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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冲突 “我不管你 ...

  •   一年前,卡利亚战区MSF营地。

      徐渡扯下沾满血污的手套,橡胶与汗水粘连,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手术台边的金属桶里,堆叠的染血纱布已经冒尖。

      “血压?”

      “还在掉,徐医生。60/40。”护士林小婉的声音绷得很紧。

      “再开一条静脉通道,快。”徐渡手上的动作精准而迅速。腹腔已经打开,子弹卡在脾脏边缘。止血钳扣合的“咔嗒”声,在只有监测仪滴答声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外面隐约传来交火的闷响,时远时近。这里离交火线不到五公里,所谓的“医院”,不过是一所废弃学校加固后的产物。墙上的世界地图褪了色,一角卷起,旁边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当地文字的单词:希望、健康。

      希望。徐渡瞥了一眼地图,继续手上的动作。在这里,“希望”的计量单位是血袋的数量、抗生素的存量,以及能否在下一批伤员涌进来之前,结束眼前这一台手术。

      “血袋!最后一袋O型挂完了!”麻醉师喊道。

      徐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“伤者家属呢?术前抽的血浆呢?”

      “他……只有一个弟弟,十岁,太瘦,抽不了多少。血浆已经在用了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徐渡没有抬头,“用代血浆维持,加快速度。小林,准备脾切除。”

      手术在一种与时间赛跑的节奏中继续。徐渡的额头渗出汗珠,旁边的助手立刻用纱布蘸去。终于,受损的脾脏被取出,出血控制。他的手指在腹腔内快速而轻柔地探查,确认没有其他损伤,然后开始缝合。

      “血压回升了!75/50!”林小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。

      徐渡没说话,只是缝合的速度更快了一些。最后一针打结,剪线。他后退一步,脖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痛。“送复苏室,重点观察。通知血库,优先给他配型。”

      他走向水池,拧开龙头。捧一把冰冷的水泼到脸上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,眉头习惯性锁着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三十二岁,看起来却像被岁月和尘土磋磨了更久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极度疲惫下,依然保持着一种锐利的清醒。

      徐渡呼出一口气,闭上眼睛活动了一下脖子,顿时传来“咔咔”的声响。这个动作让他的疲惫感稍稍减缓了一些。

      “徐医生,外面又送来一批,路口遭遇迫击炮袭击,重伤员三个!”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当地护工探进头,语速飞快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一号、三号手术室准备,重伤员直接推过来。轻伤区扩容,让陈医生过去主持。”徐渡关掉水龙头,用还算干净的上臂蹭掉脸上的水珠,抓过一件新的刷手服套上。

      经过走廊时,混乱扑面而来。空气里尘土和血的腥味更重了。轻伤区已经人满为患,地上铺着垫子或直接躺着人,有限的几名医护在其中穿梭,像激流中试图稳住船身的渔夫。

      陈焰是MSF组织在这里的负责人,一个面庞圆润,标准领导身材的中年男人。

      此时他正蹲在一个腿部受伤的少年身边,一边快速包扎一边大声指挥着几个志愿者维持秩序。他看到徐渡,喊道:“徐渡!东侧路口,急需外科!你顶一下!”

      徐渡勾起一边嘴角,做出一个“收到”的动作,脚步转向东侧临时搭建的伤员分诊区。那里更靠近大门,也更混乱。硝烟味直接从敞开的门卷进来。几个满身尘土的伤员躺在地上,痛苦地蜷缩着。一个看起来像是民兵的男人抱着头蹲在墙角,喃喃自语。

      就在徐渡蹲下,准备检查第一个伤员时,一阵不同于现场嘈杂的、快速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      他下意识抬眼。

      门口逆着光,走进来一个人。

      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件过于干净、甚至显得有些扎眼的白色衬衫,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。然后是一张脸。

      很年轻,出乎意料地……好看。有一种清冷疏离的洁净感,眉眼像用淡墨细细勾画,鼻梁挺直,唇色很淡。

      他肩上挎着一个硕大的专业摄影包,胸前挂着一台带有长焦镜头的相机,镜头盖已经打开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分诊区,冷静,专注,像是在评估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
      徐渡的眉头立刻皱紧了。记者。他最“欣赏”的类型之一。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干干净净、不知死活,把别人的苦难当作素材的记者。

