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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谣言开始蔓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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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的铃声仿佛一道赦令。
林澈收拾好画具,独自走向校门外的美术班。三个小时的石膏像写生,铅笔在纸面摩擦出沙沙声响,这规律的声音让他暂时忘记了白天的一切。只有当老师走过来,指着结构轻声讲解时,他才需要格外专注地看老师的口型,偶尔点头。
画画班结束,夜色已浓。林澈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回家,钥匙转动,推开门的瞬间,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的黑暗。
“又去巡演了啊……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声说,不知是说给不在场的母亲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没有回应,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隐约传来。
他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,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白天教室里那些闪避的目光、食堂里无形的隔阂、还有陆燃最后那句被所有人解读为“大度”的“小事,都过去了”……像无声的潮水,此刻才漫上来,淹没呼吸。
他抬手,指尖触碰左耳后那个微小的、冰凉的设备。
配了助听器有什么用?他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尖锐的怨愤,烧得喉咙发干。还不是话都说不完整!声音那么难听,连一句简单的“没关系”都说不清楚!
“叮叮叮——”
手机屏幕突然在昏暗的客厅里疯狂亮起,嗡嗡震动不止。
是一个名为“理科三班一家亲”的群。林澈点开,消息瀑布般冲刷下来,而他的名字,正躺在漩涡中心。
【张涛】 18:32
今天课间燃哥把艺术生的颜料盒撞翻了,道了歉,人家理都不理
还摇头,一脸不耐烦
[笑哭.jpg]
【陈薇】 18:35
我也看到了,陆燃蹲着帮他捡颜料,他坐着不动
最后好像还说了句“没什么”,语气挺冷的
【李锐】 18:40
艺术生嘛,心高气傲很正常
听说他们班老师都捧着的,觉得搞艺术的高人一等
【赵琳琳】 18:45
不过他画画确实好看,今天课间我看他在画老槐树
超级细致,连树皮的裂纹都画出来了
【张涛】回复【赵琳琳】 18:47
画得好归画得好,人品是另一回事
陆燃又不是故意的,至于那样甩脸色?
【匿名消息】 19:10
补充细节:那个林澈最后好像想说什么,但声音特别小
而且他左耳朵好像戴了个什么东西,黑色的,特别小
【陈薇】回复【匿名】 19:12
那是耳机吧?现在学生不都戴蓝牙耳机
说不定当时在听歌,所以才不理人
【19:20】
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的偷拍照。
角度是从侧面抓拍的课间瞬间:林澈侧脸望着窗外,眼神疏离,左耳轮廓上那个深色的小装置清晰可见。
下面配了文字:“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,难怪听不见别人说话。”
【19:30】
讨论逐渐收束,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在刷屏中成形:
“戴着耳机不理人”
“陆燃道歉还被甩脸色”
“艺术生的高傲”
没有人记得他后来徒劳地张嘴,没有人提起他悬在空中试图解释的手。他的沉默,被解读为傲慢;他未能发出的声音,被淹没在更响亮的“定论”里。
【22:15】
陆燃的头像终于出现在消息流末尾。
他打球回来,看到了所有讨论。输入框上方的“正在输入…”闪现了很久,最终只跳出一行字:
陆燃:“小事,都过去了。”
这句本意或许是终结话题的话,在群聊的语境里,迅速被赋予了新的含义——看,当事人陆燃都这么大度不计较,更显得林澈小题大做,不识好歹。
林澈盯着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他慢慢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,胸腔里最后一点争辩的力气也随之散去。
解释?向谁解释?怎么解释?说“我不是故意不理人,我只是听不见”?然后呢?收获同情?好奇的打量?还是新一轮的、更隐晦的议论?
他把手机屏幕按灭,丢在沙发上。起身走向浴室,让温热的水流冲走颜料残留,也试图冲走那种黏在皮肤上的、名为“异类”的触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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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,食堂人声鼎沸。
林澈、颜俊和韩言打完饭,端着餐盘寻找座位。颜俊眼尖,看到同班几个女生那桌还有空位,径直走了过去。
刚放下餐盘,女生们抬起头,目光扫过三人,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尴尬、避讳和一点点的……嫌弃?下一秒,她们几乎同时起身,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。
“我们吃完了,你们坐吧。”其中一个女生飞快地说,语气礼貌而疏远。
她们的餐盘里,饭菜还剩下一大半。
颜俊愣在原地,看着她们匆匆离开的背影,挠挠头,一脸困惑:“今天怎么回事?怎么感觉我们周围跟有结界似的,都没人坐?”
韩言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,抬眼看颜俊:“你昨天没看班级群?”
“没啊,”颜俊大大咧咧地坐下,“昨晚鏖战峡谷,哪有空看群。咋了?”
