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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儿女之一 代龙(下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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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儿女之一 代龙(下)
暑假学习开始了,在高罗小学学习,屈世寅在宣恩医院住院,我们商量好了,凡事都由我出面,特别是调动工作的事,我找到高罗教育站领导,反映情况,我说高罗不要我,我是沙道人,看沙道要不要我们。高罗教育站的一位领导说:“田老师,你脚踏两只船……”我也风趣地说:“我不是脚踏两只船,而是踏的独木桥。”领导对我们的态度是猴子捡了一块姜,吃了又怕辣,甩了又舍不得。我和屈世寅的教学能力,有目共睹,就是不能在高罗小学工作,我就吐下一句话:“不是高罗人,位置让给高罗人”。有一位领导放出狠话说:“莫怪我,沙道不要你,高罗也不要你,你是扁担两头失滑,莫怪我不给你安排工作。”我就说就是高罗不要我,别人要我。事情闹到这步,我胆子就大,我找到高罗区的书记,我把我的情况向领导一一述说,多好难忘后同意,这位领导向沙道区书记介绍情况,两边的区里书记意见统一后,高罗区答应放人,沙道区同意接收,高罗区的书记说找那个书记,可以讲一讲情况,第二天就赶到沙道开会,当时回沙道的人很多,区的领导说要求回沙道的人很多,附近的学校都满员,其中有白水、药铺、二坪差人,我们是要求回沙道的,不能讲条件。区的领导开会,公布学校我和屈世寅分到二坪小学,我想到二坪比高罗到光荣桥还远,我还是表示服从分配。有些老师都替我着急,他们说屈世寅有病上二坪恐怕吃不消,好人总是出主意说叫我找区里领导,能不能换地方,陶青云说邹建业是区的副书记,看能不能想办法,他是你妈的舅舅,我麻起胆子找到了邹建业,我叫他舅公,我记得我牵着敏敏,背着劲松,找到他的住处,他十分客气地说:“太舅公给重孙连一颗糖都没有买,以后来买。”他问了我的情况,我如实地把我的想法告诉舅公,他说:“池池,不要紧的,你想到哪里?”我就说我想到两河口,他老人家说:“池池你也不要着急的,你的困难太大了,我来想办法和他们商量一下。”我就等舅公的消息快开学了,所有的小学老师集中,区里的领导讲话最后宣布个别老师调动情况,“屈世寅,田兴池到两河口小学任教。”热油锅滴了一滴冷水爆发了热闹。有一个女老师质问许书记,屈世寅,田兴池凭什么调到两河口,书记理直气壮地回答:“就凭屈老师,田兴池老师的教学能力。就凭屈世寅老师拿药不方便,打针不方便。”有些老师背着她,鄙视她,叫她“官太太”,老师们为什么叫她“官太太”,她以为自己丈夫在区里干工作,八个不得了。她原来在两河口小学,这次调到红石板初小,她当然不服气。多数老师对于我们的处境都给予同情的态度,她的位置被我们置换了,深得人心。
我们调到沙道,工作关系,户口关系,粮油关系,都由我来办,屈世寅负责收拾他的行李,他的行事就是画画的画架,各种各样的油画颜料,宣纸布绷子等等。他的小提琴,他生怕弄坏,自己设计,请了裁缝,缝得既美观又实用,二胡就用长围巾,两头用针缝起来,用芝麻带带两头一捆就成了二胡的外长。
我调查到行李很少,我的全部家当就是四个活宝(四个孩子),一只箱子、书籍和一些南京家具。从沙道到两河口没有公路,都是小路,加上屈世寅的行李、书籍,起码要得三个人都还搬不完,亲戚们群策群力献计献策,都说与其走路,不如走水路,行李就放在公路旁边的亲戚家里,大河又好上船,是顺水路。船到小河口再到两河口是上水路,困难大些,特别是从小河口到两河口河里没有溶口(就是河里的道路,河里没有溶口,就是没有水上的道路,船就搁浅,船就流到更远的下河),但是走水路比旱路人要轻松些,于是我的弟弟田兴钧邀到亲戚孙家两兄弟帮忙(小家老八是田家的门婿,我和弟弟叫他孙家姐夫),两兄弟是沙疲乏沟有名的“水鸭子”,划船,捡溶口都是好手。决定请孙家两兄弟加上我的弟弟帮忙,运东西到两河口,从沙道到两河口十五华里我全人整整走了一天,屈世寅和我带儿拖崽的走到两河口,从1969年秋季到1995年秋季整整生活了15年,15年春秋,我和孩子都留下了美好的回忆。
