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、真假参半 ...

  • 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      陈疏白推开家门,客厅的灯照旧亮着,但没有人,只有厨房里传来的炒菜的声音,油锅滋啦作响,母亲炒得卖力,今天晚饭应该会挺丰盛吧——因为父亲今天回家。
      陈疏白想着,换了鞋,轻手轻脚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      他放下书包,坐在书桌前环视一下了周围的环境,床、书架、桌子上堆着的练习册。
     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,但熟悉中却又隐隐藏了点窒息。
      墙上贴的奖状是去年——“高一上学期进步之星”,那是他最后一次获得表扬,纸张的边角开始卷曲了,像一片落在地上枯了的叶子,无足轻重。
      他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
      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,陈疏白迅速低下头,拿起笔,随手翻开一本练习。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      但门没有被推开。
      脚步声也远去了。
     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      窗外,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。每盏灯下,大概都有一个家庭正在吃饭。
      他侧耳听着,听着后面那家人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,二那家的小孩正在这片其乐融融中,兴致勃勃地分享着今天在学校发生的趣事。
      陈疏白就像见不得光的老鼠,躲在阴暗的下水道里,窥探着别人的幸福。
      他打开台灯,暖黄的光圈罩着书桌的一小片区域,宛如一个小小的、脆弱的庇护所。
      在光圈的边缘,阴影温柔的蔓延开来。
      □□是在晚上七点半到家的。
     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的清晰,转动了两圈,门开了,紧接着的是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的闷响、皮鞋脱下的轻叩、拖鞋被趿拉上的细碎摩擦——这些声音组成了陈疏白能够闭着眼复述的流程。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平直、没有起伏。
      父亲的回应咋更为简短了,只有一个简单的“嗯”字。
      陈疏白坐在自己房间里,数学练习册摊在桌子上,笔握在手里,但练习册上却空空如也。
      他听见父亲走进了客厅,听见电视被打开,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流淌出来,打破了刚刚落针可闻的安静。
      “吃饭了。”母亲说。
      陈疏白等了几秒,等到父亲先走向餐厅的脚步声,才拉开房门出去。
      饭桌上,三人沉默地夹菜、咀嚼、吞咽。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、牙齿咀嚼食物的声音、汤匙舀汤的动静,这些细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。
      “最近考试了没有?”父亲忽然开口,眼睛盯着电视,没有看他。
      汤匙在陈疏白手里顿了一下。“上周有小测。”
      “多少分?”
      “数学…八十二。”他说。实际上是七十七,他说高了五分,母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父亲终于转过头来:“八十二?上次不是说能上九十吗?”
      他夹了块肉送进自己嘴里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疏白看,周遭地空气中似乎都带了一股威压。
      陈疏白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没敢抬头。
      “这次题有点难。”他压低声音应着。
      “题难题难,每次都是这个借口。”父亲长舒了一口气,筷子在碗沿敲了敲,发出了清脆的声响。“我看你就是压根没用功,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。”
      “孩子最近挺用功的。”母亲突然开口说,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,“我有时候晚上起来喝水,他房间灯都还亮着。”
      □□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就像班主任检查作业时的目光——带着审视的、不信任的、“用功?用功了能考这个分?”
      碗里的米粒一颗颗晶莹剔透,但陈疏白却失去了所有胃口。
      “行了,吃饭。”父亲终结了话题,转回头继续看电视。
      新闻正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,画面里是扭曲的金属和闪烁的警灯。主播用冷静的声音描述着伤亡数字。
      陈疏白机械地扒着饭,把米粒一颗颗塞进嘴里,咀嚼,吞咽。
      食物尝不出味道,只是填充胃袋的某种物质。他数着自己咀嚼的次数,数到第二十七下时,父亲又开口了:
      “这个学期还有考试吧?”
      “……嗯。”
      “到时候看吧。”□□说着说,语气里有一种判决的意味,“要是成绩还这样,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头,以后就都别想了。”
      陈疏白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握紧筷子,指节泛白。
      “吃饭。”母亲又说了一遍,这次是对他说的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很快移开。
      那顿饭吃了二十分钟。陈疏白收拾碗筷时,父亲已经坐到沙发上开始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      厨房里,水龙头哗哗作响。母亲在洗碗,背对着他。陈疏白站在她身后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      “去学习吧。”母亲没回头,“碗我来洗。”
      房间里台灯还亮着,那圈暖黄的光晕像个小小的避难所。他在书桌前坐下,却没有打开任何一本书。
      “又在发呆。”
      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疏白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谁。
      陈砚春坐到了床沿上,两条腿晃啊晃的。
      “你爸爸说你了?”陈砚春问。
      陈疏白没回答。
      “我爸爸以前也这样。”陈砚春说,仰头看着天花板,“他总觉得我做得不够好。后来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后来他就不说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陈砚春歪了歪头,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。“因为他明白了,说再多也没用啊。我就是这个样子,改不了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妈妈呢?”
