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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因为 “因为这里 ...

  •   徐渡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跳动,光影在他脸上摇曳。

      “我母亲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她也是因为医疗资源短缺,等不到药……我那时十四岁,站在病房外,听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弱。那时候我就发誓要成为医生,要掌控生死,要让这种事不再发生。”

      他苦笑:“很幼稚,对吧?来了战区才知道,有些死亡,你拼尽全力也阻止不了。”

      何闻晓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是苍白的,保证是虚假的。他只能伸出手,轻轻覆在徐渡放在身侧的手上。

      徐渡的手僵住了,手指蜷缩了一下,然后翻转,握住了何闻晓的手。握得很紧,像抓住唯一的浮木。

      “何闻晓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明明对你态度很差,为什么你不讨厌我?还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沉默了两秒,何闻晓大概在思考,“可能是因为……我对救死扶伤的医生一向很崇敬?”

      徐渡笑出声,又扯到喉咙,闷闷地咳了两声。

      “那如果有一天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也像那些孩子一样,救不回来了,你不要……”

      “你不会。”何闻晓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徐渡,我在这里一天,就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。”

      徐渡转过头,看着他。昏黄的光线下,何闻晓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徐渡错眼不眨的看着他,乌黑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。

      何闻晓愣了愣,然后移开视线,耳尖有些泛红,“因为……这里需要你。那些孩子需要你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轻声补充:“我也需要你活着,继续和我吵架。”

      徐渡地脸上浮现淡淡的,但又很真心的笑。他收紧手指,把何闻晓的冰凉的手握得更紧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,尽量活着。”

     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,萨娜敲了敲门:“徐医生,三区有个病人抽搐,陈医生他们忙不过来,需要你去看看。”

      徐渡立刻坐起来,烧还没完全退,他晃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,“来了。”

      他松开何闻晓的手,站起身,重新穿上一身干净的防护服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何闻晓还坐在塑料椅上,背脊挺直,脸色疲惫但眼神清亮。

      “你休息一下。”徐渡说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
      何闻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还残留着徐渡的温度,很烫,像发烧的体温,也像某种滚烫的承诺。

      他慢慢握紧拳头,站起身。躺在还留有徐渡体温的行军床上,疲倦和劳累如潮水般涌来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不停的想着各种事情。

      闭上眼睛辗转反侧,躺了一小时,实在睡不着,何闻晓睁开眼睛,坐起来忍过那股晕眩感。才扶着墙慢慢走到门边,打开门走出去。

      隔离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,只有零星的咳嗽声和压抑的呻吟。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甜腥气味,浑浊得几乎能看见形状。几个裹着防护服的身影在昏暗的应急灯下缓慢移动,像几只幽灵。

     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轮廓,落在最里侧的临时病床上。

      徐渡正俯身在一个孩子身边。那孩子大约七八岁,脸上扣着简陋的氧气面罩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湿重的杂音,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。徐渡一只手扶着孩子的肩膀,另一只手调整着输液管的流速,动作稳定而轻柔。

      何闻晓的脚步停住了。

      他见过徐渡在手术台上的样子——果断、锋利,像一台精准的机器。也见过他疲惫不堪、血污满身的样子。但此刻的徐渡不同。

     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,微蹙的眉头,紧抿的唇线,还有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,此刻正映着孩子痛苦的脸庞。

      那里面有一种何闻晓从未见过的专注,不完全是医生的专业,更像是一种……近乎疼痛的共情。

      徐渡似乎说了什么,声音太低,隔着距离听不清。他摘下手套,用掌心试了试孩子额头的温度,然后拿起旁边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,小心地凑到面罩边缘。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孩子的后颈,动作熟练而小心,将一点点温水缓缓喂进去。

      孩子艰难地吞咽,呛咳了一下,徐渡立刻停下,用手帕擦拭孩子的嘴角,低声安抚。那手帕已经洗得发灰,边缘磨损,但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

      何闻晓站在帐篷入口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夜风吹过,掀起他额前汗湿的头发,他却感觉不到凉意。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沉重地搏动,撞得肋骨生疼。很陌生的感觉,像冰封的湖面下,突然涌过一道暗流。

      徐渡喂完水,又检查了一遍孩子的体征,才直起身。“咔咔”几下扭转了僵硬的肩颈。然后他转身,猝不及防地,目光撞进了何闻晓的眼里。

      两人隔着十几米,隔着昏暗的光线和浑浊的空气,短暂地对视。

      徐渡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的平静,但眉眼比之前柔和一丝。他朝何闻晓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走向下一个病人。

      何闻晓却还站在原地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分明看到徐渡眼底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某些情绪。

      “何记者?”旁边传来萨娜沙哑的声音。她刚从另一个病区过来,护目镜上全是水汽,“还没去休息?你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。”
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何闻晓回过神,嗓音有些干涩,“情况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又走了两个。”萨娜的声音很低,带着麻木的悲伤,“但新发病例少了些。徐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,好像……好像有点用。”

      何闻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徐渡的方向。他正和一个本地医护交谈,快速下达指令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锋利而疲惫。

      “他一直这样?”何闻晓问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萨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明白了他的意思,“徐医生?”她叹了口气,“差不多。他对自己比对病人还狠。陈医生都说,他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其实……他刚来的时候更冷,几乎不和人说话,就埋头做手术。后来相处久了,也能时常和我们开几句玩笑。是这几年的战地,把他磨成了现在这样。但骨子里……”

      她没说完,摇摇头,转身去忙了。

      何闻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最终没有走进隔离区深处。他回到资源分配区清点着药品数量。但脑海里还回想着刚才的画面,徐渡那与冷酷外表截然相反的柔软。

      混乱的思绪像潮水般涌来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,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。何闻晓又想起他刚才握住自己手时,指尖那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      这个人,到底有多少面?

