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赤华雪》君子九如

3、第二章

　　千百年前的三界，并非如今这般太平。

　　彼时，混沌深渊的魇魔族，在尊主玄夜的带领下，掀起了一场滔天浩劫。

　　魇魔族，是上古遗留的魔物，生于混沌深渊的戾气之中，不受三界五行的限制。他们生而无魂，凭借一团凝聚不散的黑气为形，所过之处，草木枯萎，云霞褪色，连风都会染上蚀骨的寒意。他们吞噬足够的生灵元神、吸食天地灵气后，便可化作人形。魇魔族人与常人无异，只是眉眼间带着邪异的俊美。

　　玄夜身为魇魔族的尊主，是族中最强大的存在。他不喜兵刃，最常用的，便是一柄骨扇，扇面上绘着血色曼珠沙华。他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任何结界，更可怕的是，他能窥伺人心底最深的欲念，化作对方最渴望的模样，趁其不备，将元神蚕食殆尽。

　　近百年来，魇魔族的铁骑踏遍了三界的土地，仙宫倾颓，星河黯淡，瑶池的莲池化作了死水，凡间的城池沦为了炼狱。

　　这一日，诸神聚于南天门外，天兵天将的铠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，手中的长枪戈矛，被黑气熏染得蒙上了一层灰翳。

　　为首的天帝擎着东皇钟，钟身刻满的上古符文，在戾气的侵蚀下，正一点点褪去金光。

　　“众将听令，今日，我们便与这魔物决一死战，不死不休！”天帝一声怒喝，东皇钟轰然敲响，震耳欲聋的钟鸣撕裂黑气，化作一道道金色光波，朝着魔群冲去。

　　玄夜立于黑气之巅，骨扇轻摇，扇面上的曼珠沙华妖冶绽放。他唇角噙着冷笑，抬手一挥，便有万千缕黑气化作利爪，朝着天兵天将抓去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有的仙将被黑气缠上，不过片刻，护体灵光便寸寸碎裂，元神被生生抽出，化作一缕青烟，被玄夜吸入腹中。

　　玄夜的眉眼愈发妖异，赤红色的眸子亮得惊人，像是淬了血的琉璃。

　　几位上古战神提剑而上，剑光如银河倾泻，劈开层层黑气，直逼玄夜面门。

　　玄夜身形一晃，便化作数道虚影，骨扇掠过之处，带起刺骨的阴风，竟将一位战神的手臂生生折断。断臂落地的瞬间，便被黑气吞噬，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。

　　危难之际，执掌昆仑墟的老神尊祭出毕生修为，将昆仑墟的护山大阵化作一道金色巨盾，堪堪挡住了玄夜的致命一击。

　　紧接着，数位神尊联手，结出上古封印阵，金色的符文如蛛网般铺开，将玄夜一族的主力困于阵中。

　　“结印！”老神尊们呕出心头血，印诀翻飞，阵眼处金光暴涨，将黑气死死压制。

　　玄夜怒吼连连，骨扇拍碎了数道符文，可封印阵越收越紧，他麾下的魇魔们惨叫着化作飞灰，戾气也逐渐消散。

　　眼看封印将成，玄夜却狠戾一笑，竟自毁半身修为，硬生生撕裂了封印阵的一角。黑气裹挟着他的身影，如一道利箭，冲破重围，消失在三界缝隙之中。余下的魇魔溃不成军，尽数被封印于混沌深渊的九幽狱。

　　南天门外，残阳如血。诸神拄着兵刃，浑身浴血，望着玄夜逃走的方向，面色惨白。仙宫的废墟里，残肢断臂随处可见，星河黯淡，大地龟裂，这场浩劫，竟让三界生灵涂炭，千年不复。

　　老神尊望着满目疮痍的天地，长叹一声，一口鲜血喷溅在金色巨盾上。他临终前，只留下一句遗言：“魇魔不灭，三界永无宁日……唯赤华神树，可解此厄。”

　　赤华神树，生于昆仑墟崖巅，乃是三界祥瑞之气凝聚而成的神树，三千年一荣枯。神树孕育的花灵，集神树之灵韵，是世间最纯净的存在。若要彻底封印玄夜，便要将花灵的元神融入树心，以元神为引，方能锁住魇魔的本源。可那便意味着，花灵魂飞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
　　诸神沉默了。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神，是三界的守护者，可到头来，却要将所有的希望，寄托在一株尚未开花的神树，一个尚未出世的花灵身上。羞愧、无力、悲凉，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压得诸神喘不过气。

　　“护好赤华神树！”一位白发神尊猛地攥紧了拳头，“就算是豁出这条性命，也要守住昆仑墟！”

　　“对！护好神树！”

　　“守住昆仑墟！”此起彼伏的声音，在废墟之上响起，带着几分悲壮，几分决绝。他们纷纷起身，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，朝着昆仑墟的方向而去。

　　而此时的昆仑墟崖巅，那株赤华神树，尚是一株不过丈许高的幼苗。枝干纤细，叶片是淡淡的绯红，像是晕染了天边的云霞。

　　墨渊站在树前，握着斩渊剑，眼底满是凝重。他刚刚经历了南天门的大战，白衣染血，肩头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。老神尊的遗言，在他脑海里回荡。他知道，自己肩上的担子，远比想象的更重。

