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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糖果 “医生…… ...

  •   连着几天都没有看见何闻晓,徐渡因为应付检查而烦躁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。

      也许他真的离开了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徐渡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,沉闷厚重。也少了和萨娜他们打趣说笑。

      徐渡结束一台清创手术,摘下手套,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白。他拧开龙头搓洗双手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何闻晓!

      何闻晓站在三号病床旁,手里拿着相机和一个笔记本,正微微俯身,对床上一个左臂缠满绷带的少年说着什么。

      少年大概十三四岁,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惊恐,但对着何闻晓的镜头,他努力挺直了背脊。何闻晓的声音很低,徐渡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看见他偶尔点头,偶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,侧脸过分平静,甚至有些冷漠。

      徐渡双眼募然睁大,死死盯着那个人,一股无名火“噌”地窜上他的心头,但又奇异般的松了口气。

      他连水龙头都忘了关,大步走过去。

      “他需要休息。”徐渡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
      何闻晓闻声直起身,转头看向他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背光处显得颜色很深,看不出情绪。“五分钟,”何闻晓说,语气平淡,“我问完了。”

      “一分钟也不行。”徐渡挡在病床前,身体微微向他前倾,“我以为我那天说得够清楚了,何闻晓。”

      病床上的少年不安地动了动,看看徐渡,又看看何闻晓。

      这是徐渡第一次完整的叫何闻晓的名字。何闻晓合上笔记本,将它夹在腋下。

      “徐医生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无波,“我不明白,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,就像你做你的工作一样。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阻拦我?”

      “因为这里不需要表演。”徐渡的话像冰块砸出来。这个记者太敢说真话,他毫不怀疑也许某天何闻晓就会被暗杀在他的房间里,就像绝大多数战地记者一样。

      病房里似乎更安静了。其他病床上的人,忙碌的护士,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。只有远处隐约的炮火声,闷闷地传来,像是这场对峙的背景音。

      何闻晓的目光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。他看着徐渡,那双总是平静无澜的眼睛里,似乎燃烧起了一团火焰。

      “这不是表演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,又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。“是记录,是有人必须去做,也必须被记住的事情。”

     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,少年对他怯生生地点了点头。何闻晓轻轻一颔首,然后,他没有再看徐渡,转身离开了病房。步伐平稳,好像刚才那场尖锐的冲突只是徐渡一个人的错觉。

      徐渡站在原地,胸口那股闷气并未因为何闻晓的离开而消散,反而堵得更厉害。

     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,转向少年,放柔了声音:“躺下,闭上眼睛。别想他问的那些,好好睡觉,伤口才能长好。”

      少年听话地缩回被子,但眼睛还睁得很大,看着天花板。

      徐渡检查了他的输液管和绷带,确认无误后,才转身走向一旁的临时休息处。

     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他坐下,手撑在额头上,手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何闻晓最后那个眼神,那句“必须被记住”,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。

      该死。他猛地甩甩头,试图把那个清瘦固执的身影赶出去。

      视线无意间扫过少年病床旁的矮柜。上面除了医院统一发放的粗陶水杯,还多了一样东西。

      两颗水果糖。

      简陋的透明糖纸,裹着橙黄和艳红的糖球,在灰扑扑的环境里,显得格外扎眼,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鲜艳。

      这绝不是医疗站的东西,哪里来的糖果?

      徐渡突然想起何闻晓离开前,那个看向少年时微微的颔首。他站起身,走到柜子边,拿起那两颗糖。糖纸微微有些皱,像是被放在手心里握过一段时间。

      少年见他拿起糖,小声开口:“那个……记者先生给的。他说……是甜的。”

      徐渡捏着糖,塑料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他看着少年眼中因为这两颗廉价糖果而亮起的一点微弱光彩,那里面没有对采访的恐惧或厌烦,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开心。

      “……他还说什么?”徐渡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
      少年想了想:“他说……谢谢我告诉他那些事。还说……糖是秘密,让我偷偷吃,别被医生发现。”说完,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徐渡一眼。

      又像是鼓起了某种勇气:“医生……其实,记者先生很温柔,你……你别骂他。”

