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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我可以追你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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篮球决赛后的第二天,许星眠请假了。
江淮在午餐时告诉温时予这个消息时,温时予正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西兰花。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,又若无其事地继续:“身体还没恢复?”
“秦砚说昨晚在隔离室待了三小时,等易感期症状稳定后才被接回家。”江淮压低声音,“不过许家没让管家来,是他爸的司机接的。听说他爸知道他在学校失控,发了好大一通火。”
温时予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他爸……为什么生气?”
“觉得丢脸吧。”江淮的语气有些复杂,“许叔叔一直觉得星眠的信息素控制问题是他不够努力。但那种东西……有时候真的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。”
温时予沉默地吃着饭,西兰花在嘴里味同嚼蜡。
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,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元素周期表,温时予的目光却落在窗外。九月底的天空阴沉沉的,乌云堆叠,像是要下雨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卷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(3)班的窗户就在隔壁,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见许星眠空着的座位。
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桌子上什么也没有,椅子推进桌肚里。和周围堆满书本的课桌形成鲜明对比,空荡得有些刺眼。
温时予收回视线,强迫自己看向黑板。老师正在写氧化还原反应的方程式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。
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是昨天在隔离室里,许星眠那双通红的、脆弱的眼睛。
“我这辈子,可能真的栽在你手里了。”
那句话,还有那个疲惫而温柔的笑容。
下课铃响时,天空开始飘雨。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,很快变成豆大的雨点,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。走廊里传来学生们匆忙的脚步声和关窗的声音。
“时予,一起走吗?”江淮收拾好书包问。他们下午只有两节课,之后是自习。
“你先走吧,我还有点事。”温时予说。
江淮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只是点点头:“那明天见。”
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,温时予才慢慢收拾书包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。雨水顺着玻璃流淌,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的水彩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【我是许星眠。我偷拿了我爸的手机。你在学校吗?】
温时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回复:【在。】
几乎是立刻,下一条短信跳出来:【教学楼天台,能来一下吗?现在。】
温时予皱起眉。下这么大的雨,去天台?
但他还是打字:【等我。】
收起手机,温时予走出教室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应急灯在昏暗的天色中发出惨白的光。他沿着楼梯往上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。
教学楼主楼有七层,天台在顶层,通常是不对学生开放的。但温时予知道,顶楼那扇铁门的锁早就坏了,只是用一根铁丝缠着,一扭就开。
他走到七楼,推开楼梯间的门。走廊尽头的铁门上果然缠着生锈的铁丝,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。
温时予拧开铁丝,推开门。
天台上风雨很大,雨水被风吹成斜线,打在脸上生疼。温时予眯起眼,看见了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身影。
许星眠背对着他,站在栏杆前,没有打伞,就那么淋在雨里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,帽子没戴,雨水把他整个人都浇透了,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前,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。
“许星眠。”温时予叫他。
许星眠回过头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看起来一夜没睡。但看见温时予时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,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星。
“你真的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下这么大雨,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温时予走到他身边,雨水很快也打湿了他的校服。
“看雨。”许星眠转回头,继续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“很可笑吧,明明到处都是雨,偏偏要跑到天台上来看。”
温时予没说话。他能闻到许星眠身上传来的信息素,很淡,很压抑,像被雨水冲刷过的薄荷叶,只剩下一点残存的清冽。
“我爸昨晚回来了。”许星眠突然说,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,“三个月来第一次回家,因为我。他说我给许家丢人了,在那么多人面前失控,像个没驯化的野兽。”
温时予的心脏一紧。
“他说我不配当许家的继承人,不配用他的姓。”许星眠笑了一下,笑容很苦,“然后他又走了,去机场赶下一个航班。我在他眼里,大概永远都只是个需要收拾的烂摊子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温时予说。
许星眠转过头看他,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下来,像眼泪,但他没有哭。
“那你觉得我是什么?”他问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温时予看着他。雨水顺着许星眠的脸颊滑落,划过下颌,滴进湿透的衣领。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此刻在阴天的光线下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泊。
“你是许星眠。”温时予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篮球打得很好,笑起来有虎牙,信息素是薄荷味,讨厌数学和芹菜,喜欢打篮球和玩滑板的许星眠。”
许星眠愣住了。
几秒后,他笑了,不是那种阳光灿烂的大笑,而是一个很浅很浅的、几乎是苦笑的笑容。
“温时予。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,有时候你说话真的很伤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因为你总是说大实话。”许星眠转过头,重新看向雨幕,“而大实话,往往最让人无法反驳。”
雨还在下,风把雨水吹成一片片水雾。远处的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,只有几栋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。