“因为昨天的事。”一直低头安静摆弄筷子的林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我*!”颜俊反应过来,差点拍桌子,“就这点破事?至于吗?这又不是你的问题!”他为林澈感到不平,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,引来附近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。
林澈没有接话。他安静地吃着饭,目光低垂,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。
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,在他握着筷子的手背上投下一块孤零零的光斑,温暖,却隔绝。
他用余光看到斜后方有人对着他的方向,嘴唇翕动,手指似乎轻轻点了一下。他读到了零星的口型片段:“就他”、“耳机”、“不理人”……
一种熟悉的窒息感慢慢攥紧心脏。
他停下筷子,左手自然地拂过左耳鬓发,指尖轻轻一勾,摘下了那只深灰色的助听器。
世界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鼎沸的人声、碗碟碰撞声、谈笑声……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,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搏动。
然而,失去了声音的掩护,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,更加清晰,更加无所遁形。
就在这时,班长端着餐盘经过,似乎犹豫了一下,看向他们这桌。
旁边一个男生立刻拉住班长,侧头快速低语了一句。林澈清晰地读出了他的唇语:“别去,尴尬。”
班长顿了顿,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,最终还是转身,走向了远处另一张桌子。
林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他不再抬眼,只是低下头,加快速度,近乎麻木地将剩下的饭菜扒进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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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篮球场上正热闹。
陆燃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,球空心入网,发出清脆的“唰”声。
中场休息,他撩起衣摆擦了把汗,走到场边拿起水瓶。
队友张涛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,撞了撞陆燃的肩膀,笑嘻嘻地说:“燃哥,昨天可真是历史性时刻啊。居然有人敢无视你陆大少爷的道歉,牛逼。”
旁边的李锐灌了口水,也笑着附和:“听说那小子全程戴着耳机?够拽的。”
陆燃没接话,只是拿起篮球,一下一下地拍着。球的节奏有些杂乱,不像他平时那样稳定有力。
“可能人家没听清。”他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一说。
“得了吧,”张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,“你就坐他对面说话,脸对脸的,聋子都听见了。”
这只是张涛一句无心的调侃。
但陆燃拍球的手,却突兀地顿住了。
篮球从他手中脱落,砰、砰、砰……滚向一边。
另一个队友没察觉异样,接着说:“艺术班那帮人就这样,觉得自己搞艺术的,跟我们这些学理科的不是一路人,清高呗。”
陆燃突然弯腰捡起球,没什么预兆地、有些重地把球砸向地面。篮球高高弹起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行了,”他打断话题,声音比刚才硬了些,“练球。”
他转身走向球场,背对着众人。
“聋子都听见了……”
那句话像一颗细小的石子,投进他原本已经打算平复的心湖,荡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。
不舒服。为什么不舒服?
他想起昨天林澈那个悬在半空、似乎想阻止什么又像是想解释什么的手势,想起那句破碎的、几乎被淹没的“没……听…”
但这点细微的疑惑,迅速被周围兄弟调侃的语气、以及昨天在群里为了维持“大度不计较”形象而发的那句话所带来的惯性给压了下去。
他需要在这个圈子里,维持那个洒脱、随和、不拘小节的陆燃。不能显得纠结,不能为这点“小事”反复琢磨。
就这样吧。他接过传球,起跳,投篮。动作流畅,试图将那一丝异样也抛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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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澈在一种无声的、却无处不在的议论中度过了下午的课程。
放学铃一响,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,背着画具直奔画室。
只有在这里,在松节油和铅笔屑淡淡的气味里,在画纸洁白沉默的等待中,他才能重新获得呼吸。
他摊开那张被颜料污染的素描——老槐树,以及那片不请自来的深红。
他用刮刀,极其小心地刮去表面已经干涸结块的颜料。深红色顽固地渗进了纸张的纤维,无法彻底清除,留下了一片无法忽略的淡红色底晕。
他停下手,静静地望着那片红色。
一整天,他都在想一件事:道歉。
他应该去找陆燃,说清楚。说当时我没戴助听器,不是故意不理你,不是故意摆脸色。
可是……
第一,该如何开口?三年来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,每一次主动对外人开口,都像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,艰涩而痛苦。他害怕发出那种奇怪、沙哑、不连贯的声音。
第二,解释听力问题,意味着要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缺陷暴露在阳光下。他厌恶那种随之而来的、混合着同情、好奇、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“特殊对待”眼神。那比单纯的误解更让他难以承受。
第三,现在去说,在所有人已经认定他“高傲”、“甩脸色”之后,会不会更像是一种苍白的事后找补?甚至被解读为迫于压力才不得不低头?
第四,也是最让他退缩的一点:陆燃也许根本不在意。那句“小事,都过去了”或许就是最真实的答案。自己的解释,会不会只是自作多情,徒增尴尬?
内心挣扎的风暴持续了不知多久,终于渐渐平息,留下一个疲惫但清晰的念头。
他拿出速写本,翻到崭新的一页。
铅笔尖轻轻落下,线条由犹豫变得流畅。他画下了一个男生的背影——穿着校服,蹲在地上,正伸手去捡拾散落的颜料管。这是昨天记忆里的陆燃。
画到男生的手部时,他格外仔细。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,他轻轻涂上了一抹淡淡的钴蓝色。
那是昨天沾在陆燃手指上的颜色。
画完,他看着那抹蓝色,拿起橡皮,在边缘处轻轻地、反复地擦拭,让那颜色变淡,变得模糊,仿佛一种无声的、徒劳的“想要抹去不愉快”的象征。
最后,在画纸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他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很小、很轻的字:
“对不起,我当时没听见。但这话要说出口,比想象中难。”
当然,这只是写给他自己看的。
他静静看了一会儿,然后将这一页纸从速写本上小心地撕下,对折,再对折,变成一个小小的、方正的形状,然后,将它塞进了画夹最底层的夹层里。
仿佛这样,就能将那份未能说出口的歉意,连同所有的挣扎和孤独,一起妥善地封存、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