      徐渡站在那里,掌心里的糖果仿佛有了温度,一点点熨烫着他的皮肤。医院外的炮火声依然隐约可闻。

      但此刻,他好像突然穿过了那些硝烟和血腥,看见了何闻晓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,某个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角落。

      那个记者,记录着残酷的真相,写着一阵见血的报道,却会给一个受伤的孩子留下两颗糖果。

      半晌,他把糖果轻轻放回柜子上,拍了拍少年的头:“收好。一次只能吃一颗,吃完要漱口。”

      转身离开时,徐渡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。那是一种混合着恼怒、困惑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微弱的触动。

      他走到医院门口,正午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。远处,何闻晓正蹲在一个正在洗绷带的年老妇人身边,侧耳听着什么,笔记本搁在膝上,阳光下,他的白衬衫干净得反光,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。

      看了许久,徐渡转身,他背靠着粗糙的门板,闭上眼睛。

      病房里,少年悄悄剥开了一颗橙色糖纸,小心翼翼地把糖球含进嘴里,然后满足地、偷偷地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很轻,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入徐渡此刻波澜翻涌的心湖,漾开一圈他无法忽略的涟漪。

     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,意外还是发生了。

      何闻晓又撰写了一篇报道,而这篇报道在第二天傍晚传遍了国际网络。

      标题是《卡利亚的微光:捐赠物资抵达战区医院,医生们重获希望》。

      配图九张:堆积的物资箱、萨娜清点药品时专注的侧脸、腿上缠绷带的少年抱着纸箱微笑、徐渡站在帐篷口逆光的剪影、志愿者们传递物资时的手、远处山峦的轮廓、破损但仍在飘扬的红十字旗、一双正在给儿童接种疫苗的手、最后是一张全景,医疗营地在夕阳下显得渺小而顽强。

      文章写得克制而有力,没有煽情,只是客观陈述了物资的抵达将如何直接挽救生命,并附上了具体数据:这些药品预计可以支撑多少台手术,多少儿童可以因此避免传染病,多少重伤员有了存活的机会。

      反响热烈。社交媒体上,话题#卡利亚微光短暂登上趋势榜,更多捐赠承诺涌向相关组织。医疗站的公开邮箱收到了几十封志愿者申请。

      徐渡在简陋的办公室里看完报道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平心而论,报道写得很好,图片也很专业,没有任何歪曲或夸张。甚至他不得不承认,那张逆光剪影把他拍得有点像电影里的孤胆英雄,虽然这让他有点不适。

      也许该考虑一下,让何闻晓尽快离开这个决定了。毕竟抛开其他的不谈,他的专业素养确实过硬,也从不会给营地的人带来麻烦。

      但随后接到的电话,让那点微小的欣赏瞬间冻结。

      “徐医生,我是MSF总部的安保顾问。”对方声音严肃,“我们监测到,报道发布后六小时内,你们营地周边的电子信号活动增加了三倍。其中两个信号源被标记为‘灰狼’和‘血齿’,都是本地活跃的武装团体。”

      徐渡握紧手机:“他们在侦察?”

      “大概率。你们现在库存的药品在黑市上的价值,够他们武装一个五十人小队还有余。特别是那批疫苗和抗生素,在黑市上是硬通货。”

      “我们加强了警卫。”

      “不够。”对方停顿,“徐医生,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,但菲利普先生先前也和你提过,那位记者的报道在拯救生命的同时,也把你们变成了靶子。‘灰狼’的头目以精明和残忍著称,他肯定能算出那些箱子的价值。”

      通话结束。徐渡放下手机,走到医院门口。夕阳正在下沉,将天际线染成暗红色。营地外围,新增加的警卫岗哨上,年轻志愿者紧握着配发的老旧步枪,有些笨拙地学习使用方法。

      他看见何闻晓从他的板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相机,正和萨娜说话。萨娜笑着比划什么,何闻晓认真听着,偶尔点头,那张冷白的脸在暮色中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。