      ……

      后半夜,疫情出现了微弱的转机。高烧不退的几个孩子体温开始缓慢下降,呼吸困难的症状也有所缓解。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从帐篷缝隙挤进来时,隔离区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氛,似乎被这微弱的光线稀释了一点点。

      何闻晓几乎一夜未眠,天快亮时才靠坐在墙边勉强合眼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
      睁开眼,徐渡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液体。他脸上的疲惫更深了,眼下的青黑几乎蔓延到颧骨,但眼睛依然清醒。

      “咖啡,”徐渡递过一杯,“速溶的,糖和奶精都没有。”

      何闻晓坐起来,接过。杯子很烫,粗糙的搪瓷硌着掌心,“谢谢。”

      徐渡在他身边的空地上坐下,喝了一口自己那杯,眉头都没皱一下,仿佛那寡淡苦涩的液体是甘泉。

      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帐篷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,谁也没说话。

      隔离区里开始有了轻微的人声,换班的医护人员低声交谈,病人虚弱的咳嗽,远处隐约传来炊事班准备早餐的响动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战地里一种奇特而脆弱的“日常”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回国?以你的资历,在任何一家大医院都能拿高薪,受尊重,过安全的生活。”

      何闻晓忽然开口。问题来得突兀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但话已出口,他侧过头,看向徐渡。

      徐渡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目光投向帐篷外那片逐渐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土地。

    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
      良久,久到何闻晓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徐渡的声音才低低响起。

      “因为这里更需要医生。”

      很简单的一句话,没有任何修饰,没有任何激昂的情绪。甚至说的时候,他也没有看何闻晓,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。

      但何闻晓听懂了。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上,每天都有生命因为最基础医疗资源的匮乏而消逝。一个顶尖外科医生在这里的价值,远远超过在和平国度的豪华医院里。

      徐渡的选择,不是出于英雄主义的冲动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计算,他要把他的技能,用在最有价值的地方。

      何闻晓忽然想起昨晚徐渡说的话:“我发誓要成为医生,要掌控生死。”在这个掌控的过程中,他把自己放在了最残酷的战场上。

      “那你呢?”徐渡忽然转回头,看向何闻晓。晨光从他背后照来,给他坚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却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,“为什么留在这里?以你的履历和能力,可以去任何顶级媒体,做更‘安全’的深度报道。”

      “因为……”何闻晓低下头,摇晃着杯中的棕色液体,放任热气蒸腾着自己的脸,“因为这里的声音,需要被听见。”他停了一下,寻找更准确的表达,“那些孩子,那些母亲,那些在炮火里失去一切的人……如果连我们都不记得,他们就真的被抹去了。消失在统计数字里,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和徐渡一样,也没有慷慨激昂,只是在说一件自己认定的事。

      徐渡看着他。何闻晓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,甚至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清澈坚定,像两块浸在冷水里的琥珀。

      “用镜头对抗死亡?”徐渡问,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。

      “不全是。”何闻晓摇摇头,“是对抗遗忘。死亡也许无法战胜,但遗忘可以。记得他们,就是对他们存在过的尊重。”

      又是一阵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不再紧绷,而像是一种默契的停顿,让彼此的话语在空气中沉淀。

      帐篷外,晨光越来越亮,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和阴霾。隔离区里,一个孩子虚弱地哭了起来,立刻有护士轻声安抚。

      人的生命就是这样,能在黑暗里挣扎,也能在晨光下延续。

      徐渡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,站起身,“我得去交班了。上午有个手术,腹部中弹的一个民兵,不能再拖。”

      何闻晓也站起来,腿上的伤口抽痛了一下,他忍住了,“需要帮忙吗?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徐渡说,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过头。晨光此刻完全照亮了他的脸,疲惫依旧,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点什么,“你昨晚说的,”他顿了顿,“谢谢。”

      他没说谢谢什么。是谢谢那杯水?谢谢那段对话?谢谢那只短暂安抚他的手?还是谢谢那句“我需要你活着”?

      何闻晓也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    徐渡转身离开了,白大褂的下摆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,步伐却依然沉稳有力。

      何闻晓走到医院门口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汇入忙碌的营地中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东方的天空。朝霞正在褪去,露出一片清澈的、淡淡的蓝。

      疫情还没有结束,战斗还在继续。但此刻,在这片被死神笼罩的土地上,在这混杂着消毒水、血腥和尘土的空气里,何闻晓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
      有些东西,正在晨光中悄然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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