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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霍乱 “北边难民 ...

  •   陈焰站在医院门口,脸色凝重。徐渡半搀半架着何闻晓下车,对陈焰简短汇报:“河西市场,假疫苗交易,证据在摄像机里。他小腿需要清创缝合。”

      陈焰点头,接过警卫手里的加密摄像机,目光落在何闻晓苍白的脸上:“先去处理伤口,一小时后简报室见。”

      徐渡扶着何闻晓走向手术室。何闻晓的腿伤比看起来严重,铁丝划开一道深口子,边缘沾满河滩的淤泥,已有感染迹象。

      徐渡将他安置在手术床上,动作利落地准备器械。

      “不用麻药。”何闻晓忽然开口。

      徐渡正在戴手套的手顿住,抬眼看他。

      “库存紧张,留给更需要的人。”何闻晓解释,声音平静,“我能忍。”

      徐渡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没说话,转身调配了一剂局部麻醉剂:“这不是你的战场。”他将针头刺入伤口边缘,“在这里,听我的。”

      何闻晓咬咬牙,没再反对。药效很快起作用,尖锐的疼痛化为迟钝的胀麻。

      徐渡开始清创,镊子夹出细小的砂石和铁锈,动作精准迅速。何闻晓侧过头,耳边是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,和徐渡平稳的呼吸声。

      “X7的标记,”何闻晓忽然开口,“和七年前西非的疫苗丑闻是同一个。”

      徐渡的手没停:“确定?”

      “瓶底标记的样式和位置几乎一样。当年那批问题疫苗导致两百多名儿童死亡,涉事药企破产,但主要负责人从未归案。”

      “你认为这是同一批人?”

      “至少是同一个网络。”何闻晓的视线落在徐渡专注的侧脸上,“他们换了个战区,换了批外包装,继续用孩子的命赚钱。”

      徐渡缝合最后一针,剪线,盖上敷料。他摘下手套,扔进医疗废物桶,然后才看向何闻晓:“所以你要继续追查。”

      “我必须。”

      “即使差点死在河滩上?”

      “即使。”何闻晓迎上他的目光,琥珀色的眼睛像被水洗过般清明透亮,“徐渡,你不是问我那些孩子会不会得救吗?我告诉你,如果七年前有人把西非的证据追到底,今天卡利亚的这些孩子可能根本不会接触到假疫苗。”

     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徐渡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身清洗器械。哗哗的水声中,他背对着何闻晓,声音有些闷:“伤口不能沾水,每天换药。如果发烧立刻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一小时后,简报室。

      陈焰将摄像机连接投影,市场交易的照片和视频逐一呈现。蓝色药瓶、手写标签、X7标记,还有那个脸色苍白的“医生”和满脸横肉的药贩子。

      “影像质量不够好,但关键信息都拍到了。”陈焰调出瓶底标记的特写,“技术组正在比对西非丑闻的档案资料。何记者,交易双方的身份有线索吗?”

      何闻晓递过一张手绘草图:“白大褂的男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右手虎口有星形纹身。药贩子左耳缺了小块,说英语带巴尔干口音。茶摊老板是个佝偻的瘦子,右腿跛。”

      “我会把这些特征发给线人网。”陈焰记录下来,“但接下来,调查必须更谨慎。对方已经警觉,你们俩——”他看向何闻晓和徐渡,“近期不要单独离开营地核心区。尤其是你,何记者,在身份暴露风险解除前,暂停外部调查。”

      何闻晓想说什么,徐渡先开了口,不容置疑:“他腿伤需要至少一周恢复,哪也去不了。”

      这话堵住了何闻晓的异议。

      会议结束,陈焰让徐渡留下单独谈话。何闻晓拄着临时找来的木棍,慢慢走回自己的板房。

      腿很疼,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。但更难受的是那种无力感,证据拿到了,可接下来呢?等技术比对,等线人反馈,等层层审批……而市场上,那些蓝色药瓶可能正在注入某个孩子的身体里。

      他在板房门口停下,抬头看向天空。午后的阳光刺眼,云层低垂,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    “要变天了。”身后传来徐渡的声音。

      何闻晓回头,徐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瓶水和几片抗生素。

      “陈主任说什么?”何闻晓接过药和水。

      “加强营地安保,特别是药品仓库。”徐渡顿了顿,“还有,让我看好你。”

      何闻晓有些诧异,挑眉看他:“你觉得我需要看着?”

