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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影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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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砚春心里仿佛藏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,上面标记着无数个“好地方”。
烂尾楼和后山的萤火虫只是开始。后来,他们爬上过废弃铁路的桥墩,看夕阳把铁轨染成暗红色;钻过老城区旧书店的阁楼,在霉味与纸香里翻找连环画里英雄的踪迹;也曾在凌晨站在空荡荡的河堤上,什么也不做,就听着黑暗里的水声一阵一阵推过来。
每一次“逃离”,都短暂地将陈疏白从沉重的现实学业和家庭压力中抽离出来,让他呼吸到一丝“正常”少年本该拥有的、带着探索与一点点冒险意味的空气。
他好像有着道不完的童年,总有许多趣事要同陈疏白白,有时总能滔滔不绝讲上很多,但有时又只是静静地陪着陈疏白。
话多的时候,他会讲一些零零碎碎的“回忆”——关于他口中温柔却早逝的外公,关于他工作忙碌但会记得给他留宵夜的父母,关于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的糗事。
他的描述细节生动,情感真挚,构筑出一个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家庭图景,与陈疏白自身的经验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但陈疏白没有嫉妒,只是安静地听着,像在阅读一本渴望已久却无法拥有的童话,页页珍贵。
陈砚春偶尔会抛来问一些天真的问题。“你最喜欢什么颜色?”“如果变成动物,你想变成什么?”“你觉得星星会感到孤单吗?”
这些问题毫无功利性,不涉及成绩、前途或任何沉重的责任,只是单纯地对“陈疏白”这个人感到好奇。
起初,陈疏白被问得不知所措,他发现自己甚至很难立刻回答“最喜欢什么颜色”。在漫长的灰色岁月里,喜好是一种被遗忘的功能。
但在陈砚春锲而不舍、充满期待的目光下,他开始尝试去感受,去甄选,然后给出一些犹豫的、不确定的答案:
“大概……蓝色?像很深的海那种。”
“动物的话……乌龟?可以缩起来。”
“星星……可能不孤单吧,它们有整个夜空。”
每个答案都会得到陈砚春认真的对待和积极的反馈。
“深海蓝啊,很安静的颜色,适合你!”
“乌龟好!活得久,有耐心!”
“对哦,星星有整个夜空做邻居!”
这些反馈简单直接,却将陈疏白飘忽那些模糊的自我感知轻轻接住了、放稳了。
陈砚春也有沉默的时候。有时他会静静坐在陈疏白旁边,什么也不说,只是陪着。
当陈疏白被一道难题困住,烦躁得想撕掉草稿纸时,陈砚春会轻轻按住他的手,拿过笔,在纸上画出笨拙却可爱的鼓励图案,或者写上一句“小灯也有充电的时候”。
而他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种镇定剂,稀释着陈疏白内心不断积聚的焦虑。
但不同以往的,这次发出邀约的人是陈疏白自己。
他没有什么好地方,有的只是一些藏在杂草中的空地,那种地方总是鲜少有人踏足的,但对于陈疏白来说却是一个很好的宣泄情绪的地方。
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,周围漫过腰身的杂草为他做了很好的遮掩,而他能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小声啜泣,亦或是仰头看着漫天的星空。
但藏在巷子深处的那家旧书店,却是他心里一等一的宝藏圣地,那里陈旧、静谧,也跟他一样不起眼。
陈疏白抬手看了眼时间,和陈砚春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将近10来分钟,他加快了步子,依着模糊的记忆七拐八拐地才终于找到了那家旧书店。
放学后,陈疏白没有直接回家。他绕路去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旧书店。
书店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,木门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。光线昏暗,空气里混着旧纸的甜味儿和灰尘气。书架快顶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的书脊都泛着深深浅浅的黄褐色,像秋天晒干了的落叶堆在一起。
“这里!”声音从最里面的角落传来。
陈砚春蹲在一个矮书架前,举着一本书朝他晃了晃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——清晰到陈疏白能看见他袖口有一颗松了的纽扣。
“你看这本。”陈砚春把书塞进他手里,自己则顺势盘腿坐在了地板上,那自在劲,像在自己家一样。
陈砚春塞过来的书是一本很薄的童话集,封面是手绘风格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书名是烫金的——《影子》,但金粉已经脱落大半。
“我刚刚随便翻到的。”陈砚春仰头看着他,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,“故事讲的是,一个小男孩的影子突然决定要离开他,去别的地方看看。”
