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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无声的课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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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质量为2kg的物体,在5N的恒力作用下……”
物理老师的声音平稳地在教室里流淌。他突然转身,粉笔轻轻敲了敲黑板,视线扫过全班:“我请个同学来分析一下受力情况。”
目光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停留。
“林澈同学,”张老师说,“就你来回答吧。”
林澈正低头专注地记着笔记。助听器将大部分声音转化为他能理解的信号,但此刻,他完全沉浸在力的分解图示中,笔尖沙沙作响,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老师等了几秒,见无人应答,微微提高了音量:“林澈同学?”
音量足够大,但音调偏高。助听器在捕捉某些特定频率时,偶尔会产生轻微的、尖锐的啸声。林澈皱了皱眉,下意识抬手调整了一下左耳后的设备。
与此同时,他敏锐地感觉到,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
他心头一紧,有些不明所以。为什么要看着他?
就在他愣神的瞬间,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是陆燃。
林澈茫然地转过头,对上陆燃快速瞥向黑板的眼神。他顺着望去,看见物理老师正注视着自己,嘴唇开合,说着什么。
助听器里的啸声干扰了听觉,他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长期练习读唇的能力让他立刻捕捉到了几个碎片:“……同学……回答……”
关键词缺失了。什么问题?回答什么?
犹豫只持续了半秒。在全班的注视下,林澈站了起来。
黑板写满了公式和图示。周围的目光混杂着好奇、等待,以及渐渐滋生的一丝不耐烦。老师见他站起来却不说话,嘴唇又动了几下,语速很快。林澈拼命集中精神,试图从那些快速开合的口型中拼凑出完整的句子,但失败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林澈已经站了超过一分钟。教室里的安静开始变得沉重。
“没预习吗?”张老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责备,“例题就在黑板左边,照着重述一遍受力分析,总会吧?”
林澈的脸颊猛地烧了起来。血液上涌的触感如此清晰。右手在课桌下悄悄握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一丝压抑的刺痛。
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。
可说什么?
陆燃就坐在旁边。他看着林澈站得笔直,像一棵绷紧的弦,肩膀僵硬,侧脸线条绷得死紧,连耳廓都染上了窘迫的红。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黑板,但不是在看那些复杂的公式,而是在努力追索老师的嘴唇。
那个眼神……陆燃心里蓦地一动。
那不是“不会”的空白,而是“没听懂问题”的焦急。
一些碎片突然撞进脑海。
前天,颜料打翻时,林澈那个悬在半空、徒劳地想摸向耳朵的手。
那句破碎的、几乎被淹没的“没……听……”
队友张涛那句无心的调侃:“聋子都听见了。”
还有……群里那张模糊照片上,林澈左耳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装置。
一个大胆的、令人心惊的猜测,倏然在他脑海中成形。
但他不敢确定。万一……只是自己想多了呢?
讲台上,林澈依旧沉默。
张老师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。“砰!”板擦重重敲在黑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林澈同学!上课要集中注意力!尤其是物理课!”严厉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炸开,清晰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林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不是被吓到。而是助听器突然接收到过强的声波冲击,产生了短暂但尖锐的刺痛感,直刺耳膜。
他本能地抬起右手,捂住了左耳。
这个动作,却成了引爆的导火索。
在张老师看来,这无疑是“不耐烦”甚至“挑衅”的信号。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!”老师的音调陡然拔高,“回答不上来问题,还捂耳朵?!”
“艺术生就可以不重视理科课吗?!”
“我听不见!!!”
三个字。
像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挣脱牢笼的嘶喊,沙哑、失控、音量巨大,猛地砸碎了教室里的寂静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连空调运作的低沉嗡鸣,此刻都清晰得可怕。
张老师愣住了,脸上的怒气凝固,转为错愕:“……什么?”
