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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调查 “两小时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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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。愤怒、担忧、无力感交织在一起,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知道何闻晓是对的,那些孩子需要真相,需要阻止假疫苗的流通。他也知道自己是对的,贸然行动会带来不可控的风险。
站了一会儿,徐渡走回板房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常使用的加密对讲机,调到一个特定频率。如果何闻晓非要涉险,他至少要知道对方去了哪里,发生了什么。
接着他走到隔壁,犹豫了一下,抬手叩了叩门。
门很快打开,何闻晓换了一件浅灰色短袖T恤,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,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一些。
徐渡把对讲机递给他:“何闻晓,告诉我你要去的具体位置,要去多久,到时候用这个对讲机联系我。”
接过对讲机,沉默两秒,何闻晓平静回答:“河西旧市场,‘老阿里茶摊’,两小时。”
徐渡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,黑如墨石的眼睛紧紧盯着这张仿佛事不关己的脸。
“两小时。”他斩钉截铁,“多一秒都不行。”
而此刻,营地外围的黑暗中,几个模糊的人影正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医疗站的布局。其中一人低声对着无线电说:“药品仓库在东南角,守卫两小时换班一次。西南角是手术区,昼夜有人。最佳切入点在北侧,靠近垃圾焚烧点,围墙有破损。”
无线电那头传来沙哑的回复:“继续观察。等‘灰狼’的人先动手,我们捡现成的。”
夜风卷起尘土,掠过医疗站飘扬的红十字旗。旗帜在月光下无声舞动,像某种温柔的警示。
次日五点,河西旧市场。
何闻晓换上本地人常穿的灰色长袍,他将长袍的兜帽拉低,微型摄像机别在胸前衣领的褶皱里,打开开关,仔细藏好。
他的脚步沿着污水横流的小巷缓慢移动。
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柴油、腐烂菜叶、廉价香料和某种更隐晦的、铁锈般的气味。两旁的摊贩大多还在支起油布棚,昏黄的煤油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光晕。
男人们蹲在路边抽烟,沉默地交换眼神;女人们用头巾裹紧脸庞,匆匆走过,怀里的孩子不哭不闹。
他按照哈桑的描述,寻找那个位于市场西南角的“老阿里茶摊”。这里的地形比预想中更复杂:临时搭建的棚屋层层叠叠,狭窄的通道如迷宫般交错,头顶是乱拉的电线和晾晒的破布。每走几步,就能看见持枪的男人倚在暗处,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每个行人。
何闻晓放慢脚步,调整呼吸。他需要融入,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早起采购的本地人。他停在卖廉价塑料拖鞋的摊前,用生硬的当地语问价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包边缘。
摊主是个独眼老人,看了他一眼,报了个离谱的价格。何闻晓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老人在他身后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,他没听清,但脊背感到一阵刺麻。
心里有个很确定的念头,被注意到了。
何闻晓转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拐角,茶摊出现在眼前。
那是个简陋得几乎寒酸的摊位:几张歪斜的矮桌,几把塑料凳,一个烧炭的大茶壶在铁皮炉上冒着热气。茶摊老板是个佝偻的瘦小男人,正用肮脏的抹布擦拭桌子。
只有一桌客人——三个穿着迷彩裤但没佩标识的男人,围坐着低声交谈,茶杯里飘出浓烈的酒味。
何闻晓在斜对面的香料摊前蹲下,假装挑选干辣椒。目光透过布料的缝隙,锁定茶摊。
目标没出现。
何闻晓耐心等待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对讲机在布包底层沉默着。和徐渡约定的两小时,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。
市场逐渐热闹起来,人声、车声、牲畜叫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,反而让那桌沉默的客人显得更加突兀。
就在他考虑是否要换个位置时,一辆破旧的白色皮卡驶入市场,艰难地挤过人群,停在茶摊后方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,一个矮壮,满脸横肉,腰后明显别着家伙;另一个则让何闻晓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,手里提着个印有模糊红十字标志的银色冷藏箱。
