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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...

  •   戌时二刻,因岳停渊喝了一大碗药,嘴里发苦,房里的茶水已喝完,便拿了白瓷茶盅,走出东厢房,去往还点着白烛的堂屋。

      正巧,八仙桌上铺这一块蓝布,江新禾正把笔墨纸砚、笔筒、笔架、镇尺、雌黄等数十样进学用的东西放上去,巧手打了结,便成了一个轻便好背的蓝布包袱。

      “江姑娘,这是为我准备的?”岳停渊狡邪一笑,嘴角轻扬。

      江新禾并不否认,“裕哥哥书房里都有现成的,我拿来打成包袱,好给你明天进学用。”

      “多谢江姑娘。”

      岳停渊将白瓷茶盅放在桌上,拎起青花瓷大茶壶,倒满一杯。他不紧不慢地放下青花瓷大茶壶,用五指修长的手捏着白瓷茶盅,送到嘴边,抿了一口,茶水送入喉咙里,随之吞下,喉结也跟着滑动一下。

      江新禾偷瞄了他一眼,实在想不明白他喝杯茶水也要这么造作,就跟妖孽勾人似的。

      岳停渊喝完一杯,尤嫌不够,一面继续倒茶水,一面问:“江姑娘,这茶水泡的是什么茶叶?”

      “这我就不晓得了,是娘当稳婆时,主家赏的谢礼。”江新禾坦然答道。

      岳停渊盯着浅绿的茶水,“茶味淡,却透着甘甜,等明儿个我碰着孙夫人,定要问问是什么茶,这样好喝。”

      哪里见得茶叶就是上品,只不过他口渴的时候,喝着好喝罢了。就像人饿极了,粗茶淡饭吃下肚,也会觉得好吃。

      岳停渊见她不接话,又问:“那书院离得远不远?提供饭食么?”

      “那书院不远,走过去一刻钟便到了。袁姐夫也在那里读书,平素包一日三餐的,卯时五刻去上学,便可吃朝食。”江新禾语气平和,详细解答。

      岳停渊随口接话:“卯时就要去,还挺早的。”

      “眼下天热,早些去读书,中午还有时间眯会子。”要是睡到日上三竿,一上午就那么晃过去了,能学到什么呢?

      岳停渊有意逗她,故意问:“莫不是为了我好生读书,你特意去打听的?”

      “谁专门去打听了?袁姐夫在那里读了好几年的书,我跟林姐姐交好,知道学堂的事,不足为奇,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。”江新禾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反驳。

      岳停渊自讨没趣,“罢罢罢,你林姐姐、袁姐夫、裕哥哥全都是好的,就我一个人不好,喜欢往脸上贴金。”

      “你非要这么说,我也没办法。”江新禾心里解气,耸了耸肩。

      岳停渊平静地望着她,“江新禾,你气人的本事从哪学的?”

      “多谢夸奖,我无师自通,一般人学不来。”江新禾浅浅一笑,自豪之感溢于言表。

      不知为何,岳停渊总觉得事事办得妥当漂亮,只是她学来的生存智慧,爱回嘴,有几分自负,才是鲜活又真实的她。

      眼前的她,美如远山,美眸灵动,嘴边挂着两道小梨涡,娇憨可人。

      这样的美人儿,竟然想把他支走!他答应了,也少不得要罚她!罚什么呢?

      岳停渊走出堂屋,望着天上一弯弦月,“江姑娘,我娘在世的时候曾说,第一天去进学是个好日子,要吃定胜糕,取个好兆头。如今我娘走了,孙夫人又睡下了,便劳驾你和宋嫂一起做些定胜糕,让我吃了能一举夺魁。”

      “定胜糕?我没做过。”江新禾听说过,可在沈家从没做过,也没吃过,有点犯难。

      岳停渊耐心讲解做法,“倒也简单,把粳米、糯米磨成粉,再加红曲粉、白沙糖,少量多次用清水拌了揉成团,放置醒发半个时辰。将粉团放进定胜糕的木模子里,摁实压平,用力敲木模子,就成了定胜糕。再大火蒸熟,放凉吃。”

      “这还简单?”岳停渊五指不沾阳春水,怕是对简单有什么误解!

      江新禾涌起难以言说的抵触,蹙眉问他。

      “许是江姑娘没做过,听着难,赶明儿个宋嫂来了,她肯定会做。”岳停渊对吃定胜糕这一事不让步,却也不是故意为难她的,便软下声调,“我不叫你和宋嫂白忙活,做好了定胜糕,你们一人十两银子可好?”

      “凡事你不管难不难,用银子打发就好了?”江新禾痛恨他仗着有钱,随口吩咐那么难做的事也像天经地义似的,又道:“别说磨粳米、糯米也很费时间,家里没有红曲粉,那么早去铺子买,人家还没开门呢!”

      上学第一天做个定胜糕,有这么难么?她冒着大太阳,去摘枸杞子,怎么就没喊过苦叫过累?

      岳停渊心中不满,眸子微眯,放狠话:“江新禾,我愿意给银子,是我的心意,不白吃你们的。我是没亲手做过,可这也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!你要是不给我做定胜糕,我明儿个不去上学,以后都不去!日日缠着你!”