林澈的手在抖,指尖冰凉。他猛地翻开笔记本,从上面撕下一页纸,抓起笔,俯身快速写了起来。
笔尖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。
写完,他粗暴地将纸对折,站起身,在全班惊愕的目光注视下,走向讲台。
他的脚步有些僵硬,但背脊挺得很直。
走到讲台边,他将那张折起的纸条放在桌面上,然后对着张老师,僵硬地、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转身,回到座位,坐下,低下头,视线死死锁定在自己桌面摊开的物理书上,再也不动。
张老师拿起那张纸条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,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深刻:
“张老师,对不起。我有听力障碍,需要看口型才能听懂。您刚才背对着我,我没听清问题。不是故意不回答。”
沉默。
长达半分钟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教室里弥漫。
张老师看着纸条,又抬头看了看后排那个低垂着的、黑发的脑袋。他清了清嗓子,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缓和下来,带着明显的歉意:
“……林澈同学,老师不知道你的情况。抱歉。”
他转向全班,语气变得郑重:
“大家注意一下。林澈同学有听力障碍,以后上课,老师会尽量面对着他说话。同学们和他交流时,也请放慢语速,让他能看到口型。”
班里的气氛,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改变。
前排几个女生交换着眼神,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曾经在群里说林澈“傲”的张涛,表情尴尬,低下头,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笔。
班长若有所思,拿出自己的笔记本,在某一页上认真地记了什么。
其余大多数同学,则是安静的、惊讶的,目光里原先的不解和轻微责备,悄然化开,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
陆燃坐在那里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。
他的猜测被证实了。
可这一刻,没有猜对的得意,也没有解开谜题的喜悦。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压在了心口。
他想起前天,自己那句带着些许不耐的“喂,我都说对不起了。”
想起林澈那个悬在半空、最终徒然落下的手。
想起那句被自己和其他人轻易忽略、甚至曲解的“没……听……”
原来,他是真的没听见。
而自己,却和所有人一起,轻易地给他贴上了“高傲”、“不合群”的标签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下课铃尖锐地响起,但罕见的,没有人立即离开座位,也没有往常的喧闹。
第一波同学围了过来。
“林澈,你需要帮忙记笔记吗?我字写得快。”一个平时很文静的女生轻声说。
“以后老师要是口头布置作业,我写下来给你看。”一个男生挠着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你戴的是助听器啊?我还以为是最新型的蓝牙耳机呢……”另一个女生小声说,带着歉意。
林澈站起来,对着他们礼貌地点头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
但他的身体,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后缩了一点点他不习惯。不习惯这种突然的、集中的关注。更不习惯那些目光里,清晰流露出的同情和怜悯。
他想要的是“平常对待”,是“没什么不同”,但现在得到的,似乎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特殊照顾”。
更让他喉咙发紧的是,每个围过来的同学,和他说话时,都开始不自觉地放慢语速,口型变得夸张而清晰,就像……在耐心地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。
陆燃没有围过去。
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隔着一点距离,观察着。
他看到林澈勉强应对着那些突如其来的关心,脸上的笑容僵硬而不自然。
他看到有人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加油!”,林澈接过,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
陆燃读懂了那份隐藏在礼貌之下的不适与窘迫。
那不是“被接纳”的放松和开心。
那是“被当成弱者”的无所适从和淡淡难堪。
课间十分钟。
林澈起身去了洗手间。陆燃迟疑了一下,也跟了出去,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在走廊转角,他看见林澈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自己的脸。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、苍白的脸,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,慢慢地、极其勉强地扯动嘴角,练习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“微笑”。像是在为应对接下来可能持续的过度关怀,做徒劳的准备。
陆燃没有上前。
他悄无声息地转身,走向楼下的小卖部。
回到教室时,林澈已经回来了,正和韩言、颜俊低声说着什么,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去。
陆燃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。他走过去,脚步没有停留,只是经过林澈桌边时,手臂一伸,将那瓶水轻轻放在了他的物理笔记本上。
瓶身透明,凝结着细密冰凉的水珠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用那种夸张放慢的口型,也没有写任何纸条。
只是放下,然后,就像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,翻开书。
矿泉水瓶静静地立在摊开的笔记本上,压住了牛顿第二定律那一行公式。
冰凉的触感透过纸张,隐约传来。
林澈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那瓶水,又抬起头,看向陆燃的方向。
陆燃正侧着身,和旁边的张涛说着什么,侧脸线条放松自然,仿佛刚才那个举动,真的只是随手为之。
林澈伸出手,拧开瓶盖。
仰头,喝了一口。
水很凉,流过干涩的喉咙时,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,却也冲淡了之前堵在那里的窒闷。
心里某个紧绷到极致的角落,似乎随着这股凉意,稍微松动了一点点。
他放下水瓶,拿起铅笔,在笔记本的空白边缘,飞快地画了一个简笔的水瓶轮廓。
旁边,他写了一个很小的字:“谢”。
笔尖停顿,犹豫了一秒,他又拿起橡皮,轻轻地将那个字擦掉了。
但纸面上,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、无法完全抹去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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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第一节课前。
林澈从洗手间回来,发现自己的课桌上,多了一小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是上午物理课的完整笔记。
字迹工整清晰,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:)
旁边写着一行字:
“不用谢。以后需要笔记说一声。”
没有署名。
林澈抬起头,环顾教室。
同学们三三两两,有的在聊天说笑,有的在埋头预习,有的在追逐打闹……和以往的任何一个课间,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没有人再特意用那种夸张的、慢速的口型对他说话。
但偶尔,当他的目光与某个同学相遇时,对方会对他自然地点头,微笑一下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瓶沉默的矿泉水。
这叠没有署名的笔记。
是一种无声的道歉。
也是一种更高级的接纳。
不过度热情,不刻意照顾,不强调“特殊”。
只是用行动在说:“我知道了,我会注意,但我们还是可以像平常一样相处。”
阳光恰好在这时移进窗户,明晃晃地照在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上,折射出一片细碎跳动的光斑,落在他的指尖,微微发烫。
林澈低下头,翻开那叠物理笔记,拿起笔,开始认真地补抄上午漏掉的公式。
秘密被揭开的瞬间,像是被迫脱掉了一层厚重的、习惯了的壳。
壳外面,是陌生的空气,和同样陌生的、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善意。
但至少,在最初的兵荒马乱之后,有人只是递来一瓶水。
没有说“你真可怜”,
也没有说“你需要帮助吗?”,
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个打完球的同学那样,随手放下一瓶水,仿佛在说:“天热,该喝水了。”
这笨拙的、沉默的、不过界的善意,
或许,就是最好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