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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笼中的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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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,比林晚想象中要大,也更冷清。
推开厚重的实木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以灰白色调为主的客房。设计延续了这栋公寓整体的现代简约风格,线条利落,家具稀少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。房间里没有多少属于“女性”或“新婚”的痕迹,更像一间高级酒店的长包套房,整洁,规整,缺乏人气。
她的行李箱已经被佣人送了进来,孤零零地立在房间中央,与这个空旷的环境格格不入。林晚没有立刻去整理它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脚下如银河般流淌的车灯,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,妆容半残,眼神疲惫。
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。一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。
她走到浴室,看着镜子里那张被刻意修饰过的脸。沈斯言说“碍眼”。她拧开水龙头,用温水一点点洗去脸上厚重的粉底、艳色的唇膏。当属于林薇的那些妆容痕迹被彻底清除,镜子里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。眉眼不如林薇精致妩媚,但轮廓柔和,一双眼睛尤其清澈,只是此刻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倦意和一丝藏得很深的倔强。
这才是林晚。
卸了妆,换了舒适的居家服,她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一点。她开始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。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几本书,一个有些掉漆的音乐盒——那是妈妈在她十八岁生日时送的礼物,也是她仅有的、属于过去温暖记忆的物件。她把音乐盒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,其他东西则收进了衣柜角落。
衣柜很大,里面已经挂了几件当季的女装,吊牌都没拆,尺寸是她的。显然是沈斯言吩咐人准备的。款式都很低调大方,材质上乘,但颜色非黑即白,像统一的工作服。林晚用手指抚过一件羊绒衫柔软的质感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连她的“戏服”都准备好了,确保她在需要扮演“沈太太”时,不至于衣不蔽体,丢了沈家的脸。
整理完行李,时间已近午夜。房间里静得可怕,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林晚躺在床上,身下的床垫柔软舒适,却让她毫无睡意。白天发生的一切,像默片一样在脑海中反复播放:沈斯言冰冷的审视,婚礼上虚假的誓言,还有他掐着她下巴说出的那些刻薄话语。
“一个赝品……也配提条件?”
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在心口,细细密密的疼。她攥紧了被角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,她需要尽快适应这里,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。
首要的,是确保母亲的医疗。她拿出手机,犹豫了一下,拨通了林国栋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似乎是在某个娱乐场所。“喂?”林国栋的声音带着不耐。
“爸爸,是我,林晚。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哦,什么事?”林国栋的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旧没什么温度,“婚礼结束了?沈斯言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?”
“没有,一切顺利。”林晚顿了顿,切入正题,“我想问一下,我妈妈那边……”
“放心,”林国栋打断她,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笃定,“医院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最好的专家团队,最好的药,最好的病房。钱不是问题,只要你在沈家好好的,你妈妈就能好好的。明白吗?”
又是这句话。像一条无形的锁链,拴在她的脖子上。
“我明白。”林晚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能……去看看她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最近先别去。”林国栋的声音压低了,“刚结婚,多少双眼睛盯着?沈家那边什么态度还不清楚,你别节外生枝。好好当你的沈太太,等过段时间,风头过去了再说。我会让人定期把她的情况告诉你。”
预料之中的答案。林晚心里发沉,却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“好。谢谢爸爸。”
“嗯。没什么事就挂了吧。记住,安分点。”林国栋说完,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,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。她连亲自确认母亲情况的权利都没有。这种完全被掌控、命运系于他人之手的感觉,比沈斯言的直接羞辱更让人窒息。
但她别无选择。
第二天清晨,林晚很早就醒了。陌生的环境让她睡眠很浅。她洗漱完毕,换上了一件衣柜里准备好的白色针织衫和灰色长裤,素面朝天,走下了楼。
公寓里静悄悄的。她循着记忆找到餐厅,巨大的长条形餐桌光可鉴人,上面空无一物。一个穿着得体制服、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正站在那里,表情严肃,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她。
“太太,早上好。我是这里的管家,姓陈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平稳,不带什么感情色彩,“先生的早餐已经用过了。您的早餐已经准备好,是在餐厅用,还是送到您房间?”
