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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暗流与初露的锋芒   ...


  •   日子在表面平静的假象下,滑过了将近一个月。

      林晚已经基本摸清了这座“牢笼”的日常运转规律。陈管家是这里不容置疑的大总管,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沈斯言的每一条指令,也将林晚这个“太太”的活动范围和精神状态,牢牢框定在预设的轨道里。佣人们各司其职,礼貌而疏离,像精密仪器上的零件。

      沈斯言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。他仿佛不需要休息,永远是集团、会议、应酬连轴转。偶尔深夜,林晚在二楼房间会听到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,那是他回来了,径直上了三楼,然后一切重归沉寂。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,生活在同一空间的不同维度。

      林晚努力适应着这种被圈养的生活。她读完了自己带来的书,又让陈管家帮忙从书房(在陈管家的监督下)拿了几本看起来不那么艰深的艺术类书籍。她在客厅那架昂贵的、显然只是装饰用的三角钢琴旁坐过,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琴键,没有按下。她对着健身房落地镜里日益苍白的脸,试图练习微笑,却总觉得那笑容虚假得可怜。

      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真实暖意的,是每周和林国栋那边一次的通话——关于母亲病情的通报。电话通常是林国栋的助理打来,公式化地汇报:“李淑兰女士本周病情稳定,治疗方案有效,继续观察。” 千篇一律的说辞,听不出更多细节,也不允许她追问。林晚只能从这干巴巴的几句话里,努力汲取一点点安慰和继续忍耐下去的动力。她知道,母亲就是系在她脚踝上那根看不见的线,线的另一端,牢牢攥在林国栋,或者说,攥在沈斯言的手中。

      打破这种沉闷窒息的,是一次临时通知的晚宴。

      那天下午,陈管家少有地亲自上楼敲响了林晚的房门。“太太,先生刚来电话,晚上七点,需要您陪同出席沈氏一个合作项目的签约庆祝晚宴。造型师五点到。”

      没有商量的余地,只是通知。林晚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。“好的,陈姨,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五点钟,造型团队准时抵达。一番熟练的折腾后,镜子里出现的又是一个光彩照人的“沈太太”。今晚的礼服是一件香槟色的露肩长裙,剪裁优雅,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锁骨线条。妆容比平日稍浓,为了配合晚宴的灯光。长发被盘起,露出光洁的脖颈,上面戴着沈斯言曾说过“俗气”、后来也未曾再让她戴过的其他首饰,今晚是一条简洁的钻石项链,价值不菲,但不会抢了礼服的风头。

      沈斯言在六点五十分回到公寓。他换了身西装,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黑色系,只是领带换了一条深蓝色暗纹的,衬得他眉眼更加深邃冷峻。他看到已经准备好的林晚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,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带出去的物品是否完好,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
      车上,依旧是沉默。沈斯言闭目养神,林晚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。直到车子驶入一家顶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,沈斯言才睁开眼,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,也是对她唯一的“指导”:“今晚的合作方是‘长风科技’,主宾是赵董和他的夫人。赵夫人喜欢古典音乐,话不多,保持微笑,适时附和即可。”

      林晚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将这点信息记在心里。这是他们之间奇特的“工作模式”,他提供必要的情报,她负责执行。

     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全景宴会厅。水晶灯流光溢彩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沈斯言一出现,立刻成为焦点。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恭维,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,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、疏离而礼貌的微笑。林晚挽着他的手臂,亦步亦趋,脸上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容,对每一个投来的目光和问候点头致意。

      她感觉自己像他手臂上一个精致的挂件。

      终于来到了主桌。长风科技的赵董五十多岁,精神矍铄,他的夫人看起来四十出头,气质娴雅,果然如沈斯言所说,话不多,只是安静地坐着,偶尔和身边的丈夫低语两句。

      “斯言,这位就是你的新婚夫人?果然郎才女貌。”赵董笑着寒暄,目光在林晚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商场上的人精,对于林家临时换新娘的事恐怕早有耳闻,但此刻谁也不会点破。

      “赵董过奖。”沈斯言微微颔首,手在林晚腰间轻轻一带,将她往前送了半步,“林晚,这是赵董和赵夫人。”

      “赵董好,赵夫人好。”林晚微微躬身,笑容得体。她能感觉到赵夫人投来的目光,平和,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。

      席间,男人们谈论着合作细节、行业趋势,话题专业而枯燥。林晚安静地听着,扮演着花瓶的角色,只在侍者上来时,轻声对旁边的赵夫人介绍菜式,或者在她看向某处时,低声解释两句宴会厅的装饰风格。她的声音柔和,语调平稳,举止自然,没有丝毫刻意讨好或怯场。

      赵夫人起初只是礼貌回应,渐渐地,似乎对这个安静却不失礼的年轻女孩多了点兴趣。在一次男人们谈起某个欧洲并购案例时,赵夫人忽然轻声问林晚:“林小姐对古典音乐有了解吗?我看这宴会厅的背景音乐,选的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”

