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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山雪栖身 ...

  •   栖霞山的雪,比雍都城里下得更凶。

      狂风卷着雪沫子,撞在山洞岩壁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荒野里孤狼的嘶鸣。

      洞口堆着半人高的雪障,挡住了刺骨的寒风,也隔绝了山下所有的追兵与眼线,唯有洞内跳动的篝火,映得满室暖意,将外面的天寒地冻彻底隔离开。

      篝火噼啪作响,干枯的柴木烧得通红,火星时不时窜起,又缓缓落在灰烬里。

      沈砚靠在岩壁上,身上裹着陆策那件还带着血腥味的玄色外袍,宽大的袍袖将他清瘦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,堪堪挡住了肆虐的寒意。

      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,陆策的动作利落又轻柔,用烈酒消毒、挑去血污、敷上好金疮药,再用干净的布条细细缠好,全程没让他受半分多余的疼。

      只是体内的剧毒依旧时不时作祟,心口泛着连绵的钝痛,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软,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浅了几分。

      他垂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、属于陆策的气息——混着雪水的清寒、刀剑的冷冽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并不难闻,反倒让人莫名觉得心安。

      自穿越到大雍以来,从破庙的绝境相逢,到京兆尹府的联手对峙,再到药庐的生死相护、砚心斋的忍痛别离,直至此刻栖霞山的安稳栖身,他与陆策相识不过短短数日,却早已跨过了寻常人数年都走不完的距离。

      从最初互相试探的异世孤魂,到彼此托付的生死盟友,这份羁绊,来得猝不及防,却又根深蒂固。

      沈砚抬眼,看向不远处的陆策。

      男人正背对着他,坐在篝火另一侧,低头处理着自己肩上的伤口。玄色的里衣被褪到肩头,狰狞的伤口横亘在结实的肩背之上,皮肉翻卷,血迹早已凝固发黑,看着触目惊心。

      可陆策脸上没有半分痛楚,神情依旧冷硬沉稳,指尖捏着匕首,面不改色地将伤口上腐坏的血肉轻轻剔除,动作干脆果决,全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,唯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透着一股常人难及的隐忍与狠劲。

      那是属于特种兵教官的意志,是在无数次生死训练中打磨出的、超乎常人的忍耐力。

      沈砚看着他独自处理伤口的模样,指尖微微蜷起,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      这个男人,永远都是这样。

      永远把最凶险的一面挡在他身前,永远独自扛下所有伤痛,永远沉默着护他周全,从不喊疼,从不抱怨,甚至不曾有过半分迟疑。

      在雍都的绝境里,陆策是他最锋利的刀,是他最坚实的盾,是他在这陌生异世,唯一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人。

      “伤口太深,别用蛮力清理,容易失血过多。”沈砚忍不住开口,声音还有些虚弱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叮嘱,“苏伯那里有温和的止血草药,比烈酒更适合现下的境况。”

      陆策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他,篝火的光影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,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冽杀伐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
      “无妨,这点小伤,死不了。”他沉声开口,语气依旧沉稳,却下意识放慢了手上的动作,“你身子弱,管好自己就行,别操心这些。”

      嘴上说着疏离的话,他却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匕首,伸手接过苏伯递过来的草药,乖乖按照沈砚的说法敷上。

      沈砚看着他听话的模样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眼底掠过一丝暖意。

      这人向来是嘴硬心软,看着冷漠寡言,实则心思细腻,但凡他说的话,陆策从未真正驳回过。

      苏伯蹲在篝火边,默默熬着姜汤,看着眼前这一幕,浑浊的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。

      他伺候沈家多年,看着沈砚从小长大,从前的小公子虽是温润有礼,却也因体弱多病,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怯懦,可自从沈家蒙难、小公子死里逃生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

      变得沉稳、果敢、有谋有略,眼底藏着星河与锋芒,更难得的是,身边有了陆策这样真心相待、生死相护的人。

      陆侯与沈大人皆是忠良,两家蒙冤,如今两位公子惺惺相惜,强强联手,或许,真的有拨开云雾、洗清冤屈的那一天。

      “小公子,陆世子,姜汤熬好了,快喝点暖暖身子,驱驱寒气。”