“你知道吗,我妈以前很喜欢下雨天。”许星眠突然说,声音变得很轻,“她说雨声是世界上最好的白噪音,能盖过所有不想听的声音。她走的那天,也在下雨。我在医院里,握着她的手,听她跟我说最后一句话。她说,星眠,要好好长大,不要像妈妈一样,一辈子都在等雨停。”
温时予的呼吸滞了滞。
“但我还是学会了等雨停。”许星眠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疼,“等我爸回家,等他多看我一眼,等他像别的爸爸一样,问问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交到朋友,今天开不开心。”
“但他从来不问。他只问成绩,问排名,问我又惹了什么祸,需要他花多少钱、找多少关系去摆平。”许星眠笑了一下,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对他来说,可能还不如他公司里的一份文件重要。至少文件他还会仔细看,而我,他连看都不想看。”
温时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慰的话太苍白,承诺又太虚假。他只能沉默地站在许星眠身边,陪他一起淋这场雨。
“时予。”许星眠突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昨天在隔离室说的那句话,是认真的吗?”
温时予知道他在问什么。“因为我发现,我好像也需要你需要我。”那句话,他在那个封闭的小房间里,对着一个几乎失控的Alpha说的。
“是认真的。”他说。
许星眠又沉默了。雨水打在他们身上,衣服已经完全湿透,紧贴着皮肤,带来冰凉的触感。但奇怪的是,温时予并不觉得冷。
或者说,这种冷,和许星眠声音里的那种冷比起来,根本不算什么。
“那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许星眠问,没有看他,依旧看着远方的雨幕。
温时予想了想,说:“需要你打篮球时不要分心,需要你易感期记得打抑制剂,需要你……不要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淋雨。”
许星眠终于转过头看他。他的眼睛在雨水中显得格外亮,亮得像是把所有的光都装了进去。
“就这样?”他问。
“就这样。”温时予说。
许星眠看了他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一次,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。
“温时予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抱你一下吗?”
温时予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就一下。”许星眠补充,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我保证,只是抱一下。不会做别的。”
雨还在下。风把雨水吹进温时予的眼睛里,他眨了眨眼,视线有些模糊。
然后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许星眠伸出手,很轻地,几乎是试探性地,抱住了他。
这是一个很克制的拥抱。许星眠的手臂环住温时予的肩膀,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。他们没有完全贴合,中间还隔着湿透的衣服和一层冰冷的雨水。
但温时予能感觉到许星眠的心跳,隔着湿透的布料,一下,一下,沉稳而有力地敲击着他的耳膜。还有那股薄荷味的信息素,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很淡,很温柔,像初秋清晨的薄雾,轻轻地包裹着他。
“时予。”许星眠在他耳边轻声说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皮肤上,“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温时予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个拥抱里,让雨水冲刷着他们,让心跳在雨声中交织,让薄荷与茉莉的气息在这个空旷的天台上,在漫天的雨幕中,无声地缠绕、交融。
许久,许星眠松开了手。
他的眼睛很红,不知道是因为雨水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但他笑了,那个熟悉的、带着虎牙的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。
“我们该下去了,不然要感冒了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。
“嗯。”温时予点头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下天台。铁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。楼梯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湿透的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啪嗒声。
走到五楼时,许星眠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时予。”他叫住温时予。
温时予回头。
“我可以追你吗?”许星眠问,问得很认真,很直接,“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追,是认真的、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追。”
楼梯间的窗户透进阴天灰白的光,照在许星眠湿漉漉的脸上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把刚才天台上的所有雨水,都变成了星星,装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。
温时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”许星眠继续说,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“我可以等,等多久都可以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喜欢你,是认真的喜欢。不是因为你的信息素,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,只是因为你是温时予,是那个会在走廊里安静看书的温时予,是那个会给我带抑制剂、会来找我的温时予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像是怕温时予听不清,又像是怕自己说错。
温时予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一下,一下,撞得他肋骨发疼。
他看着许星眠,看着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,看着那个在雨中等了他很久的少年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
“好。”
许星眠愣住了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不敢相信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好。”温时予重复,唇角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,“你可以追我。”
几秒钟的死寂。
然后,许星眠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。那个笑容太灿烂,太明亮,像是把整个阴沉的天空都照亮了。
“真的?”他问,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。
“真的。”温时予点头。
许星眠想说什么,但张嘴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最后,他只是又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那、那我们从哪里开始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雀跃,“看电影?吃饭?还是……”
“先从换掉湿衣服开始。”温时予打断他,指了指他往下滴水的衣角,“你真的想感冒吗?”