　　从那日起，墨渊便将赤华树视作了心头最重的牵挂。

　　他每日寅时便会踏着昆仑墟的残雪，缓步走向崖巅，手中端着一方白玉盏，盏中盛着的是昆仑墟天池的千年冰泉，泉水中还浸着三枚从西王母瑶池求得的玉髓莲子。他走到树下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树中那缕尚在孕育的花魂。他蹲下身，将白玉盏倾斜，冰泉顺着他的指尖，缓缓淌落在赤华树的根部。泉水触碰到冻土的瞬间，会腾起一缕极淡的白雾，那白雾缭绕着树干，像是给树身镀上了一层薄纱。他的指尖修长干净，拂过树干时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。树身的表皮尚带着稚嫩的绒毛，他会用指腹一点点摩挲，感知着树中那缕微弱却鲜活的灵气。

　　若是遇上风雪极大的日子，他便会脱下身上的白袍，小心翼翼地裹在树干上。白袍上带着他身上的松木香，还有淡淡的剑气，那剑气温和，能驱走崖巅的寒气，护住树心的暖意。他知道赤华树喜祥瑞之气，便每日坐在树下，运转周身灵力，将自己的仙泽一点点渡给树身。

　　墨渊的灵力纯净浑厚，是千百年间斩妖除魔淬炼出的浩然正气，顺着树干渗入地底，滋养着那缕沉睡的花魂。灵力渡入树身时，赤华树的叶片会微微颤动，像是在回应他的馈赠。

　　墨渊不喜言语，却总爱对着赤华树低语。他会说起朔风隘的那场大战，说起漫天的魔气如何被剑光劈开，说起阳光刺破黑云时的璀璨；他会说起幽冥渊底的怨灵，说起那些被执念困住的魂魄，如何在他的锁魂阵中得以超度；他还会说起东海的波涛，说起鲛人族的歌声，如何在潮汐中婉转悠扬。他的声音清冽，像是昆仑墟的山风拂过松枝，带着淡淡的暖意。他说这些话时，眉眼间的冷冽会尽数褪去，只剩下一片柔和。

　　有一次，昆仑墟来了一只迷路的灵狐，灵狐饿得奄奄一息，竟想啃食赤华树的嫩叶。墨渊发现时，灵狐的尖牙已经触碰到了叶片。墨渊没有动怒，只是抬手一道柔和的灵力，将灵狐卷到了自己的面前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随身携带的辟谷丹，递到灵狐的嘴边。灵狐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，终究抵不过饥饿，叼着辟谷丹跑开了。

　　自那以后，墨渊便在崖巅设下了一道浅淡的结界。这结界不伤人，却能拦住那些误闯的鸟兽，护住稚嫩的赤华树。结界的光芒是淡淡的金色，与他周身的灵力一样，像是给崖巅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伞。

　　赤华树的生长极为缓慢，百年时光，也不过才长高了数尺。墨渊却从不急躁，他像是在守护一件稀世的珍宝，日日相伴，岁岁不离。

　　有一年，昆仑墟遭遇了千年不遇的寒潮，崖巅的温度低得能冻裂岩石。墨渊守在赤华树旁，寸步不离。他将自己的仙力尽数渡给树身，周身的金光越来越淡，脸色也越来越苍白。寒潮持续了整整一个月，他便在树下守了一个月。

　　昆仑墟的弟子们数次来劝，让他回洞府疗伤，可他只是摇了摇头，目光依旧落在赤华树上。

　　“此树关乎三界安危，我不能离。”

　　寒潮退去的时候，赤华树的叶片虽落了大半，树心却依旧鲜活。

　　墨渊望着树身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　　他不知道的是，树中的那缕花魂，早已在他日复一日的滋养下，有了懵懂的意识。

　　她听着他的声音，感受着他的温柔，像是种子在土壤里生根发芽，一点点积攒着力量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日。

　　又过了千年，昆仑墟的雪落了又融，融了又落。

　　又是一年的三月初三，昆仑墟的桃花开得正盛。

　　墨渊像往常一样，提着白玉盏来到赤华树前。他刚将冰泉浇在树根，便见赤华树的枝干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。树身泛着淡淡的红光，红光越来越盛，竟将整个崖巅都笼罩在一片绯红的光晕里。无数花瓣从树身喷涌而出，漫天飞舞，像是一场盛大的花雨。

　　墨渊怔怔地站在原地，手中的白玉盏掉落在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　　只见那红光之中，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。红衣胜火，眉眼灵动，肌肤胜雪，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。她睁开眼，望着墨渊，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，声音软糯得像是昆仑墟的融雪：“你是谁呀？”

　　墨渊的心，在那一刻，漏跳了一拍。他知道，赤华树的花灵，终于化形了。

　　他看着她，眼底的冷冽尽数化作春水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：“我叫墨渊。”

　　“墨渊……”红衣少女歪着头，重复着他的名字，然后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，“你的名字，真好听。”

　　墨渊的脸颊，竟微微泛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