      苏伯盛好两碗滚烫的姜汤,小心翼翼地递到两人手中,“山里冷,夜里更是冻人,喝完早点歇息,我在洞口守着,有任何动静,我都会第一时间察觉。”

      沈砚接过姜汤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,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,舒服得让他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。他小口啜饮着,辛辣的姜汤滑入喉咙,熨帖着冰凉的脏腑,连心口的钝痛都缓解了几分。

      陆策则是仰头一饮而尽,将空碗放在一旁,目光始终落在沈砚身上,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。

      被他这般直白又灼热的目光盯着,沈砚握着瓷碗的指尖微微一顿,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,望向洞口纷飞的大雪,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
      他并非矫情,只是习惯了前世的孑然一身,习惯了凡事靠自己、万事藏于心,从未被人这般明目张胆地放在心上、时刻护着,难免有些不适应。

      更何况,他与陆策,终究是盟友,而非至亲。

      太过依赖,太过亲近,往后若是牵扯太多,反倒容易乱了心智,误了权谋大局。

      沈砚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,要时刻保持清醒,他们的目标是洗清沈陆两家的冤屈,是扳倒奸佞张承,是在这大雍乱世中活下去,切不可因儿女情长,乱了方寸。

      可心里越是这般刻意疏离,脑海中却越是忍不住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——破庙里,陆策说“我护你周全”时的坚定;逃亡路上,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的背影;砚心斋别离时,那句带着无尽承诺的“等我”;还有此刻,眼前这人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在意。

      桩桩件件,都像一颗小石子,投在他平静的心湖之上,漾开圈圈涟漪,久久无法平息。

      “在想什么?”

      陆策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,带着低沉的磁性,打断了沈砚的思绪。

      不知何时,他已经起身走到了沈砚身边,在他身旁坐下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,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,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。

      沈砚身子微微一僵,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,想要拉开距离,却被陆策伸手轻轻按住了肩头。

     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带着薄茧,力道轻柔,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,却又刻意避开了他臂上的伤口,生怕弄疼他。

      “别乱动,你身上有伤,体内还有毒,寒气入体就麻烦了。”陆策的声音放得更缓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是不是伤口疼?还是毒又发作了?”

     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,落在肩头,却仿佛一路烫到了心底。

      沈砚抬眼,撞进陆策深邃的眼眸里。

      那双眼睛,平日里总是冷冽锐利,透着杀伐果断的气场,可此刻,却盛满了细碎的暖意,映着篝火的光芒,温柔得近乎缱绻,清晰地映出他苍白清瘦的身影。

      那一刻,沈砚的心跳,莫名漏了一拍。

      他连忙移开目光,垂下眼睑,掩去眼底的慌乱,轻声道:“没事,只是在想接下来的打算。张承丢了密信,必定不会善罢甘休,定会在雍都内外大肆搜捕我们,我们在栖霞山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”

      他刻意转移话题,将思绪拉回权谋大局之上,试图驱散心底那抹不该有的慌乱。

      陆策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,眸色微微暗了暗,按住他肩头的手,却没有松开,反而轻轻放缓了力道。

      他自然看得出沈砚的疏离与刻意,也明白这位史学博士心思缜密,凡事都习惯权衡利弊,时刻保持清醒理智,不愿被多余的情绪牵绊。

      可他不在乎。

      从破庙结盟,第一眼看到沈砚忍着剧毒、身处绝境却依旧眼神坚定、谋定后动的模样开始,他就早已认定了这个人。

      在这陌生的异世,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,是生死与共的盟友,更是往后岁月里,唯一的依靠。

      他愿意等,等沈砚放下心防,等他们从盟友,变成真正彼此托付、心意相通的人。

      “我已经让死士传回消息,联络我父亲当年的军中旧部。”陆策沉声开口,顺着他的话题,缓缓说道,“陆家镇守边关多年,军中旧部遍布朝野,大多都是忠心耿耿、痛恨奸佞之人,只要我们振臂一呼,他们定会愿意追随,助我们一臂之力。”