穿白大褂的男人很年轻,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。他和茶摊老板快速交谈几句,老板指了指那桌客人。年轻男人提着箱子走过去,动作僵硬地坐下,将冷藏箱放在桌上。
何闻晓的手指悄然伸进布包,握住对讲机。他微微侧身调整角度,透过塑料布侧面的透气孔对准目标。
他的额头渗出冷汗,指尖发凉。但是他还需要更近一点,要能听到对话,还要拍到箱子里的东西。
他站起身,付钱买下一小袋干辣椒,然后自然地走向茶摊旁边卖旧衣服的摊位。这里距离那桌人不到五米,能听见零星的词语:“……这批浓度更高……孩子反应大……”“……加钱……风险……”
穿白大褂的男人打开冷藏箱。何闻晓调整呼吸,站起身,身体转向了那张桌子。
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几十支注射器,旁边是一排排蓝色玻璃药瓶。瓶身上的标签是手写的,字迹潦草。
但何闻晓看清了一个关键的单词:“疫苗”。没有任何生产批号、厂家信息或有效期。
矮壮男人拿起一支药瓶,对着晨光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他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,推给白大褂。白大褂快速点数,手在抖。
就是现在。微型摄像机持续在录像,但是何闻晓被一个路人从背后撞了一下,低低地“唔”了一声,几乎被市场的嘈杂淹没。
但矮壮男人猛地转头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。
何闻晓立刻低下头,假装翻检一件破旧的夹克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但他控制住表情,甚至用当地语问了摊主一个关于价格的问题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。
交易完成。白大褂男人收起信封,匆匆离开,皮卡倒车驶出市场。矮壮男人和同伴将冷藏箱装进一个麻袋,站起身,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原地,低声交谈,目光不时扫视周围。
何闻晓知道,自己该撤了。他买下那件夹克,夹在腋下,转身融入人流。步伐平稳,不疾不徐,但每一步都计算着距离和遮挡物。他需要尽快离开市场核心区,回到相对开阔的河岸边。
穿过卖活禽的区域,腥臊味扑鼻。鸡鸭在笼中扑腾,羽毛纷飞。何闻晓利用人群和货摊的遮挡,快速移动。他瞥见身后不远处,那两个迷彩裤男人也离开了茶摊,正朝这个方向走来。不是直线追踪,但方向一致。
被盯上了!
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,这里堆满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,光线昏暗。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不是一个人,至少两个。何闻晓加快速度,几乎小跑起来。布包里刚装进去的微型摄影机变得沉重,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巷道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,墙后传来河水的声音。没有路了。
他回头,看见巷口出现了人影,矮壮男人和另一个同伙,正慢悠悠地走进来,像猫在玩弄逃窜的老鼠。
何闻晓大脑飞速运转。硬闯不可能,对方有武器。呼救?在这种地方,只会死得更快。他背靠土墙,手伸进布包,握住了那枚微型摄像机,必要的时候,可以砸碎它,存储卡吞下去。
但里面的证据……
矮壮男人在五米外停下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“记者先生,”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,“市场很大,容易迷路。需要帮忙吗?”
何闻晓沉默,目光扫视两侧。左侧堆着腐烂的木柜,右侧是碎砖和铁丝网。墙很高,但夯土结构,也许……
“把包给我,我带你出去。”矮壮男人伸出手,“还有你怀里那个小玩具。别紧张,我们只是好奇你在拍什么。”
同伙从侧面包抄过来,手放在腰间。
千钧一发之际,何闻晓突然动了。他没有冲向敌人,也没有试图爬墙,而是猛地将腋下的旧夹克朝矮壮男人脸上扔去,同时身体向右侧扑倒,撞向那堆碎砖和铁丝网。砖块哗啦滚落,他感到小腿被铁丝划破,但顾不上了。
矮壮男人扯开夹克,咒骂着掏出手枪。但何闻晓已经滚到砖堆另一侧,这里紧邻土墙,有个被垃圾半掩的缺口,也许是野狗刨出的洞。他蜷身钻进去,土块簌簌落下,刮破了额头。
缺口通向墙后的河滩。何闻晓跌跌撞撞爬出来,眼前是宽阔但污浊的河流,对岸是稀疏的灌木丛。身后传来翻越砖堆的声音和叫骂。
他沿着河滩狂奔,鞋子陷进淤泥,每一步都很艰难。
对讲机在布包里震动起来——是徐渡。但他不能停,来不及回应。因为枪声已经在身后响了起来,子弹打在身旁的泥水里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前方河岸出现一个缓坡,坡上长着一片茂密的芦苇。何闻晓用尽全力冲上去,扑进芦苇丛。
