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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新婚之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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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林两家的联姻,是这座城市近半个月来最引人瞩目的盛事。媒体用尽了“世纪婚礼”、“豪门盛宴”之类的字眼,尽管关于新娘临时换人的小道消息私下流传,但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敢公开质疑。沈家的权势,足以让所有不和谐的声音消弭于无形。
婚礼在沈家名下的一座古典庄园式酒店举行。从清晨起,庄园内外便戒备森严,衣香鬓影,名流云集。巨大的草坪被布置成鲜花的海洋,纯白色的仪式台矗立在蓝天白云之下,仿佛童话场景。
林晚坐在新娘休息室里,身上是那件价值连城的定制婚纱。层层叠叠的昂贵白纱,精巧绝伦的手工刺绣,将她包裹成一个精致易碎的娃娃。发型师刚刚为她固定好最后一缕发丝,戴上那顶缀满碎钻的皇冠头饰。镜子里的人,妆容完美无瑕,眉眼被刻意修饰得更贴近林薇的妩媚风格,只是那双眼睛,过于沉静,沉静得有些空洞。
“林小姐,哦不,沈太太,您真美。”伴娘(林薇的闺蜜,被派来“协助”她)在一旁夸张地赞叹,眼底却没什么真心。
林晚扯了扯嘴角,没能成功挤出一个笑容。婚纱很重,头饰也很重,压得她脖子发酸。但这都比不上心里的沉重。她知道,门外是一场盛大的演出,而她是今天唯一的主角,也是最滑稽的演员。她要扮演好林薇,扮演好沈斯言期待中的“沈太太”,哪怕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。
休息室的门被推开,林国栋走了进来。他穿着挺括的礼服,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、恰到好处的笑容,但看向林晚时,眼神是冷的,带着警告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他走到林晚面前,压低声音,“记住我跟你说的话。今天来的都是贵客,沈家那边更是盯着。你是林薇,是我的掌上明珠,跟斯言情投意合。别给我露出任何马脚,也别想耍什么花样。你妈妈的命,还有她后续的治疗,可都系在你今天的表现上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林晚的耳朵里。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,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我知道了,爸爸。”她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,甚至学着林薇的样子,微微抬起了下巴。林国栋似乎对她这声“爸爸”和故作姿态有些意外,审视了她两秒,最终点了点头,伸出手臂。
“走吧,我的‘女儿’。”
林晚深吸一口气,将手轻轻搭上林国栋的臂弯。掌心下是冰凉光滑的衣料触感,没有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。
婚礼进行曲庄严地奏响。当休息室的门打开,通往仪式台的那条长长的、铺满洁白花瓣的通道出现在眼前时,两侧宾客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,好奇的、审视的、艳羡的、嫉妒的……林晚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了窒,脚下的高跟鞋微微发软。
但她不能停。
林国栋挽着她,一步步向前走去。她强迫自己目视前方,忽略那些目光。通道的尽头,站着沈斯言。
他今天穿着纯黑色的定制礼服,身姿挺拔如松,站在阳光下,耀眼得令人无法逼视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地看着她走近,眼神幽深,看不出喜怒。仿佛这场婚礼,这个正走向他的新娘,都只是日程表上的一项安排。
终于走到他面前。林国栋将林晚的手,交给了沈斯言。
他的手很大,手指修长有力,掌心干燥,温度却比林国栋的更冷。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到林晚的皮肤上,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。沈斯言似乎察觉到了,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,力道不容挣脱,像是某种无声的掌控。
神父开始宣读誓词。庄严的词汇在空气中回荡,关于爱、忠诚与誓言。林晚的思绪有些飘忽。爱?她和沈斯言之间,只有一场冰冷的交易。忠诚?她是对母亲的忠诚,迫不得已扮演了另一个身份。誓言?都是谎言。
“沈斯言先生,你是否愿意娶林晚小姐为妻,无论顺境还是逆境,富裕还是贫穷,健康还是疾病,都爱她,照顾她,尊重她,永远对她忠贞不渝,直至生命尽头?”
沈斯言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,他的声音平稳清晰,穿透了音乐和风声:“我愿意。”
没有迟疑,没有波澜,仿佛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。
“林晚小姐,你是否愿意嫁给沈斯言先生为妻,无论顺境还是逆境,富裕还是贫穷,健康还是疾病,都爱他,照顾他,尊重他,永远对他忠贞不渝,直至生命尽头?”