      一个缠字,直把江新禾气得火冒三丈,却不得不咬牙切齿地应下了。

      “做定胜糕,可得诚心诚意,别一边做,一边骂我。江新禾,你是聪明人,倘若我科举高中,以后入朝为官,跟你的裕哥哥也能相互照应。多一个朋友,总比多一个死敌好,你说对么?”

      两年之期,已过去了一年多,岳停渊终究是要进京的,甭管以后能不能高中,凭他的靠山,要是惹急了他,别说沈裕安回太医院官复原职,丢了小命都有可能。

      聪明人必须放下好恶偏见,仔细权衡利弊。江新禾无奈地点了点头,“明早你去上学之前,能吃上定胜糕。”

      “那就多谢江姑娘了。银子,不如你现在随我回房去拿。”岳停渊的小心思得逞,却没觉得太过高兴,小心翼翼地提道。

      “我不要你的银子,少刁难我就成。”

      讲完话,江新禾走出了堂屋,与他擦肩而过时,落寞之情溢于言表。

      为什么会这样?

      他不惜放下身段,下午雇了马车去跟踪她,免她被大雨淋成落汤鸡,送燕窝也不要。今晚好不容易有机会单独相处,想说几句贴心话,最终还是变成了对她发号施令,为什么越靠近她,越惹得她反感?

      江新禾,我能读懂无数本书,可翻开你这本书,却是无字天书。

      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儿么?

      岳停渊惆怅地回了房,大抵是药效发作,昏昏沉沉地睡着了。

      次早卯时一刻,沈裕安前来叩门:“岳公子,该起了。”

      岳停渊闻声醒来,洗漱过后,又束好了发,插一支玉簪,这才迈步前往灶房。灶房的长案上,横平竖直摆放着刚出锅的定胜糕,江新禾弯着腰,一手拿着一碗红汁,一手拿着细狼毫笔,往一块块做好的糕上写定胜二字。

      她写的是簪花小楷,每个字像注入了灵魂一样,清秀又灵动。

      岳停渊这才展露笑颜,“有劳宋嫂和江姑娘了。”

      宋嫂急忙回道:“岳公子,你可来了。这儿只有印花的模子,没有定胜字样的模子,江姑娘这才动了巧思,亲自写定胜上去。希望岳公子吃了定胜糕,金榜题名当状元。”

      这时,沈裕安和孙惠香也进了灶房。

      沈裕安走到江新禾身旁,“阿禾,你去一旁歇着,我来写。”

      还剩几个没写完,江新禾坚持道:“裕哥哥,待会儿你吃了朝食,便要去医馆,这儿不用你忙,你先去吃,横竖很快就写完了。”

      宋嫂好话说个不停,“裕哥儿吃了定胜糕,事事顺心,样样得胜;夫人吃了定胜糕,身体康健,长命百岁。”

      孙惠香极为受用,笑眯了眼,“宋嫂,你这一张巧嘴,比说书人还厉害呢!”

      宋嫂笑了笑,拿出碗筷,叫孙惠香、沈裕安、岳停渊夹定胜糕吃,还不忘提醒:“锅里熬了莲子百合粳米粥,配那几样酱菜,也是极好的。”

      众人便在灶房里,或坐或站,捧碗吃香甜美味的定胜糕。

      岳停渊一面吃着,一面偷拿眼觑着江新禾,她写定胜二字的淡雅从容,不光写得一手好字,心性也极为沉稳。还有这一家子和和睦睦的样子,真让他羡慕。

      什么时候才不是孤家寡人,有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呢?

      哪怕是奢望,岳停渊也要试试。

      朝食毕,沈裕安背着药箱,岳停渊肩挎蓝布小包袱,一齐离开沈宅,朝明德书院走去。

      半道上,遇到了背着书箱的袁秀才——袁得章。

      袁得章笑问:“沈大夫,你旁边这位是?”

      “岳公子。”沈裕安笑答。

      袁得章拱手作揖,“岳公子,幸会幸会。”

      岳停渊作揖回礼。

      岳停渊、沈裕安、袁得章三人并肩行着。

      袁得章喜上眉梢,笑道:“沈大夫,昨晚我回家去,我家娘子说你给把过脉,确定是喜脉,喜得我跟我娘高兴到半夜都睡不着。”

      “你们袁家添丁,可是大事。”沈裕安一脸和善地笑着。

      “添丁?”袁得章听到这两个字,不禁喜色更浓,忙问:“沈大夫,你的意思是我娘子肚子里怀的是个哥儿?”

      “甭管哥儿姐儿,只要平安生下来,就是最好的。”

      沈裕安打了个哑谜,袁得章不得劲,继续追问:“沈大夫,你医术高明,不然也不能进太医院。你就告诉我是男是女,好让我安心些。”

      沈裕安并不直接回话,只道:“眼下初孕不久,等过了五个月才能断得准确。好生将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
      袁得章想要儿子的心思,昭然若揭。

      岳停渊却想要个女儿。

      像江新禾那样可爱机灵又美丽的女儿才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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