“不想。”许星眠立刻说,但笑容一点没减,“那明天呢?明天周六,我们可以……”
“明天我要去图书馆。”温时予说。
“那我陪你!”
“图书馆要安静。”
“我保证不说话!”许星眠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,“我可以在你旁边看书,或者写作业,或者……看你。”
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,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。
温时予的耳根又开始发热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:“随便你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许星眠追上来,和他并肩下楼梯,“明天早上九点,图书馆门口见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吃什么早餐?我给你带。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豆浆油条店,还有……”
许星眠又开始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话,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,驱散了所有阴雨天的沉闷。
温时予安静地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表示在听。他的校服还在往下滴水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看起来应该很狼狈。
但他的唇角,一直扬着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走到一楼时,雨已经小了很多,变成细细的雨丝。天边的乌云散开了一些,露出一点灰白的亮光。
“雨好像要停了。”许星眠说。
“嗯。”温时予看着天空,“你妈妈说得对,雨总会停的。”
许星眠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那你呢?你是在等雨停的人,还是会在雨里跳舞的人?”
温时予想了想,说:“我以前是等雨停的人。但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觉得,偶尔淋淋雨,也不错。”
许星眠笑了,那颗虎牙又露出来。他伸出手,很轻地碰了碰温时予的手背,一触即分。
“那以后下雨的时候,我都陪你。”他说。
温时予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光。
雨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永远不会停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在雨中悄悄改变了。
比如心跳的节奏。
比如空气中,那两缕终于不再躲避,而是坦然交织在一起的气息。
薄荷与茉莉。
在这个下着雨的秋日午后,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,开始了它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、双向的靠近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温时予准时出现在市图书馆门口。
雨已经停了,天空洗过一样干净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味道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许星眠已经等在那里了,手里拎着两个纸袋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,牛仔裤,白色球鞋,头发显然认真打理过,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。
看见温时予,他立刻扬起笑容,快步走过来。
“早!”他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来,“豆浆和油条,还有茶叶蛋。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就都买了一点。”
温时予接过纸袋,还是温的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许星眠笑得眼睛弯起来,“走吧,我已经占好位置了,靠窗,安静,风景也好。”
他们走进图书馆。周六早上人不多,自习区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看书。许星眠说的位置在二楼最里面,靠着一整面落地窗,窗外是图书馆的后花园,几棵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,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“怎么样?”许星眠压低声音问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时予,像在等待夸奖。
“很好。”温时予说。
许星眠满足地笑了,在温时予对面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……一本漫画书。
温时予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了会安静的。”许星眠无辜地眨眨眼,“看漫画也是看书。”
温时予没理他,从书包里拿出医学概论和笔记本,开始学习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图书馆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许星眠真的信守承诺,安安静静地看他的漫画,偶尔抬头看温时予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,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温时予做了一套习题,抬头活动脖子时,发现许星眠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漫画书摊开在一边,他的脸埋在臂弯里,只露出半边侧脸。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的呼吸很轻,很均匀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温时予看了他几秒,然后移开视线,继续看书。
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是许星眠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,和他微微翘起的、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唇角。
还有空气中,那缕淡淡的、温柔的薄荷香。
像一场无声的告白。
在这个安静的、阳光温暖的秋日早晨。
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。
在他们相识的第二十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