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寂静回响》秋汾郁含

5、文化墙任务

　　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，班长站在讲台上，敲了敲黑板。

　　“学校70年校庆，每个班需要装饰教室外的‘文化墙’。”
　　“咱们班分到的墙面在走廊东侧，长三米，高两米。”
　　“要求设计主题、准备材料、布置装饰。下周五检查。”班长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台下，“你们……有人要主动报名吗？”
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林澈的心微微动了一下。他向来对这些与视觉、设计相关的事情感兴趣。手指在桌下蜷了蜷，他吸了口气，努力让声音清晰些：
　　“我…我想。报名。”
　　话语还是有些吃力，但足够让全班听见。

　　有几个同学也跟着举了手，其中包括正转着笔、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陆燃。

　　“那行，我现在分工。”班长低头翻看笔记本，“美术设计……林澈，你是艺术生，可以负责这个吗？”
　　语气很自然，没有刻意的询问，也没有特别的关照，就像在分配一项普通的任务。
　　林澈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挂画和布置需要高个子，陆燃，你负责执行，带着张涛和李锐帮忙。”
　　趴在桌上的陆燃随意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
　　班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，推了推眼镜：“你俩配合一下。林澈设计，陆燃落实。”

　　张涛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陆燃，压低声音笑道：“燃哥，你这是要和‘高冷艺术家’深入合作啊！”
　　陆燃不耐地“啧”了一声：“闭嘴。”

　　---

　　放学铃响，人潮涌向门外。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，教室空了大半。
　　夕阳斜射进来，将一排排课桌染成温暖的橙黄色。值日生慢悠悠地扫地，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。

　　林澈没有急着走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画具，然后从画夹里抽出一张八开的素描纸，仔细对折后，放进一个干净的文件夹里。他的动作有些迟缓，像是在有意无意地拖延着某个时刻。

　　教室后排，陆燃正和张涛、李锐商量周末篮球训练的事。
　　“燃哥，周末训练你可得来，下周对一中那场……”
　　陆燃的目光扫过窗边那个独自坐着的背影，打断了他：“知道了。你俩先走吧，文化墙的事，我得跟他碰一下。”
　　李锐挤眉弄眼：“哟，单独相处？小心艺术家给你讲抽象哲学，听不懂可别哭。”
　　陆燃笑骂一句：“滚蛋。”

　　张涛和李锐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走了。教室彻底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边的林澈，和后排刚站起身的陆燃。

　　空荡的教室里，脚步声格外清晰。
　　陆燃走向林澈的座位。
　　林澈听见动静，抬起头，看见他走近，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。

　　陆燃在他桌边站定，用正常的、平时和同学说话的速度开口：“你的设计图呢？我看一下。”
　　他说这话时，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，目光落在桌面上。

　　林澈紧盯着他的嘴唇，但那不完整的口型让他无法捕捉全部信息。他皱了皱眉，轻轻摇了摇头，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困惑。

　　陆燃顿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。他抬了抬下巴，让自己的脸更朝向林澈，放慢了速度，口型也做得更清楚：“你—的—设—计—图—呢？我—看—看。”
　　这次，林澈看懂了。
　　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对折的素描纸，展开，递了过去。没有一句解释或说明，只是安静地看着陆燃，等待他的反应。

　　陆燃接过草图，展开。
　　然后，他愣住了。

　　纸上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常规的校庆元素——没有硕大的“70”，没有庄严的校徽，也没有任何喜庆的花纹或图案。
　　那是一幅抽象的色彩构成。
　　大面积的、从深邃钴蓝到清澈湖蓝的渐变，像静谧的深海，也像无垠的夜空。在这片蓝色之中，穿插着流动的金色与白色线条。那些线条没有具体的形状，不勾勒物体，只是自由地蜿蜒、交错、奔涌，像风，像水，又像某种穿透介质的光束。
　　右下角，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：“频率·共振·70”。