      那年轻记者似乎找到了想要的画面——墙角那个喃喃自语的民兵,以及旁边一个正在哭泣的受伤妇女。他举起相机,调整焦距,动作娴熟。

      “出去。”

      徐渡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但穿过嘈杂,清晰地砸了过去。

      记者动作顿了一下,寻找声音来源,对上了徐渡冰冷的视线。隔着几步距离,两人目光相接。记者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
      “我是国际通讯社的记者,何闻晓。”他亮出记者证,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平静无波,“我需要记录这里发生……”

      “我不管你是谁。”徐渡打断他,站起身,高大的身形带着压迫感。他指了指门口,“这里是医院,不是新闻现场。出去。”

      何闻晓没动,目光落在徐渡沾着新鲜血渍的刷手服前襟,“公众有知情权。这里的状况需要被看见。”

      “他们的命比你的‘知情权’重要。”徐渡失去耐心,尤其是看到又一副担架被抬进来,伤员的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。他不再看何闻晓,对旁边的护工吼道:“把他带出去!别挡着通道!”

      护工犹豫着上前。何闻晓后退了半步,避开护工的手,但相机依然举着。他的视线透过取景框,捕捉着徐渡转身蹲下、迅速检查伤员伤腿的侧影,以及那双沾满血污却稳定无比的手。

      “开放性骨折,胫腓骨,动脉可能受损。立刻送二号手术室!”徐渡快速做出判断,撕开简易止血带绑上大腿根部。鲜血还是从破碎的衣物下汩汩渗出。

      就在护工和志愿者手忙脚乱抬起担架时,一直沉默观察的何闻晓突然上前两步,镜头几乎要怼到徐渡处理伤口的手上。他想拍下那涌出的鲜血和苍白骨茬的震撼画面。

      这个举动彻底点燃了徐渡的怒火。

      “你他妈的是不是听不懂人话?!”徐渡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如手术刀,直刺何闻晓,“要么滚出我的视线,要么滚出医院,现在!”

     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濒临爆发的怒意。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,连伤员的呻吟都似乎轻了一些。

      何闻晓举着相机的手,僵在半空。取景框里,是徐渡染血的下颌,紧抿的唇,和那双燃烧着疲惫与愤怒的眼睛。他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,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,缓缓放下了相机。

      他没有回应徐渡的话,仿佛这种场景对他来说习以为常。何闻晓对徐渡点了下头算是致歉,随后快步离开了轻伤区。

      徐渡手上动作没停,有条不紊地包扎起伤员的伤口。再指挥护工把人抬走。

      记者?一个话都不会说的人,也敢来战地当记者?徐渡心中嗤笑一声,没再理会刚刚发生的插曲。

      等一切忙完,夜已经深了。徐渡累得只想立刻躺下睡觉。他走出大门,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,谁知这个动作让他的上下眼皮差点粘在一起分不开。

      几乎是半闭着眼晃到他的那间板房门口,忽然看见隔壁房间窗帘紧闭,台灯映出一个坐得笔直正在工作的身影。

      徐渡定睛一看,认出来这是今天那位记者,皱起眉头,怎么偏偏住他隔壁?真是晦气。

      他“哼”了一声打开门,走进去反手“嘭”一声把门关上,这动静简直比白天的破击炮还可怕。

      何闻晓戴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,屏幕的光映亮他面无表情的脸。他正在打字的手抖了一下,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,强行压下心中的燥郁,又把眼镜戴上,手指继续飞快在键盘上敲击。

      他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标题为《血线之上:战地医院的七十二小时》的报道,报道的内容正是今天医院的伤亡情况,以及医疗资源短缺的问题。

      报道旁有一张配图,正是满身鲜血,快速给伤员检查的徐渡。照片抓拍得极好,光影对比强烈,充满张力。

      何闻晓看着那张图,眼神冷漠,打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。片刻后,屏幕右下角弹出来自编辑苏玥的回复,隔着远洋:

      【收到。照片震撼。注意安全。】

      何闻晓关掉对话框,脸色苍白,带着奔波一天后的疲惫和憔悴,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一盏黑夜中的明灯。

      医生?一个连真相都不敢呈现给公众的人,也配当医生?何闻晓一样样的收拾起笔记本电脑和相机,心中冷笑。

      夜很深了,但还是依稀能听到远处传来闷闷的交火声,着实扰人清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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