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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山中等候 ...

  •   栖霞山的清晨,被一层薄薄的雪雾笼罩着。

      洞口的雪障被掀开一道缝隙,清冷的晨光伴着细碎的雪粒飘进来,驱散了洞内残留的夜色,也让跳动了一夜的篝火,显得愈发微弱。

      沈砚是被臂上伤口的酸胀感疼醒的。

      他缓缓睁开眼,入目是粗糙泛黄的岩壁,鼻尖萦绕着篝火的草木香、淡淡的药草味,还有身旁萦绕不去的、属于陆策的清冽气息。

      身子底下垫着干燥的干草,身上依旧裹着陆策那件宽大的外袍,暖意层层裹着,丝毫没有被清晨的寒气侵袭。他微微转头,便看见陆策就坐在他身侧,背靠着岩壁,双目微阖,似乎是浅眠。

      男人身姿依旧挺拔,即便在休憩,周身也透着一股紧绷的戒备感,一手按在身侧的玄铁短剑上,随时都能在第一时间醒神应对危险。

      他肩头的伤口经过一夜休养,已然不再渗血,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,下颌线绷得紧实,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
      昨夜守了他一夜。

      沈砚心里瞬间便明白了。

      他体内剧毒未清,伤口易发炎,夜里极易发起热来,陆策怕是一刻都不敢深睡,始终守在一旁,直到天快亮时,才堪堪合眼小憩。

      心底那丝柔软的暖意,又不自觉地翻涌上来。

      沈砚动作极轻地想要坐起身,生怕惊扰了身旁之人,可刚微微一动,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。

      陆策瞬间睁开眼,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混沌,反而一片清明锐利,待看清是沈砚,周身紧绷的戒备才缓缓散去,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放轻了几分。

      “醒了?伤口疼?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,却依旧沉稳,指尖下意识地拂过沈砚臂上的包扎处,动作轻柔,生怕碰疼他。

      “不疼,只是躺久了有些发麻。”沈砚轻轻摇头,顺势抽回自己的手腕,不动声色地掩去指尖的微烫,“你昨夜没睡好,再歇会儿吧,我没事。”

      “习惯了,在军营里,向来是浅眠。”陆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微微僵硬的肩背,目光落在沈砚苍白的脸上,眉头微蹙,“感觉怎么样?毒有没有发作?”

      “暂无大碍。”沈砚撑着岩壁坐起身,裹紧了身上的外袍,清晨山里寒气重,即便在洞内,依旧能感觉到丝丝凉意,“这毒潜伏在体内,一时半会儿不会致命,只是会耗损身子,慢慢调养即可。”

      他嘴上说得淡然,心里却清楚,这毒是张承派人特意下的慢性剧毒,寻常草药只能暂缓压制,若找不到专属的解药,久而久之,依旧会拖垮身体。

      只是眼下,他们自身难保,根本无暇顾及寻解药之事,只能先压下不提。

      苏伯早已起身,在篝火边重新添了柴禾,烧起热水,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糙米和干菜,准备做些早膳。

      “小公子,陆世子,你们醒啦,快稍等片刻,糙米粥很快就好,填填肚子。”苏伯回头笑着说道,手上动作不停,干枯的脸上满是温和。

      “辛苦苏伯了。”沈砚轻声道谢,目光扫过洞内,随即落在洞口的雪雾之上,神色渐渐沉静下来,“今日雪势小了些,山下的动静,想必不会停。”

      张承丢了扳倒自己的关键密信,定然会发疯似的在雍都周边搜捕他们,栖霞山看似隐蔽,可时间一长,难免会暴露踪迹,他们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。

      陆策走到洞口,掀开雪障往外看了一眼,漫山遍野皆是白雪,山林寂静,听不到丝毫追兵的动静,可他心里清楚,这份寂静之下,藏着的是暗流涌动。

      “我昨夜让死士下山探查,算算时间,也该回来了。”陆策沉声说道,转身走回洞内,“陆家军中旧部的消息,应该也能打探到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洞口便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类似飞鸟啼叫的暗号,声音短促,正是陆策与死士约定的讯号。