　　陆燃的眉头下意识地拧了起来，脱口而出：“这画的什么？”
　　话一出口，他才猛地意识到林澈听不见。他有些懊恼，只好更加夸张地重复口型，试图弥补：“这—是—什—么—？”

　　林澈先看到了陆燃皱眉时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本能的“不理解”，心里微微一沉。再看到那个为了迁就他而做出的、近乎笨拙的夸张口型时，眼神黯淡了下去。
　　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然后轻轻摇头。这个简单的动作传达了两个意思：我听不见。而且，你刚才那个口型，我也没完全看懂。

　　陆燃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搞砸了。
　　他想找纸笔写字，手边却没有。
　　情急之下，他直接指着设计图上那片最大的蓝色色块，摊开手，挑起一边眉毛，做了一个鲜明的、带有疑问意味的手势：这？是什么？

　　林澈看着他那个有点着急又有点笨拙的手势，沉默了几秒。
　　然后，他从笔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便签本和一支针管笔，低头快速写下一行字，撕下，递了过去。

　　纸条上的字迹工整，但笔画偏重，透着一股紧绷感：
　　“你看不懂没关系。
　　墙上我已经标好了坐标点。
　　按数字顺序挂这些色块就行。
　　具体我会做。”

　　用词简洁，近乎冷漠。
　　递出纸条后，林澈便低下头，开始整理自己的颜料盒，侧脸的线条显得疏离而淡漠。
　　那姿态再明显不过：工作交接完毕，你可以走了。

　　陆燃捏着那张纸条，读懂了这无声的逐客令。
　　但他没有动。
　　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设计图上。这一次，他看得更仔细了些。
　　抛开最初的陌生和不解，他忽然注意到那些金色线条的走向，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，有点像……篮球抛出时在空中划过的抛物线轨迹？
　　而那蓝色背景的深浅渐变，仔细感受，竟有些像声音的强弱起伏，从沉静到澎湃。

　　一个念头窜入脑海：这幅画，也许并非胡乱涂鸦。

　　陆燃拿出自己的笔，在林澈那张纸条的背面，空白的部分，开始写字。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在斟酌每一个用词。

　　写完后，他把纸条轻轻推回林澈面前。

　　新的内容是这样的：
　　“我看得懂一点。
　　这些线条，是不是在画‘运动’和‘声音’？
　　蓝色是安静，金色是喧闹，白色是碰撞？
　　如果是，那我大概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了。
　　校庆不一定要全是喜庆，也可以表达‘学校的脉搏’。
　　对吗？”

　　林澈的目光落在纸条上。
　　看到第一行“我看得懂一点”时，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　　当看到“运动”、“声音”、“安静”、“喧闹”、“碰撞”这些词准确地点出他画中的意象时，他猛地抬起了头。眼睛里写满了惊讶，还有一丝……长久以来未曾有过的、被理解的震动。

　　他没有再写字回复。
　　而是伸出食指，轻轻点了点设计图上那些跳跃、迸溅般的白色线条，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看向陆燃，非常努力地、一字一顿地开口：
　　“这—是—你—们。”
　　声音依旧沙哑吃力，但这却是他第一次，主动开口对陆燃说话。

　　陆燃愣住了：“我们？”
　　“篮—球—队。比—赛—时。声—音。”林澈继续说，每个字都吐得很慢，但很清晰。
　　说完，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摇头。
　　然后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点头。
　　最后，指尖再次落回设计图上那些白色线条。

　　陆燃花了大约五秒钟，才将这几个动作和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完整。
　　白色线条 = 篮球队比赛时的声音。
　　我听不见那些声音，但我看得见比赛。
　　所以，我把“声音”画成了我能理解的“线条”。
　　这幅抽象画，是他对无法感知的“声音世界”的视觉翻译。

　　一股奇妙的共鸣感，无声地击中陆燃。
　　他自己在球场上，有时也会把喧哗的加油声想象成翻滚的红色浪潮，把裁判的哨声想象成尖锐的银线。
　　林澈是把“声音”转化成了“线条和色块”。
　　形式不同，但本质何其相似——都是在进行一种跨感官的体验和表达。

