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夺妻于微时》记忆煎成饼

9、第九章

　　七月的浔州，骄阳似火，蝉鸣不休。明德书院是浔州首屈一指的大书院，不光学生、夫子多，里头布置陈设也是古色古香，让人一进学堂就能静下心来。

　　袁得章进了书院直接去修远班读书，沈裕安陪同岳停渊在门子的引领下，一路往里走。

　　他们进了一间房，靠三面墙全是摆放整齐的书，两位年过四旬留了胡须的男子对坐书案，便是明德书院的刘堂长、朱执事。旁边还有两排扶手椅，平时待客用的。

　　门子道：“刘堂长，朱执事，这位便是想要进学的岳停渊岳公子。”

　　刘堂长、朱执事一见是沈裕安陪同来的，起身寒暄了，问他什么时候从京城回来了。

　　沈裕安笑道：“刘堂长，朱执事，一年多不见，二人比先前精气神更好了。小侄回来几天，回春堂极力邀我去坐馆，推辞不过，便去了。没有去登门拜访二位叔伯，还请见谅。”

　　“沈大夫医术高明，心里头惦记着悬壶济世，应当的。”朱执事应了话，再看向岳停渊，“朱某瞧着岳公子玉树临风，不知可读过什么书？”

　　“四书五经已学完了，对经史典籍也有涉猎。”岳停渊谦恭回道。

　　明德书院至今能把四书五经学完并信手拈来制艺的屈指可数，看岳停渊年纪不大，竟已学完了！刘堂长不免高看两眼，捋须笑问：“你多大年纪？”

　　“后年及冠。”岳停渊实话实答。

　　明德书院里满十八岁，学完四书五经的一个都没有！朱执事惊叹：“才十八！”

　　刘堂长捋了捋胡须，斟酌了片刻，“岳公子，你已学完了四书五经，留在明德书院再学一遍，兴许能温故而知新，但也可能让你觉得像吃隔夜饭似的。依我之见，岳公子须得另聘西席，因材施教，才能学到更多东西。”

　　“学不学到东西无所谓，我就想留在明德书院。”岳停渊洒脱表态。

　　这话说的，明德书院是学东西的地方，学不到东西还来做什么？

　　刘堂长有三分愠怒，正要发作，朱执事赶忙凑到他耳边，讲了几句话。

　　刘堂长转怒为喜，面有善色，“岳公子，你想留在明德书院，大概是与我们书院有缘。既是当学生没意思，不如试试当夫子？”

　　本来要来当学生的岳停渊，竟要成夫子？这也行？

　　虽说在岳停渊的意料之外，可听着甚是有趣，便道：“多谢刘堂长抬爱，不妨一试。”

　　“我们明德书院甚是惜才，若岳公子有真才实学，一切都好说。因我们也是初见，还不晓得岳公子多有才华，便试三道题，若是岳公子三道题对答如流，我便去禀报山长，叫他定夺。岳公子，意下如何？”

　　岳停渊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沈裕安平素极少看岳停渊正经看什么四书五经，都是各种杂书，或画画、写字，许久不看那些典籍，能应对自如么？他捏一把汗，只得静观其变。

　　朱执事道出第一题，“岳公子，一群孩童观察到明德书院前黑蚁被白蚁困在西北一隅，你该如何点拨孩子们，令两蚁阵各自散开？”

　　这题目出得刁钻，沈裕安一时没有头绪。

　　岳停渊双眸一转，对策脱口而出：“这倒简单，沿路用糖撒成一个仁字，黑蚁贪甜，自会乱了阵脚，逐糖而去。这便是我要教给孩子们的：两相对弈，弈者争胜，仁者化争。”

　　朱执事满意地点头。

　　刘堂长讲出第二题，“咱们明德书院，取自《大学》的“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”，在你看来，明德为何意？”

　　这与科举考试中的策问有异曲同工之妙！

　　沈裕安大概晓得这话的意思，真要讲得一清二楚，属实做不到。

　　岳停渊对这话再熟悉不过，早以《大学》中各名句写过无数篇策论。

　　他文思泉涌，张嘴答道：“明德究竟是何意，在我看来，有三重释义。第一重，人之初，性本善，明德乃是人与生俱来的善意，人天生就有恻隐之心；第二重，人只明德动善念还远远不够，要言行合一，格物致知，从小事做起，如孝敬父母、诚实守信、克己复礼、乐善好施等；第三重，明明德是一面铜镜，君子德行深厚，民胞物与，达到天人合一、与万物共融之境地。此三重层层递进，缺一不可。”

　　“释的好，释的妙！”刘堂长夸完，给出最后一题，“昔有大儒王夫子，数千学子慕名而来，直言抱负，或求百金，或求美人，或求高官厚俸，好不热闹。忽有一寒门子弟说只求村头认字碑不倒。请你为该学生的书斋题名，须含有碑字。”
　　岳停渊略略思忖，走到刘堂长的书案后，铺开一张宣纸，蘸了浓墨，提笔写下“渡碑堂”三个苍遒有力的大字。

