。
      所以没关系,他可以为陈砚春打好掩护的,他可以…,陈砚春就是陈砚春的,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,别人怎么可能会看不见他呢。
      但陈砚春是他的,所以别人不知道陈砚春也没关系的。反正陈砚春是真的。
      “好学生也会上课玩手机吗?”周子豪问。
      陈疏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,干笑了两声:“哈哈…总要劳逸结合嘛…”
      “行吧。”周子豪应了一句,便转回去了。
      但那股不安就像清水里的墨水,慢慢蔓延开来,陈疏白抖着手扣着手上的茧子,脸色也说不上好看。
      直到陈砚春落座阴影笼罩住他,直到陈砚春的手再次覆了上来,但这次却被陈疏白甩开了。
      他反应大的出奇,像炸毛了的猫,一脸戒备地盯着眼前人,直到看到陈砚春耷拉着眼睛有些委屈的表情,他才慌了神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我弄疼你了吗?”他有些关切地凑上前去,一下下抚着刚才被自己拍开的手。
      陈砚春靠在他的肩头上,一如既往的依赖,“你刚刚怎么了。”
      陈疏白斟酌着,没有说实话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草草敷衍了一句后,开始“兴师问罪”起来:“你刚刚去哪里了?”
      陈砚春直起身子,解释:“去接水了,但是饮水机没有水了。”
      陈疏白从桌洞里摸出自己的水瓶,放在了他桌上:“喝我的吧。”
      陈砚春点了点头,拿起水瓶喝了两口,陈疏白盯着他喝好,才转过他去。
      早读已经开始了,语文课代表在讲台领读,教室里是参差不齐的读书声,陈疏白的嘴唇机械地跟着动,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
      他的余光一直在看着陈砚春,陈砚春也在读课文,他低着头,手指漫不经心地点在课本上,嘴唇开合,声音很低,但陈疏白能听见——那声音就在耳边,清晰得很,他不可能听错的。
      “……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……”
      读到这里时,陈砚春忽然停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向窗外。阳光洒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神里有种陈疏白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怀念,又像是忧伤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陈疏白忍不住小声问。
      陈砚春转过头,那种神色已经消失了,又变回平常轻松的样子。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      他继续读下去。陈疏白却读不下去了。
      时间过得真快。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
      快吗?
      他觉得时间慢得像凝固的糖浆,每一天都漫长难熬。但陈砚春说快——好像他经历过更漫长的时光,才会觉得现在的一切转瞬即逝。
     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教室里瞬间就喧闹了起来,桌椅挪动的声音、说话声、笑声混杂在一起。
      数学老师趁着下课,喊人把试卷发了下来,红色的分数刺得他眼睛生疼,陈疏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卷子上都是红叉。
      有些题目他刷过不下十遍,但考试时大脑却一片空白,写错了步骤。
     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。
      陈砚春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看着他手里的试卷。“没关系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下次再努力。”
      陈疏白没说话。他把试卷折起来,塞进课桌抽屉最深处,不想再看第二眼。
     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试卷,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。
      陈疏白努力集中注意力,但那些数字和公式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来爬去,怎么也进不去脑子。
     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砚春。
      陈砚春听得认真,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。他的字迹工整清秀,一行行排列整齐。偶尔他会抬起头看黑板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思考某个难点。
      那么真实。
      那么……正常。
      陈疏白忽然想起刚才的水杯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水杯放在课桌左上角,深蓝色的杯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      他伸手拿起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      盖上杯盖,他把水杯放回原处。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几秒,感受着那份温热。
      下课铃响后陈疏白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,讲台老师收拾教案离开,临走前扫了陈疏白一眼,用眼神示意他跟上。
      “疏白,来一趟办公室。”
      陈疏白合书的动作一顿,他站起来,腿却有些发软。
      “我陪你去?”陈砚春问。
      陈疏白摇摇头。“不用。你……在这儿等我。”
      他独自走出教室,穿过走廊。办公室在二楼尽头,要走很长一段路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      路过饮水机时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。
      那是每层楼都有的那种立式饮水机,蓝色的大桶倒扣在上面。旁边贴着“已消毒”的标签,日期是上周五。
      饮水机没水了。
      旁边的指示灯亮着红灯,“缺水”两个字在闪烁。
      陈疏白停下脚步,盯着那盏红灯,盯着“缺水”两个字。记忆像倒带的磁带,迅速回放——
      早读开始前,陈砚春说去接水。而他手里拿着空水杯回来,说:“饮水机没水了。”
      而现在,饮水机又没水了……
      按理来说一节课的时间饮水机的水应该续上了的,但是现在饮水机没水了……
      那至少说明早读前到早读后饮水机应该有水才对的……
      是今天喝水的人太多了吗?
