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赤华雪》君子九如

4、第三章

　　直到花灵修出了人形，墨渊才松了一口气，想到她未来的宿命，又是万般不忍。

　　他给她取了个名字——沈清辞，他唤她，阿辞。

　　阿辞生性活泼，对这昆仑墟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。不像其他仙者那般拘谨，整日里像只快活的小蝴蝶。

　　晨起，急忙忙地跑到天池边，盯着冰莲出神。冰莲的花瓣剔透，能映出她的影子，她伸出手指，轻轻点着冰面，看着涟漪一圈圈漾开，咯咯地笑个不停。午后，偷偷地跟在墨渊身后，看他练剑。

　　待他收剑入鞘，阿辞便会从树后跳出来，拍着小手，惊喜地喊：“墨渊！好剑法！好厉害！”

　　墨渊转过身，看向她时，声音低沉悦耳：“阿辞，又跑来偷懒了？”

　　沈清辞便会吐吐舌头，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：“我才没有偷懒，我是来向你学剑的！”

　　一想到她未来……墨渊便由着她的性子胡闹。

　　他教她识三界的典籍，从洪荒旧事到四海风物，耐心地讲解每一个字，每一句话。沈清辞记性好，却也贪玩，常常听着听着，便趴在案几上睡着了。

　　他教她御剑之术，在云海里穿梭。

　　“墨渊，你看！那云像只小狐狸！”她兴奋地喊着，声音清脆。

　　昆仑墟的弟子们见过师尊对其他弟子的严厉，见过他对三界纷争的淡漠，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温柔的模样。

　　阿辞喜欢这平静又美好的日子，像一杯温热清甜的雪芽茶。

　　那日，雪后初霁，阿辞穿着一身红衣，追着难得一见的彩蝶。那彩蝶翅膀斑斓，飞得极快。

　　阿辞跑得太急，脚下一滑，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，脚踝不经意的扭了一下，疼得眼眶一红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闪过。还没反应过来，便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，叼着她的裙摆，费力地将她拉了起来。

　　小狐狸眼睛是琥珀色的，通体青灰，毛发松软。歪着小脑袋看着阿辞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，像是在安慰她。

　　阿辞瞬间忘记了疼痛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狐狸的脑袋，指尖触到柔软的毛发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
　　“好可爱呀！”她笑得眉眼弯弯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小狐狸眨了眨眼，用脑袋不住的磨蹭她的手心。

　　这时，墨渊缓步走来，目光落在那只小狐狸身上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
　　他认得这只狐狸。那是多年前误入昆仑墟的小灵狐。

　　“它是青丘的九尾狐。”墨渊蹲下身，伸出手，指尖触到它的毛发，能感受到它体内微弱的灵力。

　　他抬眼看向阿辞，帮她疗治脚踝。声音温和的说：“既然你这么喜欢，就留下它吧。”

　　阿辞高兴的手舞足蹈，歪着脑袋，看着小狐狸青灰色的毛发，眼睛一亮，拍手道：“你是这么漂亮的小狐狸，叫青妩好不好？青衫的青，妩媚的妩。青妩！青妩！”

　　小狐狸怔了怔，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。

　　自那以后，青妩便与阿辞形影不离。

　　过了一些时日，青妩吸收了昆仑虚的仙气，换化成一位穿着青裙的少女，眉眼娇俏，笑起来的时候，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。

　　阿辞欢喜得不得了，知道青妩来自青丘，游历甚广。更是整日缠着她讲青丘的故事，讲人间的庙会，讲街边的糖葫芦。

　　阿辞听得入了迷，托着腮帮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青妩姐姐，人间是不是很好玩？”

　　青妩看着她澄澈的眸子，心底微微一酸，却还是笑着点头：“等你长大了，我带你去。”

　　她们一起在雪地里追逐打闹，踩出一串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雪沫纷飞，两个少女的笑声，回荡在昆仑墟的山巅。

　　她们会一起坐在赤华树下晒太阳，阿辞靠在青妩的肩头，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不知不觉便睡着了。青妩替她拢好头发，看着她恬静的睡颜，眼底满是温柔。

　　墨渊练剑时，她们便躲在树后偷看。阿辞看得目不转睛，待墨渊收剑时，便忍不住拍手叫好，满眼崇拜。而青妩，从来都不看墨渊，她的目光，自始至终都只是落在阿辞的身上。

　　无人知晓，青妩从来都不是什么青裙少女。

　　他原是青丘九尾狐族的少主，名唤狐玖。当年误入昆仑墟，是因为遭遇了追杀，灵力耗损大半，无奈间只能化作少女形态，被阿辞认作了“姐姐”。

　　他本想解释，想告诉她，自己是男子，是青丘的少主。可当他看到阿辞那双澄澈的眸子，听到她软糯的一声“青妩姐姐”时，话到嘴边，竟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他想，这样也好。以女子的身份，至少能日日与她相伴。