      陆策眸色一动,快步走到洞口,小心掀开雪障,一名浑身覆雪、身形利落的黑衣死士,悄无声息地落在洞口,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:“世子。”

      “情况如何?”陆策侧身让死士进入洞内,随即重新封好雪障,压低声音问道。

      死士站起身,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:“回世子,雍都城内戒备森严,城门处加派了数倍兵力,全城搜捕您和沈公子,丞相张承亲自下了令,但凡有疑似踪迹,一律先抓后审,闹得城内人心惶惶。”

      “京兆尹李明远,彻底倒向张承,昨日从砚心斋撤离后,便一直派人守在朱雀大街周边,四处搜寻我们的踪迹,还抓了不少沈家的远亲,试图逼问下落。”

      沈砚坐在篝火边,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地面,眼底闪过一丝冷冽。

      李明远果然是个墙头草,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,昨日借着皇权的由头暂时退走,转头就彻底依附张承,开始大肆搜捕他们。

      “陆家旧部呢?”陆策开口,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
      “边关的陆老将军旧部,已经收到消息,皆是愿意响应世子,只是张承在边关安插了亲信,他们暂时无法轻举妄动,只能暗中集结,等候世子的命令。”死士回道,“京城内的部分陆家旧部,已经悄悄联络上,只是行事极为谨慎,不敢贸然露面,怕被张承的人察觉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死士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魏庸带着大批暗卫,已经下山,在栖霞山周边搜寻,只是山林太大,暂时还未找到此处,但想必用不了多久,就会搜上山来。”

      陆策眉头紧锁,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下来。

      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
      栖霞山,也不再安全了。

      沈砚神色依旧平静,没有丝毫慌乱,指尖摩挲着衣角,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眼下的局势:

      雍都城内,张承大权在握,李明远俯首听命,全城戒备,他们根本无法回去;栖霞山即将被搜捕,藏身之处暴露在即;陆家旧部远水救不了近火,只能暗中蛰伏,无法立刻支援;他们手中虽有密信,却无法面圣,根本无法撼动张承分毫。

      处处都是绝境,步步皆是危机。

      “魏庸带人搜山,只是时间问题,我们最多还能在这里逗留半日,必须尽快转移。”沈砚抬眼,看向陆策,语气冷静笃定,“栖霞山后山,有一处断崖,断崖下有一处隐秘的山谷,易守难攻,比这里更加隐蔽,可暂时躲避。”

      这是原主记忆里,小时候随父亲来栖霞山游玩时,偶然发现的地方,极为偏僻,常人根本找不到。

      陆策点头,没有丝毫异议:“一切听你的,我这就安排死士在前路探查,清理踪迹,避免被魏庸的人跟上。”

      “不可。”沈砚立刻摇头,阻止道,“死士目标太大,一旦出动,极易被暗卫察觉,反而暴露行踪。我们三人轻装简行,带着干粮和密信,悄悄转移即可,让死士在山下佯装动静,引开魏庸的注意力。”

      他谋算周全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绝不留下任何破绽。

      陆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,沈砚的心思缜密,总能考虑到所有细节,有他在,即便身处绝境,也总能找到一线生机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两人当即分工,陆策收拾简单的行囊,检查武器;沈砚将密信贴身藏好,反复确认,确保万无一失;苏伯快速煮好糙米粥,三人匆匆喝了两碗,填饱肚子,便准备动身。

      临走前,陆策将洞内的篝火彻底熄灭,清理掉所有停留过的痕迹,抹去踪迹,避免被暗卫顺着痕迹追上来。

      一切准备就绪,三人沿着山洞后侧的隐秘小径,悄悄往后山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山林里积雪深厚,每走一步,都会发出咯吱的声响,沈砚身子虚弱,走得格外艰难,没走多远,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