      “我觉得你需要活着。”徐渡的语气很硬,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,“把药吃了,然后休息。晚上我再来换药。”

      他转身要走,何闻晓叫住他:“徐渡。”

      徐渡停住,没回头。

      “谢谢你今天来救我。”

      徐渡的背影僵了一下,摆摆手然后继续往前走,只丢下一句:“少说废话,多睡觉。”

      何闻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吞下药片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压住了胸腔里某种翻涌的情绪。

      他推门进屋,缓慢换下身上脏污的衣服,一头栽倒在简陋的床上。

      疲惫如潮水般淹没意识,但在彻底沉睡之前,他眼前又闪过那个蓝色药瓶,和瓶底那个小小的、狰狞的“X7”。

      三天后的深夜,暴雨如注,天空打响令人不安的闷雷声。

      何闻晓是被尖利的哨声和混乱的人声惊醒的。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出板房,看见医疗站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,担架队正从卡车上抬下一个个裹着毯子的人体。

      “怎么回事?”他顺手拉住一个跑过的护士。

      “北边难民营爆发霍乱!”护士满脸是汗,语气急促,“第一批三十多个重症,后面还有!”

      霍乱。这个词让何闻晓的脊背发凉。在战地,水源污染、卫生条件恶劣,霍乱一旦爆发就是灾难。如果没有及时补液和治疗,死亡率可以高达50%。

      他立刻跑向隔离区。临时搭建的防水布棚下,已经躺满了人。大部分是孩子和老人,面色青灰,剧烈腹泻导致严重脱水,有些人已经陷入昏迷。

      徐渡站在中央,白大褂上沾满污物,正在快速指挥:“重度脱水的一区,马上建立静脉通道!轻度二区,口服补液盐!所有呕吐物、排泄物专用容器,严格消毒!”

      他的声音嘶哑但有力,像风暴中的锚。但何闻晓看见他极度疲惫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,他好像已经快到极限了。

      “徐医生昨晚刚从边境救援回来,还没休息。”萨娜抱着消毒液桶跑过,又退回一步低声对何闻晓说,“现在又……”

      何闻晓没说话。冷静的视线扫过整个隔离区:病人不断涌入,医护人员严重不足,药品和器械堆得乱七八糟。

      混乱,极度的混乱。

      他走向物资堆放处,那里有几个志愿者手忙脚乱地翻找输液管和针头。

      “听我说。”何闻晓的声音不大,但冷静清晰,“你,负责把所有静脉输液器材按规格分类装箱,贴标签。你,整理口服补液盐和抗生素,按成人、儿童剂量分开。你,去登记新到的病人,姓名、年龄、症状程度、分配区域——用这个板子,我教你格式。”

      何闻晓的声音像松间的泉水,奇异的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。几个志愿者愣住,但何闻晓已经拿起纸笔开始画表格。

      他动作快而不乱,条理清晰,十分钟内建立了一套简易的物资管理和病人登记系统。

      徐渡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。他走过来,看见何闻晓正蹲在地上,用防水笔在纸箱上写标识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清瘦但结实的小臂。

      “你在干什么?”徐渡眉头深深皱起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。

      “建立秩序。”何闻晓头也不抬,“不然药品找不到,病人信息混乱,浪费的是救命时间。”

      “你的腿还没好,别来这里添乱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是来捣乱的。”何闻晓终于抬头,目光平静,“我现在是志愿者。需要我做什么,你说。”

      徐渡盯着他,几秒钟的沉默里,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喊和医护的呼喊。又有五个病人被抬进来。

      人手确实不够。严重不够。

      “病人登记和物资分发。”徐渡最终让步,语速极快,“所有进入隔离区的人,记录基本信息、症状、分配区域。所有出去的药品器械,登记领取人、数量、时间。能做到吗?”

      何闻晓没有一丝犹豫,“能。”

      “那就做。”徐渡转身冲向一区,那里一个孩子正在抽搐。

      何闻晓深吸一口气,召集那几个志愿者,快速分工。他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笔记本和防水袋,这是他的职业习惯,随时准备记录。现在,这些工具用来记录生命。

     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,医疗站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
      病人源源不断涌入,高峰期超过两百人。防水布棚不够用,有些病人只能露天躺在垫子上,用塑料布勉强遮挡暴雨。药品开始短缺,尤其是静脉输液和关键抗生素。

      徐渡几乎没离开过隔离区。何闻晓看见他连续为重症患者建立静脉通道,手指因为过度使用而肿胀发抖;看见他跪在泥水里为昏迷的老人做心肺复苏,防护服浸透了污水和汗水;看见他在体力透支时,把自己的葡萄糖补液让给一个脱水抽搐的婴儿。