　　他看着林澈，这次没有再用那种夸张的口型，而是恢复了正常的语速，只是确保自己的脸朝向对方：
　　“所以，这幅画，是你在画你‘看到’的我们的声音？”

　　林澈读懂了这句完整的询问。
　　他点了点头。
　　然后，很轻地，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。
　　不是开怀大笑，只是那样轻轻的一个上扬。
　　但那是陆燃第一次，看到林澈脸上露出近乎“笑容”的表情。

　　陆燃也不自觉地笑了出来，他指着设计图，语气变得肯定：“那我大概知道怎么挂了。这些白色线条要集中在中间偏上的位置，对吧？像声波一样，从某个中心点扩散出去。”
　　林澈再次点头，眼中闪烁着认可的光。他又写了一张纸条，这次的语气从“你看不懂没关系”变成了商量的“可以吗？”，字迹也明显放松了许多：
　　“对。蓝色背景板我已经裁好了。
　　金色线条用金箔纸，白色线条用立体白胶。
　　下周一放学开始布置，可以吗？”

　　陆燃接过，很快回复：
　　“可以。需要我带工具吗？梯子、胶水、尺子我都有。”

　　纸条传回来，只有两个字：
　　“好。谢谢。”
　　最后两个字写得稍轻，笔迹也有些犹豫，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直接地道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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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时，夕阳正好，将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，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。
　　陆燃侧过头，用正常的、但确保林澈能看到他侧脸的角度说：“其实，你设计得很好。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校庆装饰画有意思多了。”
　　林澈看到了他的口型。
　　脚步微微一顿。
　　然后，他从书包里再次拿出那个便签本，快速写下一行字，撕下，递给陆燃。
　　没有停留，也没有更多表示，他转身走向艺术楼的方向。

　　陆燃站在原地，展开纸条。
　　上面写着：
　　“你也是第一个看懂的人。
　　周一见。”

　　他看着林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手里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，纸张边缘因为指尖的力道，微微起了皱。
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陆燃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幅设计图。
　　他忍不住掏出手机，搜索“声音可视化”、“抽象艺术韵律”。
　　屏幕上出现一些声波图、频谱分析图，确实，那些起伏的线条和林澈画中的流动感有某种形式上的相似。但他觉得，林澈的画更特别。那不是冰冷的科学图示，那是注入了观察和情感的“翻译”。那些白色线条里，仿佛能看出兴奋的跳跃、胶着的紧张、还有得分瞬间的爆发力。
　　他给张涛发了条消息：
　　“周末训练我来。
　　另外，文化墙的事你们不用管了，我和林澈搞定。”
　　张涛很快回复了一个问号和调侃：
　　“？燃哥你被艺术家同化了吗？”
　　陆燃没再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手指碰到了那张对折的纸条。他拿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
　　“你也是第一个看懂的人。”
　　他把纸条仔细对折好，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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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艺术楼的画室里，灯还亮着。
　　林澈坐在画架前，却没有在画画。
　　他手里拿着陆燃写过字的那张纸条，正反两面都看了一遍，然后，将它轻轻夹进了自己常用的速写本里。
　　他翻开新的一页，拿起炭笔。
　　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，勾勒出一个男生的侧脸——眉头微蹙，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纸上，那表情混杂着最初的困惑与随后的认真思索。
　　线条生动，抓住了陆燃那一刻的神态。
　　在画纸的角落，他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小字：
　　“他看懂了。不是敷衍，是真的懂了。”

　　窗外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　　林澈合上速写本，收拾好画具。走出艺术楼时，他下意识地抬头，望向理科班的教学楼。
　　三楼，他们班级的那间教室，灯居然还亮着一小盏，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走向校门。
　　夜风微凉，吹在脸上。
　　他心里，对即将到来的“周一”，生出了一丝清晰而轻盈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