陈疏白在他身边坐下,翻开书页。纸页泛黄,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,而陈疏白也翻得小心翼翼的。
“影子说:‘我跟着你太久了,我想知道如果没有你,我会是什么样子。’”
陈砚春靠过来,指着其中一段文字。他的手指修长干净,指腹轻轻压在古老的印刷字上,“小男孩很害怕,求影子别走。但影子还是溜走了。”
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老板整理书籍的窸窣声。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,光里数不清的灰尘缓缓打着转。
“影子走了之后,小男孩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影子了。”陈砚春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讲故事特有的韵律感,“太阳再大,他脚下也是空荡荡的。别人都觉得他很奇怪。”
陈疏白慢慢翻着。插图是简单的黑白线条——一个小男孩低头看着脚下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影子去了好多地方呢。”陈砚春语气雀跃起来,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兴奋,“它跑到了森林,学着树叶摇来摇去;飘到河边,学着水流晃呀晃。它甚至去了城市,学会了在霓虹灯下变换各种颜色来玩。”
“那它开心吗?”陈疏白盯着他问道。
陈砚春抿嘴想了一会。“故事里没有写。但我想……应该是开心的吧。因为它终于可以自己决定要变成什么样子,而不是永远只模仿另一个人。”
陈疏白点点头,埋头继续翻动着书页。
故事里影子在外游历了很久,见到了许多风景,也经历了重重危险。有一页插图里,影子被困在暴风雨中,被风吹得支离破碎,几乎要消散。
“但它最后还是回去了。”陈砚春说,“在一个满月的晚上,它回到了小男孩的窗前。”
插图变成了月光下的剪影:影子软软地贴在玻璃上,轮廓朦朦胧胧的。
“小男孩问它为什么还回来。”陈砚春的声音变得更轻了,“影子说:‘因为无论我变成多少种模样,我始终记得最初是从哪里开始的。没有你,也就不会有我。但有了你,我也不再只是你的影子啦——我还装着森林、小河,还有城市的灯光呢。’”
故事的结尾,影子回到了小男孩身边。但这一次,它不再只是简单地模仿主人的动作。有时候,在阳光下,影子的轮廓会微微变化——那是它记得的森林、河流和城市的光芒。
陈疏白合上书。封底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:每个影子都曾有过远行的梦。
“你说,”陈砚春忽然问,他的头靠在书架上,目光停留在天花板某处,“如果影子真的能离开,它会不会舍不得?”
“会吧。”陈疏白摩挲着粗糙的封面,“因为他们都在一起那么久了。”
“但如果一直不分开,影子就永远只是影子。”陈砚春说,语气里有一种超越他外表的通透,“有时候分开一下,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。”
书店老板踱了过来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“这书不卖的,是收藏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看看就好了哦。”
书店外夕阳已经染红了半条巷子。两人并肩走着,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——陈疏白低头看了一眼,是两个完整的影子,紧紧挨在一起。
“你觉得影子最后回来,是因为他爱小男孩吗?”陈疏白忽然问。
陈砚春踢着路面的小石子,石子滚进下水道栅栏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我觉得是因为他明白啦。”他说,“明白自己从哪里来,自己可以往哪里去。但回来不是妥协,是选择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陈疏白。逆光中,他的轮廓镶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“陈疏白,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,像小朋友在宣布一个重要发现,“如果有一天,你的影子也想出去看看,你会让它走吗?”
问题来得太突然。陈疏白张了张嘴,没能立刻回答。
“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陈砚春又笑了,那点认真的神色迅速褪去,恢复了平常轻松的样子。他蹦跳着往前走了几步,然后回头招手,“快走啦,天要黑了。”
陈疏白跟上他的脚步。巷子尽头已经亮起了路灯。
那个关于影子的故事,像一颗种子,悄悄落进了心里某个角落。
或许在往后的很多个夜晚,当陈疏白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,他会想起那本旧书,想起陈砚春在昏黄灯光下仰起的脸,想起那个问题:
如果影子要离开,你会让它走吗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此刻走在他身边的这个人,让这条回家路变得不那么漫长。而这就够了——至少今天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