      第三天凌晨,何闻晓去送新一轮的口服补液盐清单时,看见徐渡靠在储物柜上,闭着眼睛,手里还拿着一支没拆封的输液管。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下一秒就会断裂。

      “徐渡。”何闻晓轻声叫他。

      徐渡没反应。

      何闻晓走近,才发现徐渡不是在休息,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意识模糊,他因为过度疲劳导致了瞬间昏厥。

      他立刻扶住徐渡,触手的皮肤滚烫。

      “你发烧了。”何闻晓的心一沉。

      徐渡抽搐一下,猛地睁开眼睛,眼睛焦距慢慢聚拢,“没事。”他推开何闻晓的手,摇摇晃晃站直,“二区需要补液盐。”

      “你需要休息。哪怕一小时。”

      “没时间。”徐渡抓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,走向下一个病人。但没走几步,他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
      何闻晓冲上去撑住他。这一次,徐渡没再推开,整个人趴在何闻晓背上。他太累了,累到连抗拒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    “听话。”何闻晓咬着牙撑起他沉重的身体,“你必须去休息,还发烧了,至少要睡两小时。”

      “可是——”

      “没有可是”何闻晓打断徐渡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学过急救,知道霍乱的处理流程。登记和分发系统已经理顺,萨娜和其他人知道怎么运作。徐渡,你不是神,你会垮的。”

      徐渡看着他,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血丝,透着深深的无力感。

      “那个孩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六岁,和艾米丽一样大……我没救回来……”

      何闻晓这才明白,徐渡的崩溃不只是因为疲劳。那个没能救活的孩子,击穿了医生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
      “你去休息,”何闻晓的声音放软了些,“我保证,有紧急情况立刻叫你。但你得活着,活着才能救更多人。”

      也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,也许是身体真的到了极限,徐渡最终点了点头。何闻晓扶着他走向临时休息点。把他放在一张行军床上,在这个相对干净的仓库角落。

      何闻晓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隔离区。他接替了徐渡的部分工作:检查病人脱水程度,调配口服补液盐,指导志愿者消毒规程。

      他不懂复杂的医疗决策,但他能维持秩序,能分配资源,能让有限的医护人员专注于最紧急的救治。

      深夜,暴雨暂歇。隔离区里,大部分病人情况稳定下来,少数重症仍在抢救,但最混乱的阶段过去了。

      何闻晓端着两杯热盐水,走向仓库。徐渡躺在行军床上,睡得很沉,但眉头紧锁,显然并不安稳。额头上搭着湿毛巾,萨娜说他烧到三十九度,用了药才勉强退下去一点。

      何闻晓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木箱上,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。他也很累,腿伤隐隐作痛,但他不想睡。

      他想守着这个人,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徐渡动了动,睁开眼睛。目光先是茫然,然后聚焦在何闻晓脸上。

      “几点了?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      “凌晨四点。”何闻晓递过盐水,“喝点。”

      徐渡撑起身子,接过杯子慢慢喝。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,他长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外面怎么样?”徐渡咳嗽了两声,他立马别过脸去。

      “新增病人减少了,药品补给刚送到,最危险的十二个重症都稳定了。”何闻晓简单说,“你睡了三个半小时。”

      徐渡点点头,放下杯子。他看着何闻晓,帐篷里唯一的光源是挂在柱子上的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线下,何闻晓那张总是很冷淡的脸显得柔和而疲惫。

      “你一直没休息?”徐渡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我不累。”

      “说谎。”徐渡曲起手指,碰了碰何闻晓眼下的青黑,“去睡,换我。”

     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,徐渡的手停在半空,“嗖”一下快速收回来,把滚烫的脸埋进手掌里,睁大眼睛,心跳极快。他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。怎么就不受控制做出这种动作!!!

      何闻晓倒是淡定点,他微微别开脸,没说什么,“你再躺一小时。萨娜在盯着,有情况会来叫。”

      徐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重新躺下,努力装作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,换了个话题,“那个孩子……叫马立尔。六岁,被送来时脱水已经超过15%。我建立了三条静脉通道,用了所有能用的药……但太晚了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,但何闻晓听出了里面细微的颤抖。

      “你说得对,”徐渡继续说,“我不是神。我救不了所有人。但每次……每次有孩子死在我面前,我就想起……”

      他停住了。

      何闻晓轻声问:“想起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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