      林晚心里微微一动。她想起沈斯言在车上提过的“赵夫人喜欢古典音乐”。她确实对古典音乐了解不多,只在大学选修过相关课程,记得一些皮毛。但她记得妈妈以前很喜欢用那个旧音乐盒听简单的古典旋律改编曲。

      她斟酌了一下,没有不懂装懂,而是坦诚地微微摇头:“系统性的了解谈不上,只是偶尔听听。德彪西的印象派作品,总是能给人一种朦胧又充满光影变化的美感,就像这幅夜景。”她说着,目光轻轻投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。

      赵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、浅浅的微笑。“这个比喻很有意思。”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但接下来的时间,偶尔会和林晚低声交谈几句,话题从音乐延伸到绘画,甚至园艺。林晚懂得不多,但胜在态度真诚,倾听认真,偶尔的回应虽不专业,却常有别致的角度,让赵夫人觉得新鲜。

      沈斯言虽然在应酬,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林晚这边。他看到赵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,看到林晚不卑不亢、从容应对的样子,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,气氛愈加热烈。赵董显然对合作非常满意,兴致很高,拉着沈斯言和几位核心高管畅饮。沈斯言酒量很好,但架不住众人轮番敬酒,眼神也渐渐染上了些许酒意,虽然依旧清明,但那份惯常的冷漠似乎被冲淡了些许。

      林晚坐在他身边,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,混合着雪松的冷香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带有侵略性的气息。她有些不自在,稍稍往后靠了靠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个侍者端着托盘经过,不知被谁碰了一下,身形一晃,托盘里一杯半满的红酒猛地倾泻,直朝着林晚的方向泼来!

      事情发生得太快,林晚只来得及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想侧身躲避,但坐在椅子上,空间有限。

      电光石火间,一只手臂横了过来,挡在了她面前。

      暗红色的酒液,尽数泼在了那只手臂的西装袖口上,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、刺目的痕迹。只有零星几点溅到了林晚的裙摆。

      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
      侍者吓得面无人色,连声道歉。赵董也皱起了眉。

      林晚惊魂未定,抬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人——是沈斯言。他不知何时侧过了身,用右臂挡住了那杯酒。他的脸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,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被弄脏的袖子,然后目光扫过那个颤抖的侍者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“下次小心。”

      “是,是!对不起沈总!对不起沈太太!”侍者如蒙大赦,慌忙退下。

      赵董打圆场:“哎呀,意外意外!斯言,你这衣服……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沈斯言打断了赵董的话,转而看向林晚,语气是惯常的平淡,“没吓着吧?”

      林晚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,看着他那片湿透的、粘着酒液的袖子,又对上他那双深邃的、看不出真实想法的眼睛,一时有些茫然。他……是在保护她?还是仅仅因为她是“沈太太”,不能在公开场合失仪?

      “没、没事。”她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的袖子……”

      “回去处理就行。”沈斯言没再多说,仿佛这只是个小插曲。他转向赵董,神色如常地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,只是那只湿漉漉的右手臂,被他自然地垂在了身侧。

      然而,林晚却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整个晚宴剩下的时间,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他的袖口。那片深色的污渍,像一块烙印,烫在了她的视线里。

      他为什么会伸手?以他的性格,不是应该冷眼旁观,或者事后指责她不够机敏吗?

      直到晚宴结束,坐进回程的车里,沈斯言依旧一言不发。他闭着眼,靠在座椅上,似乎有些疲惫,酒意让他冷硬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厢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些许。那只弄脏的袖子被他随意挽起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
      林晚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。车里的沉默比来时更加黏稠,混合着酒气和雪松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他衣袖的葡萄酒甜涩气息。

      “今晚,”沈斯言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,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和赵夫人聊得不错。”

      林晚心头一跳,转回头看他。他依旧闭着眼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
      “赵夫人对园艺颇有心得,下次如果还有机会见面,可以多请教。”他继续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任务,“这对维系与长风科技的关系有好处。”

      原来如此。

      林晚心里那一点点因他伸手遮挡而泛起的、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波澜,瞬间平息了下去,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清明。他只是觉得她今晚的“表现”尚可,有利用价值,值得“鼓励”和“引导”,以便在未来更好地扮演工具人的角色。至于挡酒,恐怕更多是出于维护“沈太太”乃至“沈斯言”颜面的本能,与保护她林晚这个人,毫无关系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她低声回答,重新看向窗外。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。

      刚刚那一刻,她竟然会有一丝错觉。

      真是可笑。

     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,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座椅里。车窗上,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侧脸,和旁边那个闭目养神、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男人模糊的轮廓。

      暗流,从未停止涌动。而她,似乎在这潭深水中,开始触碰到一点点坚硬的、属于自己的河床。哪怕,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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