林晚抬起头,看向沈斯言。他也正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依旧没有任何温情,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。她在他的瞳孔里,看到了自己小小的、苍白的倒影,戴着不属于自己的皇冠,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婚纱,即将许下不属于自己的誓言。
为了妈妈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,像一句咒语,压下了喉咙口所有的苦涩和荒谬感。
“我愿意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神父宣布他们结为夫妻。沈斯言倾身过来,林晚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一个冰冷而短暂的吻,落在她的唇上。没有温度,没有情感,只是礼仪需要的一个形式。他的气息靠近又远离,那股雪松冷香再次笼罩了她,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她感到寒冷。
宾客席上响起掌声和祝福声。沈斯言揽住她的腰,转身面向众人。他的手臂很有力,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侧,姿态亲密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疏离。林晚配合地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、属于“林薇”的得体微笑,目光扫过台下。她看到了林国栋满意的眼神,看到了林薇坐在轮椅上、被保姆推在角落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怨恨和嫉妒。她还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,那些上流社会的精英们,眼神里充满了估量和好奇。
这场戏,上半场终于演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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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,沈斯言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复式公寓。
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家,不如说是一个设计感极强、陈列着昂贵艺术品的高级展厅。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城市的璀璨夜景,室内灯光是冷调的白,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,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……缺乏生活气息。
婚礼后的晚宴和应酬持续到很晚。林晚穿着敬酒时那身红色的礼服,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。沈斯言则始终游刃有余,与人周旋,谈笑风生,偶尔揽过她的肩膀,做出亲昵的姿态,但指尖从未真正温热。
此刻,喧嚣散去,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林晚站在客厅中央,有些无所适从。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,太空旷,也太冷了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“房间”在哪里。
沈斯言松了松领带,走到酒柜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。他转过身,倚在吧台边缘,摇晃着酒杯,目光落在林晚身上,从头到脚,缓慢地打量。那目光比白天在婚礼上更加直接,更加具有穿透性,褪去了所有礼仪性的伪装,只剩下纯粹的评估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漠然。
“把妆卸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看着碍眼。”
林晚愣了一下,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。为了更像林薇,化妆师特意加重了眼线和唇色,让她看起来更明艳张扬。这妆容,确实不是她。
她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“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。”沈斯言喝了一口酒,指了个方向,“以后没事,不要到三楼来。需要什么,告诉周泽或者管家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又应了一声。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安排,心里甚至松了口气。分房而居,互不打扰,对她而言或许更好。
她转身,准备朝楼梯走去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,迟疑了一下,还是回过头。有些话,她必须说清楚。
“沈先生,”她用了这个疏离的称呼,声音尽量平稳,“关于我母亲的治疗……”
沈斯言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:“放心,林国栋不敢食言。只要你安分守己,扮演好你的角色,你母亲那边,沈家会‘照应’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晚垂下眼帘,“还有……今天,谢谢你没有在婚礼上让我难堪。”
沈斯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,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暖意。他放下酒杯,朝她走过来。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,将林晚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。
林晚本能地想后退,却强迫自己站定。
沈斯言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他的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。
“林晚,”他念着她的名字,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,“我希望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。你坐上了沈太太这个位置,不是因为你有任何资格,仅仅是因为你需要钱,而林家和沈家需要这场联姻。”
他的指尖用力,林晚感到下颌骨传来微微的疼痛。
“一个赝品,一个交易来的摆设,”他凑近了些,气息拂过她的脸颊,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钻进她的耳朵,“也配跟我提‘谢谢’,跟我谈‘条件’?”
屈辱感瞬间冲垮了林晚勉强维持的镇定,她的脸色变得惨白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她想挣脱他的钳制,却动弹不得。
“记住,”沈斯言松开手,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,拿过旁边的湿巾擦了擦指尖,“做好你的本分。不该想的别想,不该问的别问。在这栋房子里,你需要做的,就是安静地待着,在我需要你出现的时候,像个合格的沈太太一样出现。其他的,与你无关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她一眼,转身拿起酒杯,朝三楼走去。脚步声沉稳而冷漠,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林晚站在原地,下巴还在隐隐作痛。客厅里冰冷的灯光打在她身上,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,却没有任何一盏灯,能照亮她此刻内心的荒芜和冰冷。
赝品。摆设。交易。
他把她看得清清楚楚,也羞辱得彻彻底底。
她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下身,双臂环抱住自己,将脸埋在臂弯里。没有眼泪,只是觉得累,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但很快,她又抬起了头。眼眶微微发红,但眼神里那点倔强的光,在经历了极致的屈辱后,并没有熄灭,反而像是被冰水淬过,变得更清亮,也更坚硬。
她站起身,挺直了背脊,一步步走向二楼那个属于她的、陌生的房间。
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。为了妈妈,再难,她也会走下去。沈斯言可以羞辱她,可以把她当摆设,但她要的,只是母亲的平安。至于其他……她林晚,从来就不是靠着别人的施舍和温情活到今天的。
夜深了。这座冰冷的豪宅里,两个各怀心思的人,隔着一层楼板的距离,开始了他们名为“婚姻”的漫长博弈。而游戏规则,从一开始,就由那个冷酷的男人,单方面制定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