      “妈妈啊……”陈砚春的腿晃得更厉害了,“她只会哭。每次爸爸训我,她就在旁边哭。我觉得她哭起来好吵,比爸爸骂人还吵。”
      陈疏白想起母亲刚才在饭桌上为他辩解的那句话。那是她少有的、主动为他说话的时刻。但那种辩护轻飘飘的,像一片羽毛,落在父亲沉甸甸的质疑面前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      “你恨他们吗?”陈砚春忽然问。
      陈疏白愣住了,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了,“恨”这个字放在家人身上太过伤人了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最后他说,“有时候恨,有时候又觉得……他们也很难。”
      因为那鲜少有的爱里,夹杂着明晃晃的钝感的痛,所以他恨,但是他也不恨。
      “你总是替别人想太多。”陈砚春跳下床,走到他身边。
      他的影子落在练习册上,盖住了那些没写完的题目。
      “你爸骂你的时候,你想的不是他凭什么骂你,而是他工作是不是不顺心。你妈妈不说话的时候,你想的不是她为什么不帮你,而是她也很累。”
      陈疏白抬起头,看着陈砚春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。那一刻,陈疏白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懂他——懂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思绪,懂他所有缠绕成结的情绪。
      “这样不对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没什么不对。”陈砚春说,声音轻轻的,“只是会很累。你总是在想别人,那你自己呢?你想过自己要什么吗?”
      陈疏白沉默了。
      他要什么?他要成绩变好,要父母不再争吵,要回到小时候那种一家三口会一起看电影的时光——但这些似乎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或者说,这些太过奢侈了,奢侈到他不知从何想起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      陈砚春笑了。那笑容很干净,像小孩子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。“不知道也没关系啊。我们可以慢慢想。”
      他伸出手,不是要握手,而是摊开掌心向上。
      陈疏白犹豫了一下,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陈砚春的手是暖的,掌心柔软,指节分明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真实的触感从皮肤传来。
      “你看,”陈砚春说,眼睛亮晶晶的,“至少现在,你是真实的,我也是真实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      走廊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      沉重,稳定,一步步朝这边走来。
      陈疏白的手一僵。陈砚春也听见了,他的笑容淡了些,但手没有松开。
      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      门把手转动了。
      在那一瞬间,陈疏白感到握着他的那只手——轻微地颤抖了一下。
      不是恐惧的颤抖,更像是信号不稳定的闪烁。他转过头,看见陈砚春的身影在灯光下……淡了一下。
      就像老式电视屏幕失去信号时,画面会出现的短暂模糊。
      只是一瞬,几乎无法察觉。
      但确实发生了。
      门开了。
      父亲站在门口,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,脸上的表情是惯常的严肃。
      “嘀嘀咕咕说什么呢?”他的目光扫过房间,在陈疏白脸上停留,“我在外面都听见声音了。”
      陈疏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他下意识地看向床边——那里空荡荡的。
      陈砚春不见了。
     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,坐在书桌前,手还悬在半空,维持着刚才牵手的姿势。
      他迅速把手收回来,按在练习册上。“在背课文。”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平静,“英语课文,明天要抽查。”
      父亲眯起眼睛,又扫视了一圈房间。目光从床铺移到书架,移到窗户,最后回到陈疏白脸上。
      “背课文就好好背,别弄些有的没的。”他说,“早点睡,别又熬到半夜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□□站了几秒,才转身离开。
      门被带上了,但没有完全关严,留下一道两指宽的门缝。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条。
      陈疏白一动不动地坐着,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主卧门后。
     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      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门后——那里是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,勉强能站下一个人。
     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      陈砚春。
      灯光下,他的身影清晰依旧,没有丝毫异常。他走到陈疏白面前,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、孩子气的笑容。
      “吓到了?”他歪着头问。
      陈疏白盯着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“我一听到声音就躲后面啦。”陈砚春指了指门后的缝隙,“你被吓坏了吧?竟然都没注意到。”
     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。
      是的,门后有缝隙,足够躲一个人。是的,刚才自己被吓到了,可能真的没注意到。是的,一切都可以用常理解释。
      但陈疏白忘不了那一瞬间——陈砚春的身影在灯光下淡去的那个瞬间。
      就像信号不良的影像。
      就像……快要消失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什么时候躲进去的?”
      “就你爸爸开门的时候啊。”陈砚春说得理所当然,“被他看见我在这里,你又得挨骂了。”
      他走到床边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陈疏白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坐下。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。
      “别想太多。”陈砚春脑袋靠在他肩上,声音轻轻的,“我在这儿呢。一直都在。”
      陈疏白转过头看他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陈砚春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那么真实,那么具体——有温度的手,有重量的身体,会晃动的腿,会微笑的脸。
      他一定是太累了,眼花了。一定是这样。
      “嗯。”陈疏白点了点头,将信将疑地。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,有什么东西悄悄动摇了。
      就像墙壁上出现的细微的裂缝,起初几乎看不见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而且只会越来越大,不会自己愈合。
      陈砚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。他伸出手,不是握手,而是像小朋友安慰同伴那样,拍了拍陈疏白的背。
      一下,两下,轻轻的,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。
      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
      陈疏白躺下来,陈砚春也躺下来。两人隔着一点距离。他们都没再说话。
      黑暗中,陈疏白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,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动,像水底的波纹。
      他听见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。缓慢,悠长,像一个真的睡着了的人。
      但他不知道,那呼吸是真的存在,还是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声音。
      他也不知道,如果他现在伸出手,会碰到温暖的躯体,还是只有冰凉的空气。
      他没有伸手。
      他只是躺在黑暗里,听着那呼吸声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