      徐渡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、冰冷的厌烦情绪。

      不是针对何闻晓个人,甚至不是针对那篇报道。报道本身没有错。

      而是针对这种无法调和的矛盾:真相需要被看见,但看见带来关注,关注带来资源,资源带来觊觎,觊觎带来危险。而最终承受这些危险的,是躺在病床上的伤员,是萨娜这样毫无自卫能力的医护,是那些抱着糖笑的孩子。

      他转身走回去,开始重新规划药品存放点。不能全部放在主仓库,必须分散,设置假目标,安排诱饵箱。还要增加夜间巡逻班次,调整哨位。

      深夜十一点,徐渡和陈焰完成新的安保部署图时,听见门口空地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
      他打开门,看见何闻晓正和一个拄着拐杖的伤员低声交谈。伤员很激动,手在空中比划,何闻晓安静听着,不时在本子上记录。

      徐渡认得那个伤员,叫哈桑,是附近村民,一周前被流弹击中腹部,肠穿孔,手术后在恢复中。哈桑的儿子在医疗站当清洁工,是个机灵的十岁男孩。

      他本想直接过去,但停下了。何闻晓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。哈桑说着说着,开始抹眼泪,何闻晓伸出手,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膀。

      然后徐渡听见了几个关键词:“……孩子们……发烧……打了针……更严重了……”“……不是医院的药……从巴扎买的……蓝色的瓶子……”

      何闻晓的背脊明显绷紧了。他又问了几个问题,语速很快,哈桑拼命点头。

      徐渡走出来。脚步声惊动了两人,哈桑看见徐渡,立刻止住话头,眼神闪烁,撑着拐杖匆匆离开。何闻晓合上笔记本,看向这个仿佛跟他八字不合的人。

      “他说什么?”徐渡直接问。

      “没什么,一些村里的闲事。”何闻晓语气平淡。

      “我听见了‘药’、‘孩子’、‘更严重’。哈桑的村子在上游河谷,离这里十五公里。上周有三个从那个方向送来的儿童病例,高烧,皮疹,抗生素无效,最后诊断为不明病原体感染,死了两个。”徐渡盯着他,“你知道什么?”

      何闻晓沉默了几秒,“还不确定。需要调查。”

      “调查什么?”

      “哈桑说,村里最近出现一批便宜的‘疫苗’,专门卖给有孩子的人家。包装像正规产品,但注射后很多孩子出现严重反应。他孙子就是其中之一,现在还在发烧。”何闻晓的声音很低,“他说卖药的人自称是‘国际医疗组织’的,但开的车没有标志,收现金,不留收据。”

      徐渡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黑市疫苗。在战区,这比武器走私更恶毒。

      “你把他的话记录下来,把线索交给联合国的卫生调查组,他们专门处理这种事。”徐渡说,语速有些快,“你不要自己去查。”

      何闻晓看着他:“调查组三个月来一次。等他们来,证据早就销毁了,孩子也死了。”

      “那也不是你该管的!”徐渡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“你是记者,不是警察,更不是特工!你的工作是记录和传播,不是调查和抓捕!”

      “记录的前提是看到真相。”何闻晓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眼神锐利,“如果我不去查,那些孩子就白死了,下一批孩子还会继续死。徐医生,你救得了送到你面前的伤员,但你能救得了那些根本来不了这里的人吗?”

      这话刺中了徐渡最深的无力感。他握紧拳头:“所以你要单枪匹马去闯黑市药贩子的窝点?你觉得你有几条命?你死了我不会替你收尸!”

      “我不用你收尸,也不需要闯窝点。哈桑给了我一个名字,一个地方。那个卖药的人常去的茶摊,在河西边的旧市场。我只需要去看看,拍几张照片,确认线索的真实性。”何闻晓顿了顿,“如果你不放心,可以跟我一起去。以医疗站巡查的名义,不引人怀疑。”

      徐渡几乎要气笑了:“你让我用医疗站做掩护,陪你去查可能持有武器的药贩子?何闻晓,你到底有没有想过,万一出事,整个医疗站都会受牵连?这些伤员怎么办?萨娜他们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所以你不会去。”何闻晓点点头,像是早预料到这个回答,“没关系,我自己去。我会小心,不会连累医疗站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转身朝自己的板房走去。背影清瘦挺拔,在夜色中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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