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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报道 “你的判断 ...

  •   晨光刺破地平线时,昨晚那位气胸伤员还是没能撑过去。

      徐渡站在简易停尸帐篷外,看着两名本地护工用裹尸袋将遗体装好,抬上卡车。卡车会开往五公里外的集体墓地,那里已经埋葬了数百个名字不详的人。

      “死亡时间,凌晨四点十七分。”林小婉在他身边轻声说,手里拿着记录板,“直接死因,多器官衰竭。继发性感染。”

      徐渡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早已学会不把每个死亡都当作个人的失败,否则他活不过一个月。但每次看到裹尸袋的拉链被拉上,那种熟悉的空洞感还是会袭来,像胃里被挖走一块。

      “徐医生。”萨娜快步跑过来,“送来个伤员,她的双腿都被地雷炸断了!”

      徐渡打了个哈欠,但脚步丝毫不停,“一号手术室准备,通知血库给她配型。”

      那名女孩看起来不到十岁,她痛苦的蜷缩在床上,双脚血肉模糊,几乎只有一层皮连接着摇摇欲坠的踝骨和双脚。

      “她们是穿过地雷区的时候被炸伤的,当时她在她妈妈背上,她妈妈当场就被炸死了。”本地护士萨娜轻轻抚摸着女孩的脸,想以此给她一些温暖和力量。

      徐渡没说话,只是沉默的准备着截肢手术。

      这种手术对于徐渡来说并不陌生,在他驻扎卡利亚战区的这五年里,满地遍布的反坦克地雷已经夺去无数人的肢体或者生命。徐渡对此毫无办法,因为这里是一个连上帝都已经离席的战场。他只能加快动作,尽量救回更多人的生命。

      手术结束,徐渡脱下沾满血迹的手术服,吩咐萨娜把女孩送去复苏室。自己则走向临时休息区。

      他喝了一口水,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间的苦涩感。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。

      “新来那个记者长得真好看!白白净净的。”

      “是呀是呀,但是他能在战地呆下去吗,他昨天还和徐医生吵架了呢。”

      “我第一次见徐医生发这么大火,记者都被他吓跑了……”

      徐渡扭头一看,是林小婉和一个志愿者,她们也趁着休息的间隙跑出来聊天。个个两眼放光,仿佛见到什么大明星似的。

      他扶额无语,昨天确实不知怎的,情绪有些控制不住。而且那个记者好像确实没有做错什么,只是有点挡路,但是之前更烦人的记者他都见过,从没有像昨天那样失控。这么一想,还让他咂摸出了点愧疚的滋味。

      当他想走过去把这两个爱讲八卦的姑娘当场抓包时,眼睛忽然瞥见了在人群中的某个白色身影。

      何闻晓又穿了一件白衬衫,正低着头检查相机里今天拍摄的照片,淡色的唇抿成一条线,眉头微微皱起。

      似乎感应到了徐渡的视线,他抬起头与徐渡对视,眼神冰冷。之后他拿着相机走过去,临时休息区后面是复苏室,何闻晓得去里面看看伤员,拍几张照片。

      奈何临时休息区的通道实在狭窄,徐渡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路口。何闻晓走到他面前,徐渡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。

      何闻晓抬起头看他,冷声道:“借过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徐渡定定地打量了一下这张脸,半晌微微侧过身,让开一条仅容一人过的路。何闻晓径直走过去,毫无停留。

     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徐渡微微蹙眉,手指搓了搓下巴,不知在想什么。随后他大步走到还在低声聊天的林小婉和志愿者身后,两手“啪”的一下压在二人肩膀上,二人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,捂着嘴生生压住快要溢出喉咙的尖叫。

      林小婉压住心口惊魂未定的转头看徐渡:“徐医生……你干嘛突然吓人。”

      徐渡的脸色浮现出阴恻恻的笑容:“林小婉,年轻人精力过剩是吧,今晚要不你替萨娜值夜班好了。”

      “不不不不不我前天才值过夜班我现在马马马上去干活徐医生再见!”林小婉磕磕巴巴的的一口气说完,拉起她的小姐妹飞快跑开。

      徐渡失笑,摇摇头准备继续回去做下一台手术。萨娜走过来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递给徐渡,满脸欣喜,