枯黄的苇秆刮过脸颊,他蜷缩起身体,强行压下剧烈的呼吸,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脚步声追到河边,停住了。
“妈的,跑哪儿去了?”是同伙的声音。
“肯定躲在芦苇里。”矮壮男人喘着粗气,“烧了它。”
“你疯了?火会引来巡逻队。”
沉默。然后矮壮男人啐了一口:“算他走运。走,箱子要紧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何闻晓趴在泥水里,一动不动。芦苇的缝隙里,他看见那两人沿河岸向下游走去,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小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额头有血滴进眼睛。
他慢慢坐起来,颤抖着手打开布包。摄像机完好,存储卡还在。他取出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,手很凉,一时间使不上劲,他按了好几下。
“我是何闻晓。”声音嘶哑,“在河西岸的芦苇丛。我需要医疗,腿受伤了。另外,证据拿到了。”
对讲机那头是短暂的沉默,然后徐渡的声音传来,冰冷,压抑着某种情绪:“待着别动,发红光信号。二十分钟。”
何闻晓靠在芦苇丛中,仰头看向逐渐明亮的天空。晨雾正在散去,对岸市场传来模糊的喧嚣。他摸出摄像机,调出最后一张照片:蓝色药瓶的特写,瓶底有一个极小的、模糊的标记——“X7”。
他关闭摄像机,将其塞进贴身口袋。然后从急救包里拿出止血绷带,草草包扎小腿的伤口。疼痛清晰而真实,但更清晰的是完成任务的释然。
二十分钟后,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。一辆印有红十字标志的越野车冲破晨雾,停在河滩上。徐渡跳下车,手里提着医疗箱,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营地警卫。
他快步走向芦苇丛,看见何闻晓满身泥污、额头带血地坐在那里,表情却异常平静。徐渡蹲下,二话不说开始检查伤口,动作专业而迅速。
“子弹擦伤,铁丝划伤,伤口有污染,需要清创缝合。”他快速判断,语气像在念病历,“还有没有其他伤?”
“没有。”何闻晓说。
徐渡抬起眼,看着他。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药瓶,”何闻晓从口袋里掏出摄像机,递过去,“蓝色,手写标签,底部有X7标记。交易双方都拍到了,但可能不够清晰。”
徐渡接过摄像机,没有看,直接递给身后的警卫,错眼不眨的盯着他,:“带回去给陈主任,加密保存。”然后他扶起何闻晓,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徐渡架起他的胳膊,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向越野车。何闻晓脸色苍白,他的腿疼得厉害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市场。茶摊所在的方向,人群依旧熙攘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越野车驶离河岸,扬起尘土。车内,徐渡用碘伏为何闻晓清理额头伤口,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,仿佛在发泄什么情绪。
“两小时十七分钟。”徐渡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超时了十七分钟。”
何闻晓看着他紧绷的脸:“我拿到了证据。”
“如果我没有给你那个对讲机,如果那两个人决定烧芦苇,你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了。”徐渡扔掉沾血的棉球,提高音量,“证据呢?拍几张照片,然后呢?那些孩子就会得救吗?那些药贩子就会消失吗?”
何闻晓沉默。
“不会。”徐渡替他回答,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,“他们会换个地方,换批药瓶,继续卖。而你,可能死了,可能残了,最好的结果是像现在这样,带着伤回来,让我再救你一次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。警卫坐在前排,目不斜视。
何闻晓侧过头,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枯黄景象。许久,他轻声说:“徐渡,如果连试都不试,那些人连被阻止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徐渡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更用力地按压止血纱布,直到何闻晓疼得吸了口气。
“下次,”徐渡的声音震耳欲聋,但手上还是放轻了动作,“提前告诉我撤退路线。至少让我知道该去哪里收尸。”
越野车驶上相对平整的道路,MSF组织的旗帜在前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。
何闻晓闭上眼睛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但在意识的边缘,他清晰地记得那个蓝色药瓶,和瓶底那个小小的、狰狞的“X7”。
证据拿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