　　他陪她蹲在赤华树下听墨渊讲三界的故事，陪她偷偷给墨渊的斩渊剑编红色剑穗。

　　青妩笨拙的不小心伤到手指，阿辞心疼地对着他的指尖吹气，软糯的声音带着关切：“青妩姐姐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，还疼吗？”

　　那一刻，他的心像揣了一只小鹿，撞得他心口发疼。

　　他看着阿辞对墨渊的情意，看着她偷偷将编好的红色穗子系在墨渊的剑柄上，看着她望着墨渊时，眼底藏不住的光。青妩只敢将这份汹涌的喜欢，化作陪在她身边的岁岁年年。

　　可这平静的日子，终究还是被打破了。

　　打破这份平静的，是九天瑶池的瑶姬上神。

　　这位新晋上神思慕了墨渊多年，她生得风姿绰约，身份尊贵，三界之内不知有多少仙者倾慕于她。

　　她听闻昆仑墟的崖巅，多了个红衣少女，听闻墨渊对那少女呵护备至，宠溺有加，便带着满腔的妒火，来到了昆仑墟。

　　她立于崖巅，衣袂飘飘，风姿绰约。目光扫过阿辞时，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蔑。

　　“不过是株山野间的花灵，也配守在墨渊上神身边？”她的声音清冷，浓浓的嘲讽像一把利刃，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
　　阿辞被她的气势震慑住，下意识地躲到墨渊身后。她从未见过这般盛气凌人的仙者，也从未听过这般伤人的话。眼眶泛红，心里委屈得厉害。

　　墨渊眉头一蹙，周身的寒气骤起，瞬间笼罩了整个崖巅。他挡在阿辞身前，目光冷冽如冰，看着瑶姬的眼神，带着浓浓的不悦：“瑶姬上神何必来此滋事？”

　　瑶姬见状，心头的妒火更盛。她看着墨渊护着阿辞的模样，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。她抬手，指着身后的赤华树，尖声道：“墨渊！你乃三界战神，何等身份？竟日日守着这株妖树，护着这卑贱花灵！你可知，三界诸神都在笑话你！笑话你为了一株花灵，失了上神的体面！”

　　“休得胡言！”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，青妩化作青挡在了阿辞的身侧。

　　青妩眼底满是怒意：“阿辞才不是卑贱花灵，她是这昆仑墟最纯净的花灵！赤华树更是上古神树，岂是你能污蔑的？”

　　瑶姬冷哼一声，目光落在青妩身上，带着浓浓的鄙夷：“一只小小的狐妖，也敢插嘴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她指尖凝出一道凌厉的灵力，朝着青妩射去。灵力速度极快，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，直逼青妩的眉心。

　　阿辞吓得脸色发白，失声喊道：“青妩姐姐！”

　　墨渊挥手一道剑气，瞬间挡开了那道灵力。余波震得瑶姬踉跄后退几步，险些摔倒。她稳住身形，看着墨渊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

　　墨渊看着她，眼光冷得能淬出冰来，声音低沉，带着浓浓的警告：“瑶姬，念在你我同为上神，今日便不与你计较。若再敢来昆仑墟滋事，休怪本座不客气。”

　　瑶姬看着墨渊护着阿辞的模样，心头发酸，眼眶泛红。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傲气，咬着牙道：“墨渊！你会后悔的！这花灵迟早会毁了你！”说罢，她化作一道流光，愤愤离去。

　　崖巅又恢复了平静，阿辞却红了眼眶，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浓的自责：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？”

　　墨渊俯身，轻拂去她发间的雪沫。柔声道：“无妨，有我在，无人能伤你。”

　　青妩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喜欢，又沉了几分。

　　日子依旧在昆仑墟的风雪中缓缓流淌，赤华树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。

　　可青妩却隐隐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悄然改变。

　　墨渊闭关的时日越来越长，一次比一次久。每次出来时，白衣上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气，还有一丝淡淡的疲惫。

　　阿辞不懂，只是觉得，墨渊好像越来越忙了。她想缠着他，却又怕打扰他，只能乖乖地坐在赤华树下，等着他出关。

　　阿辞坐在树下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，轻声道：“青妩姐姐，你说，墨渊什么时候才能陪我们去人间看庙会呀？”

　　青妩看着她澄澈的眸子，心底微微一疼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，笑着点头：“很快，就会去了。”

　　昆仑墟的雪，依旧在下。

　　覆盖了山巅，天池，还有那棵花叶灼灼的赤华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