      “徐医生!昨天那位何记者发的报道真的有用,刚刚无线电收到主基地的消息,说有三家国际医疗组织联系我们,表示愿意提供紧缺药品。还有一批便携式呼吸机正在调配过来。”

      徐渡愣了一愣,“什么?什么报道?”他接过那张打印纸看了起来,上面是简短的英文,提到《血线之上》这篇报道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数万次,引发了公众对战区医疗资源短缺的关注。

      还有那张照片,是他在为伤员包扎的侧脸,汗水混着血渍,眼神专注到近乎冷酷,照片下的图说很简单:“徐渡医生在连续工作十八小时后,为一名十九岁士兵进行紧急包扎。士兵术后死亡。”

      事实,冰冷,直接,不加修饰。

      徐渡看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,心头像被一口小钟轻轻撞了一下,泛起一阵悠长的回音。

      “就因为这篇报道?那下个月我是不是终于不用从牙缝里省纱布,工资能正常给我发了?”

      萨娜利落地抽回那张纸,眼里闪过狡黠的光:“那么徐医生,你上个月欠我们的那顿‘大餐’,是不是该立刻、马上提上日程了?”

      徐渡瞬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整个人夸张地往后弹了一步,仿佛被这句话烫到了似的。他瞪大眼睛,脸上写满了“你们怎么还记得”的惊恐,转身就想溜回手术室,却被萨娜眼疾手快地用病历板虚拦了一下。

      “喂喂,君子一言!”萨娜挑眉。

      “战地无君子,只有伤患和饿鬼!”徐渡一边倒退一边指向挂钟,“而且现在是我的手术时间!陈医生说了,打扰主治医师思考手术方案会影响患者预后——陈医生!陈医生救命!这里有人滥用喜悦情绪试图敲诈主治医师!”

      他最后那句是朝着帐篷外喊的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讨饶,脚步却已经溜进了手术区帘子后面,只探出半个脑袋,满脸欠揍的样子。

      此时的他们都不知道,这篇报道给这个偏远地区的战地医院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。

      几天后,徐渡发现医疗营地外时不时有人在晃荡,但无一例外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面的情况。

      有的是难民,有的是伤员,还有些是没有通行证的记者。

      这天徐渡刚给一个枪伤者做完手术,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电话就响了。

      徐渡接起来,是MSF主基地总监菲利普,一个在日内瓦办公室待了二十年的瑞士人。

      “徐,看到报道了。”菲利普的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,“照片拍得很有张力,目前已经收到超过五十万瑞士法郎的定向捐赠。总部很满意。”

      徐渡没说话,静静等着“但是”。

      “但是,”菲利普果然转折了,“无国界医生的原则是中立、独立、不偏袒任何一方。这篇报道虽然没直接批评政府军或反政府武装,但照片里那些‘由冲突造成的创伤’——这是报道原文,可能会被解读为立场倾向。”

      “我们每天处理的都是冲突造成的创伤。”徐渡平静地说,“这是事实。”

      “事实有很多种呈现方式。”菲利普语气严肃了些,“徐,你比我更清楚,战区医疗站能存在,是因为交战双方都默许我们中立。一旦他们认为我们偏向另一方,许可会被撤回,你们会被驱逐,甚至成为攻击目标。”

      徐渡看向门口的空地,搬运工正在卸最后一批物资。一个孩子偷偷摸了下纸箱,被母亲赶紧拉回去。

      “我们需要这些物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,所以总部不会要求你们拒绝捐赠。”菲利普顿了顿,“但接下来两周,日内瓦会派合规小组过来,审查所有物资接收和分发记录,确保完全符合程序。另外,战区政府的卫生部门也提出了‘例行检查’的要求,时间待定。”

      徐渡闭上眼睛。合规审查意味着大量文书工作,至少占用两名医护人员全部工时。政府检查更麻烦,对方可能会以“违规”为名扣押部分药品,这是战区很常见的索贿方式。

      “那个记者,”菲利普问,“他还在你们营地吗?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建议他尽快离开。更多的媒体报道会带来更多关注,也会带来更多……”菲利普寻找着措辞,“不必要的复杂性。”

      通话结束。徐渡放下手机,金属外壳触手冰凉。

      中午,何闻晓来了。

     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提着个透明整理箱。箱子里整齐码放着消毒纱布、碘伏棉球和几把镊子,都是他从医疗站借的,说是“拍摄器械特写需要”。

      “徐医生。”何闻晓站在门口,声音平稳但依然冷淡,“我来归还药品。”

      徐渡正在清点新到的药品,头也没抬:“放那边架子上。”

      何闻晓把箱子放在指定位置,却没有离开。他站在光影交界处,外面短暂的喧闹已经平息,屋内只有徐渡清点药品时纸盒摩擦的沙沙声。只是动作越来越慢。

      “报道看到了吗?”何闻晓打破了沉默。
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

      “物资到了吗?”