      体内的剧毒,开始隐隐作祟,心口传来阵阵钝痛,四肢愈发酸软无力。

      陆策察觉到他的异样,当即停下脚步,不由分说地走到他面前,微微弯腰: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

      沈砚一愣,连忙摇头: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走,你肩上还有伤,不能劳累。”

      让陆策背着他,且不说他身上有伤,光是男女授受不亲(虽同为男子),他也过不了心里那一关,太过亲近,只会让他愈发不自在。

      “山路难行,积雪太厚,你这样走,太慢了,等魏庸的人搜上来,我们谁都走不了。”陆策语气坚定,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,回头看向他,眼底满是认真,“别逞强,你的身子,撑不到后山山谷。”

      沈砚看着他深邃的眼眸,里面满是不容置疑的坚持,再看看自己越发酸软的双腿,心知陆策说的是实话。

      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,耽误了时间,只会陷入更大的危机。

      他沉默片刻,终究是没有再拒绝,轻轻俯身,趴在了陆策的背上。

      陆策稳稳地托住他的双腿,缓缓站起身,动作轻柔,生怕颠簸到他,也刻意避开了自己肩上的伤口。

      沈砚趴在他的背上,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后背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,还有宽厚肩膀带来的安全感。

      男人的背,结实而温暖,即便身上带着伤,却依旧稳稳地托着他,一步步踏在积雪之上,走得平稳而坚定。

      苏伯跟在身后,看着两人的身影,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,默默加快脚步,跟了上去。

      山林间一片寂静,只有脚下积雪的咯吱声,和彼此均匀的呼吸声。

      沈砚趴在陆策背上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,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悸动,再次悄然蔓延。

      他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。

      从小到大,他从未依赖过任何人,前世孤身一人求学钻研,穿越后身陷绝境,也一直靠着自己的智谋苦苦支撑,习惯了凡事自己扛,习惯了独来独往。

      可陆策的出现,却一次次打破他的底线,让他渐渐生出依赖之心,感受到久违的被守护、被在意的感觉。

      这种感觉,很陌生,却又让人莫名的贪恋。

      “陆策。”沈砚轻声开口,声音很轻,消散在山林的风里。

      “嗯?”陆策稳稳地走着,沉声回应。

      “等日后,洗清冤屈,扫清奸佞,你想做什么?”沈砚轻声问道,脑海中,第一次浮现出关于未来的憧憬。

      陆策脚步微顿,随即又继续平稳前行,背对着沈砚,声音低沉而坚定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沈砚耳中:

      “我想做的,自始至终,只有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护你周全,陪你看完这万里山河。”

      沈砚浑身一震,趴在他背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心底的涟漪,瞬间翻涌成巨浪,久久无法平息。

      寒风穿过山林,卷起细碎的雪沫,吹起两人的发丝,可趴在温暖的背上,沈砚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,只觉得心底一片滚烫。

      他轻轻闭上眼,将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
      或许,有这样一个人,陪他并肩作战,陪他共渡难关,陪他一起,颠覆这浑浊的朝纲,洗尽所有冤屈,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
      前路依旧艰险,追兵步步紧逼,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,便再也不惧任何风雪,不畏任何险阻。

      三人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深处,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很快便被飘落的雪花覆盖,不留一丝痕迹。

      而此刻的栖霞山前山,魏庸带着大批暗卫,正在大肆搜捕,翻遍了每一处角落,眼神阴鸷,满是狠戾。

      “给我仔细搜!就算把这座山翻过来,也要找到沈砚和陆策!务必夺回密信,取他们二人性命!”

      “若是找不到,你们所有人,都提头来见丞相!”

      暗卫们应声四散,在山林中展开地毯式搜寻,一场无形的追逐,正在栖霞山中,悄然展开。

      山中等候的安稳转瞬即逝,暗流已然汹涌,新一轮的危机,正在步步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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