      还是……
      陈疏白不敢想下去。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更快了,几乎是小跑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他敲了敲门。
      “进来。”
      数学老师姓李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总是一丝不苟的样子。她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成绩单和几份试卷。
      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      陈疏白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握成拳。
      李老师看了他一会儿,才开口:“陈疏白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      “……因为成绩。”
      “不只是成绩。”李老师把眼镜摘下来,用眼镜布擦了擦,“你这学期状态很不对。上学期末你数学还能考八十五分以上,这学期一直在下滑。小测验一次比一次低。”
      陈疏白低着头,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。指甲剪得很短,甲床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?”李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家里的事?还是身体不舒服?”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为什么成绩下降这么厉害?”李老师重新戴上眼镜,翻开他的试卷,“你看这道题,立体几何,上学期你是全班第一个做出来的。这次呢?连辅助线都画错了。”
      陈疏白说不出话。为什么?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就是做不出来,大脑像生锈的机器,转不动。
      “我观察你很久了。”李老师说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上课经常走神,看着窗外,或者……自言自语。有同学反映,你有时会对着空气说话。”
      陈疏白的呼吸停止了。
      “陈疏白,”李老师身体前倾,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他,“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需不需要……”
      “不需要。”他打断了她,声音急促得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我……我最近睡眠不好,所以精神不集中。我会调整的。”
      李老师看着他,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不信任。良久,她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我给你一次机会。下次就是期末考了,如果数学能回到八十分以上,我就不找你家长谈话。”她说,“但如果你还是这样……”
      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确。
      陈疏白点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谢谢老师。”
      他站起来,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。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李老师的目光。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大口喘气,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      自言自语。对着空气说话。
      原来不止周子豪听到了。
      原来别人都注意到了。
     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。午休时间到了,同学们涌向食堂,喧闹的人声从楼梯口传来。他逆着人流走,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。
      回到教室时,里面几乎空了。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,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。
      他的座位上没有人。
      陈砚春不在。
      陈疏白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缓缓坐下。课桌上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:摊开的数学书,写到一半的笔记,还有那个深蓝色的水杯。
      他拿起水杯,拧开盖子,看了一眼里面的水。
      然后他愣住了。
      水是满的。
      他记得早读后自己喝过一口,早读前陈砚春也喝过一口。之后他没有再添过水——事实上,他根本没有离开过座位。
      但水杯是满的,水面几乎与杯口齐平。
      陈疏白盯着那清澈的水,盯着水面上倒映出的、自己扭曲的脸。他想起陈砚春喝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。
      而现在,饮水机又没水了。
      但他的水杯是满的。
      他盖上杯盖,把水杯放回原处。手指在颤抖。
      值日生擦完黑板,也离开了。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      陈疏白坐在那片阳光里,坐在那片寂静里,坐了很长时间。
      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,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,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。
     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座位。
      陈砚春坐在那里,正在整理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。他感觉到陈疏白的目光,抬起头,笑了笑。
      “办公室挨训了?”他问,语气轻松得像在问“中午吃了什么”。
      陈疏白盯着他,盯着那张熟悉的脸,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。他想问:你去哪儿了?我的水杯为什么是满的?你是不是真的……
     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:“嗯。被说了几句。”
      “没事。”陈砚春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触感温暖而真实,“下次考好就行了。”
      英语老师走进了教室。陈疏白翻开书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。
      老师在讲定语从句,声音抑扬顿挫。同学们在记笔记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      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      只有陈疏白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      那个满的水杯,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,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,再也无法平息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陈砚春。陈砚春正认真听讲,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分明。
      那么真实。
      陈疏白握紧了手中的笔。
      真实吗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每一个细节都将被重新审视。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,每一次出现和消失。
      而他,必须找到答案。
      无论那答案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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