      徐渡终于抬头。何闻晓站在三米外,背脊挺直,眉眼间还是那种疏离的平静,但徐渡注意到他下眼睑淡淡的青黑。为了赶稿,这人大概又熬了通宵。

      “照片拍得不错。”徐渡点点头,“物资今早到了,抗生素和血浆,都是急需的。”

      何闻晓似乎松了口气。

      “但是,”徐渡放下药品清单,语气冷淡下来,“总部刚来电话,接下来会有合规审查和政府检查。至少两周,我们需要花大量时间应付文书和接待,而不是救治伤员。”

      何闻晓的表情凝固了。

      “战区医疗站能运行,靠的不是国际关注,是交战双方默认的中立。”徐渡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,“你的报道打破了这种平衡。现在政府军觉得我们在揭露他们的暴行,反政府武装觉得我们在帮政府宣传。双方都不满意。”

      “我只是报道事实。”何闻晓声音还是很平静。

      “事实有很多种。”徐渡走向水槽,再次洗手,背对着他,“你选择了最能引发同情的那种——血淋淋的手术台,疲惫的医生,稀缺的物资。这很有效,捐赠来了。但后果呢?”

      水声停止。徐渡用毛巾擦干手,转过身。

      何闻晓仍站在那里,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没躲闪:“如果因为害怕后果就不报道,那些伤员的痛苦就永远无人知晓。捐赠能救更多人,这是我的判断。”

      “你的判断。”徐渡重复这个词,忽然笑了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何记者,你在这里待了两周,拍了些照片,写了篇文章,然后认为自己的判断能决定这个医疗站两百号人的安全?”

      “你的判断带来了物资,也带来了麻烦。”徐渡直视他的眼睛,“现在,我需要去处理这些麻烦。”

      屋内的空气骤然紧绷。

      何闻晓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,又松开,他迎上徐渡的目光:“如果需要,我可以协助文书工作。我熟悉国际医疗组织的报告格式。”

      徐渡没回应,走到药品架前,开始整理新到的抗生素,不再看何闻晓。

      “物资留下了,谢谢你。我也为那天对你发火的事向你道歉。但建议你尽快离开。更多的关注对医疗站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
      沉默在屋内蔓延。

      何闻晓站在原地大约五秒钟。

     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。

      徐渡继续清点药品,动作标准机械,直到数到第七盒时,他发现自己重复数了五次。

      他顿了顿,放下药盒,走到门口,往外看去。

      何闻晓已经走到营地边缘,清瘦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他的板房,步伐稳定,背脊挺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徐渡转身走回去。

      架子上,那个透明整理箱摆放得整整齐齐。消毒纱布叠成完全相同的方块,碘伏棉球装在密封袋里,镊子擦得光亮如新。借走时什么样,归还时就是什么样,甚至更整洁。

      他拿起一旁纸箱里最上面一盒新到的抗生素,标签上印着德语和法语说明。这批药来自瑞士,正常情况下运抵战区需要三个月。现在因为一篇报道,三天就到了。

      能多救很多人。

      也会带来很多麻烦。

      徐渡把药盒放回箱子,指腹摩挲过整理箱边缘。营地恢复日常的紧张与忙碌。而那个记者,大概真的会如他所“建议”的那样,很快离开。

      这样最好。

      徐渡对自己说。

      他走回手术准备区,开始检查器械。不锈钢托盘里,手术刀、止血钳、缝合针排列整齐,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这些才是他应该专注的东西,可以控制的工具。

      而不是一个固执的、不要命的、会打乱所有计划的战地记者。

      清点完最后一包缝合线时,徐渡动作顿了顿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架子的角落。那里放着何闻晓留下的整理箱,箱盖反射着顶灯的光,亮得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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