      “只是此事急不得。”沈砚微微颔首,冷静地分析道,“陆家旧部虽多,可张承把持朝政多年,在军中也安插了不少亲信,贸然联络,极易打草惊蛇。

      我们现在手中虽有密信,可皇帝昏庸,偏听偏信,被张承蒙蔽,即便我们拿着密信前去面圣,也未必能撼动张承分毫,反倒会引火烧身。”

      他说话时,眉眼微垂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,神情专注而认真,周身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场。

      那是属于顶尖史学博士的睿智与通透,看透了历朝历代的朝堂权谋,看透了君心叵测、官场险恶,每一步都谋划得极为谨慎,绝不冒进。

      陆策就坐在他身边,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专注而认真,听着他细细分析局势,梳理利弊,心底满是认可与欣赏。

      他向来擅长武力杀伐,冲锋陷阵,可论及朝堂谋略、人心权衡,他远不如沈砚。

      也正是因为如此,他们才是天生绝配。

      他负责执剑护他,横扫一切阻碍;他负责谋断天下,铺就前行之路。

      一文一武,一谋一勇,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

      “一切都听你的。”陆策没有丝毫犹豫,沉声说道,语气里满是全然的信任,“你谋划,我执行,你说慢,我们就等,你说进,我便冲,无论何时,我都在你身后。”

      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带着千钧之力,字字句句,都砸在沈砚的心头上。

      沈砚握着瓷碗的指尖,再次微微收紧,心底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暖意,再次翻涌上来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
      他转头,看向身边的陆策,撞进男人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坚定,良久,缓缓勾起唇角,露出一抹穿越以来,最为真切、毫无疏离的笑容。

      温润的眉眼舒展,清俊的脸庞染上暖意,褪去了平日里的冷静与戒备,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一字回应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
      篝火依旧跳动,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岩壁上,紧紧依偎在一起,密不可分。

      洞口的风雪依旧肆虐,呜呜作响,仿佛要将整座栖霞山都吞没,可洞内却暖意融融,没有外界的凶险,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,只有两个异世相逢的灵魂,在绝境之中,慢慢靠近,彼此托付。

      苏伯早已悄悄退到洞口,背对着两人,默默守着洞口的动静,将空间留给两位公子,脸上始终挂着欣慰的笑意。

      沈砚靠在岩壁上,喝尽了碗中最后一口姜汤,身体的疲惫与心底的慌乱,渐渐平复下来。

      体内的剧毒依旧隐隐作痛,臂上的伤口也时不时传来酸胀感,可身边有陆策在,有这一室篝火暖意,竟让他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安稳感。

      他慢慢闭上双眼,不再去想朝堂权谋,不再去想奸佞仇敌,任由疲惫席卷而来,缓缓陷入浅眠。

      陆策坐在他身边,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,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,同时伸手,将身上的外袍又往他身上拢了拢,把他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,不让一丝寒气侵入。

      他就这般静静地坐着,守在沈砚身边,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熟睡的脸庞上,眼神专注而缱绻。

      青年睡得很安稳,长长的睫毛轻颤,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,平日里的冷静睿智褪去,只剩下几分难得的脆弱与温顺,看着惹人怜惜。

      陆策就这般守着他,听着洞口的风雪声,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,心底一片澄明坚定。

      沈砚,你放心。

      你为我谋天下,我必护你一世周全。

      所有的伤痛,所有的凶险,所有的风雨,我都会替你挡在身前。

      总有一天,我会陪你洗尽沈陆两家冤屈,扫清朝堂奸佞,踏平一切阻碍,让你站在最高处,俯瞰这万里山河,再无半分忧患,再无半分伤痛。

      这一世,有我在,你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。

      山雪漫漫,长夜悠悠。

      洞内的篝火静静燃烧,温暖了寒夜,也温暖了两颗彼此靠近的心。

      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,没有急功近利的进阶,只有绝境之中的安稳栖身,只有两人之间悄然滋生、缓缓蔓延的心事与羁绊。

      权谋之路漫漫,复仇之途艰险,可只要身边之人相伴,便不惧风雪,不畏前路。

      属于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,不急不缓,步步为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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