　　“题得好！”

　　刘堂长和朱执事齐声叫好，便吩咐岳停渊、沈裕安稍坐片刻，他们去禀报山长。

　　沈裕安坐在扶手椅上，后背薄汗才不往外沁，他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岳公子，这三道题，道道刁钻，得亏是你才能口若悬河。”

　　“这算什么难的？你是没见过文人集会，为一个字的释义，能辩上几个时辰呢。”

　　“岳公子，我觉得今日的你，才华横溢，光彩夺目，要是有姑娘在，只怕全都要为你倾倒。”

　　旁人倾不倾倒，岳停渊不在意，只可惜，江新禾没能过来一睹他的风采。不过，日子还长呢，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他的厉害之处。

　　毕竟，哪个女人不慕强？

　　岳停渊垂头哑笑，端起青花瓷茶盅，清淡的茶水映出他俊秀带笑的容颜，便轻喝一口，好掩盖唇角过于漾开的笑意。

　　沈裕安也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，再道：“岳公子，这明德书院的山长原是做过高官的，因和先帝政见不合，才告老还乡，他用才不拘一格，考验你的题目定会更不落俗套。”

　　做过官，与先帝政见不合，没被杀头、诛九族，还能全身而退，在这明德书院坐第一把交椅！

　　岳停渊用茶盅盖轻轻划拨茶盅里的一片茶叶，看来这山长，是个有趣的糟老头子。

　　过了片刻，刘堂长和朱执事一起回来。

　　刘堂长开口道：“岳公子，山长事务繁忙，听闻你颇有才华，也甚是心动，交代我们将两道题给你，倘若你想到了答案，便可以去找他。”

　　言外之意，若是答不上来，也没见的必要，死了在明德书院当夫子这条心。

　　果然是有个性的糟老头子！

　　岳停渊来了兴致，笑问：“敢问刘堂长，题目何在？”

　　朱执事双手递来两张纸，“岳公子，这两道题你仔细看着，限时一炷香思考，一炷香的时间后，我们再过来。”

　　言毕，刘堂长、朱执事拉着沈裕安走了出去，独留岳停渊在房里。

　　书案上点燃了一根线香，岳停渊闻着淡雅的檀香，细看纸条上的题目。

　　第一题，浔州今年丰收，作为浔州县令，如何在折子上用一首诗向圣上表明今年丰收胜往年？

　　第二题，圣上万寿节，文武百官绞尽脑汁送礼，你寒门出身，送不起厚礼，该送什么贺礼既不费钱又能让圣上龙颜大悦？

　　这山长，哪里是考验岳停渊作为教书先生有多少墨水，分明考他是不是可造之材，懂不懂为官之道！

　　岳停渊对教书先生一职志在必得，当即拿了两张宣纸，先后写下胸中已打好的腹稿。

　　那根线香才燃了一小段，岳停渊便拿着答纸，打开了门。

　　门打开的那一刻，刘堂长、朱执事、沈裕安三人一齐回头，无比震惊！还没一会儿，就出来了，是放弃了，还是胸有成竹？

　　沈裕安赶忙上前问：“岳公子，可都有答案了？”

　　“有了。”

　　三人瞄了一眼书案上的线香，到这会儿，还没燃到一半！

　　这是什么天纵奇才！

　　刘堂长、朱执事见过太多天资一般靠勤学苦读才勉强考个秀才的读书人，像书院里最大的秀才已经六十岁了，还和十几二十几岁的学生一起读。

　　他们一直觉得天才都是典故里遥远的故事，这会儿突然看见一个活人又长相极俊的天才，岂能不心潮澎湃？

　　刘堂长、朱执事想知道岳停渊给的答案对不对，快步在前领路，沈裕安紧跟着，倒是岳停渊不紧不慢地跟着，气定神闲到仿佛他才是前面三人的夫子。

　　崔山长端坐在书案后，案头堆了高高一摞书，还有一沓厚厚的纸，他两鬓斑白，胡须留得很长，精神矍铄。

　　果然跟岳停渊猜想地一样，山长是个精明的老头。

　　“岳某拜见山长，这是岳某拙作，请指点。”

　　岳停渊走到书案前，恭恭敬敬地递上两张作答的宣纸。

　　崔山长有些老花眼，凑得极近，一面看，一面读。

　　《观秋成》
　　穗浪接天黄，镰声动晓霜。
　　官仓今岁满，犹问路人忙。

　　紧接着看第二页
　　岳某将装黄、白、黑、青、朱五色土，进献给圣上，寓意五行调和，江山如画，社稷长安。

　　崔山长看完，直起身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发问：“你这般有才华，又不是迂腐死读书，便是现在去考个两榜进士出身，也不难，为何还一事无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