“在餐厅就好,谢谢陈姨。”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。
陈管家点了点头,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佣人。很快,一份精致的早餐被端了上来: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、培根、烤番茄、全麦面包,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份量不多,但摆盘讲究。
林晚在长桌的一端坐下,感觉这空旷的餐厅里,自己一个人用餐显得格外突兀和孤单。她拿起刀叉,食不知味地吃着。
“太太,”陈管家并没有离开,而是站在不远处,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,“先生吩咐了,您日常有什么需要,可以告诉我。采购、出行车辆、家务安排,都由我负责。另外,先生不喜欢被打扰,尤其在工作时间。三楼是先生的私人空间,未经允许,请您不要上去。”
又是规矩。林晚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陈管家继续道,“先生平日工作繁忙,应酬多,通常不在家用餐。您的三餐,厨房会根据营养搭配准备。如果您有特别想吃的,可以提前告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家里的佣人都有固定的职责区域,太太如果没什么特别吩咐,尽量不要干扰他们的工作。”
一句句,一条条,与其说是告知,不如说是划定界限,提醒她自己的位置——一个需要被“安排”、被“管理”、不能越界的外来者。
林晚安静地听着,手里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番茄。她明白,在这个家里,沈斯言是绝对的主人,而陈管家就是他意志的执行者。她这个“太太”,或许连客人都算不上,更像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安置、必要时拿出来展示的收藏品。
“我没什么特别吩咐。”林晚放下刀叉,抬起头,看向陈管家,目光平静,“一切按家里的规矩来就好。”
陈管家似乎对她如此“识趣”略微有些意外,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才微微颔首:“好的,太太。您慢用。”
早餐后,林晚在公寓里慢慢走了一圈。除了三楼,她大致熟悉了一楼和二楼的布局。客厅、书房(上了锁)、影音室、健身房、巨大的开放式厨房……每一个空间都宽敞、奢华、一尘不染,也冰冷得毫无生活气息。阳台上的绿植是精心修剪过的艺术品,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关于经济、金融、哲学的硬壳精装本,看起来崭新,不像经常被翻阅的样子。
这里没有一张家庭照片,没有一件带有个人情感的小物件。就像沈斯言这个人,完美,强大,却也封闭,难以接近。
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,站在窗前发呆。接下来的日子,她该做些什么?像陈管家暗示的那样,每天待在房间里,等着三餐和召唤?她做不到。那样她会疯掉。
她想起自己带来的那几本书。或许,看书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。她还可以……尝试熟悉这个“家”,至少,弄清楚哪里可以坐,哪里不能碰,哪些佣人可以简单交流,哪些最好回避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林晚逐渐摸索出了一套在这个“笼子”里的生存法则。
她保持着规律的作息,尽量不给人添麻烦。三餐准时,偶尔会对厨房准备的某道菜表示一下感谢或偏好(陈管家对此不置可否,但第二天那道菜出现的概率会高一些)。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或客厅靠窗的角落看书,有时也会去健身房,用一些简单的器材活动身体。她很少主动和佣人交谈,但遇到时会给一个浅浅的微笑。渐渐地,那些最初带着好奇或审视目光打量她的佣人,似乎也习惯了这个安静、没什么存在感的“太太”。
她和沈斯言几乎碰不上面。他总是早出晚归,有时甚至彻夜不回。即使偶尔在早餐时间遇到,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一下头,然后迅速离开,不会有多余的一句话。他们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,遵循着各自的时间轨迹,互不干扰。
唯一能证明她“沈太太”身份的,是每周会有花店送来新鲜的花束,替换掉客厅和餐厅里凋谢的鲜花。卡片上永远只有冷冰冰的印刷体“沈宅”。还有,陈管家偶尔会通知她,某天晚上需要她陪同沈斯言出席某个商业酒会或家族聚会。
每当这种时候,林晚就必须提前准备好。会有造型师上门,为她打造符合场合的妆容和发型,穿上沈斯言让人送来的、合体又不会出错的礼服。然后在约定的时间,沈斯言会回来接她。
在那些场合,他是无可挑剔的绅士,会对她表现出适当的体贴和亲密,揽着她的腰,低声在她耳边说话(通常只是提醒她某人的身份或该说什么),笑容完美。而林晚也学得很快,她牢记林薇可能具备的社交礼仪和谈吐,扮演着一个温婉得体、偶尔带点娇羞的新婚妻子形象。他们配合得甚至可以说默契,骗过了大多数人的眼睛。
只有林晚自己知道,每次他靠近时,她身体本能的僵硬;每次他看似亲昵地低语,那气息拂过耳畔带来的不是温暖,而是更深的寒意;每次酒会结束,回到车上或家里,那瞬间抽离的冷漠和疏远,比陌生人的无视更让人心冷。
她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黄金笼子里的雀鸟,羽毛被梳理得光滑漂亮,在需要的时候被带出去展示,得到一些虚伪的赞叹。然后,重新被关回笼子,守着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冰冷。
这样的日子,平静,却也沉闷得令人窒息。林晚常常在夜深人静时,打开那个旧的音乐盒,听着里面叮咚作响的简单旋律,想念着医院里的妈妈,想着渺茫不可知的未来。
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多久。一年?两年?还是直到沈斯言觉得不再需要她这个“摆设”,或者他的“白月光”归来?
她只能一天天地熬下去,在绝望中寻找一点点微弱的、属于自己的呼吸空间。同时,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、微弱的不甘和反抗的芽,也在这片冰冷的土壤里,悄无声息地滋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