代龙第一任启蒙老师就是他的父母。
记得他不到半岁时,屈世寅就把他托起高高地举到头顶,抛向空中,就像打篮球投篮一样,他又稳稳地抱到怀里,屈世寅为长子锻炼胆量,经常像投篮一样从身前抱到身后打起转转车,又以左右方向打起转转车。起先小娃吓得大哭,转得久了,他就不哭了,反而笑起来了。那时我的妈妈是不同意锻炼小娃的方式,我妈经常讲不能把小娃吓得掉了魂,不好引。我妈就吼屈世寅轻狂,把细娃当篮球打,把娃魂都吓掉了怎么办。屈世寅我行我素,屈代龙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,启蒙老师就是他的父亲,首先红练胆量。
代龙真正上学读书是在两河口(光荣桥纯粹是引妹妹弟弱点,没有学到什么东西)。代龙小时候,我是教语文的,教具就是他的玩具,我当年(1958年暑假)学普通话(全县就是两个学员)到武汉学习才发了拼音卡片,当时学普通话,“拼音卡片”被视为珍宝,跟随我几十年,我是随身带。代龙就把“拼音卡片”当玩具玩,全套卡片又分声母表,(声母卡片是黑色的)韵母卡片是红色的,我有意识的把黑的,红的混在一起,首先从颜色区分,数量上的多少,慢慢地跟着发音“a、o、e”发音当成好玩,加上我有意识的教他学点东西,所以他的学习就是玩中学,学中玩。学习兴趣从小就浓,善于观察事物,学以致用。也许在我们的面前检验他学得如何,也许想得到我们的表扬,“好稀的水”成了微博内容典故。
那天屈世寅和我还有代龙和弟妹们从两河口前往沙道赶场,孩子们非常高兴,劲松也走路,代龙边走边观察,脚下是小路旁边就是两河口小河,小河清澈见底,小河边是老百姓的房子,河里有鸭子游来游去,河里有木板桥,将两岸连结在一起,老百姓在河两岸赶场,谁家有大小事非常方便,走路累了,可以在田家客栈歇脚,过了田家客栈就到了龙老的(学生的家长)家门口,龙老家靠山边,房子后面有泉水流到小沟里,山上有泉水叮咚叮咚的响,小沟里的水可以照得见人影,龙家的山头,有一眼水井,过往行人都会在水井里喝凉水,那时秋雨绵绵,山上的泉水流到水井里,这时,代龙经过观察,就感叹说:“好稀的水”,我和屈世寅抬起来大笑,弄得代龙不好意思就问:“伯伯,是不是我讲错话了?”屈世寅笑完后,就耐心地讲:“水只能用绿、清、混、大、小等来形容,可心说这水好绿,这水好清,这水好混,这不好大,这水好小,不能用‘稀’和‘干’来形容。”我接着说:“等你上中学或者高中就知道水也有‘稀’和‘干’的。”
从此以后,代龙的“好稀的水”成了我家的典故。
代龙在两河口上小学,没有正规的教材,学了拼音,语文主要是学毛主席的语录,学毛主席的语录歌,念报纸两河口小学是完小所有的课程都按照要求开课。当时没有语文的教材,二年级时,屈世寅就在家里要代龙识字,写字,学句子造句,记得屈世寅要念《人民日报》的社论,有些字没有学过念得不流利,屈世寅就要代龙反复地念,直到念到满意为止。屈世寅是标准的严父。有一年的春季,屈世寅带代龙到宣恩幺叔家玩,他把代龙引到幺叔工作的地方(机械厂),他的幺叔是机械厂的会计,有些炮子筒筒放在他的会计室,代龙想得到一个炮子筒筒,就向幺叔要了一个,装在口袋里,当时屈世寅没有在场,也没有提及要炮子筒筒的事,回到两河口家里,代龙就把炮子筒筒拿出玩,屈世寅就问代龙炮子筒筒哪里来的。代龙如实讲了,屈藏书室同就是不信,狠狠的打了他,用的是楠竹条子,我们教育孩子的观点是统一的,不能一个打,一个护,就是意见不统一时,也只能自己去解释,从来不能扫对方的面子,维护对方的威信,屈世寅打代龙我是有意见,我就要屈世寅写信问是代龙拿的还是幺叔给的,回信了,是幺叔给的,这时我就把打代龙楠竹条子找了一根白的带带,紧紧地缠住,我说代龙,楠竹条子我把它放到箱里了,一辈子也看不到它了。代龙从小养成了公私分明的好习惯,在学校里捡了一块墨就交给班主任,或其他老师,他认真地说我捡了一块墨,是“金不换”交给了学校老师。他不能交给我和屈世寅,他的意思我和屈世寅不算老师,交给别的老师手里也算捡了东西要归公。
代龙在两河口读小学时,就得到磨炼,我们重新起炉灶什么都是自己干,弟弟田兴钧邀了一个瓦匠,楼上打了一口两眼的灶,一口锅煮饭,另一口锅炒菜,灶上安了一个铁鼎罐,两河口的好多人,都感到新奇,一是新老师,新伙伴,二是新的灶有了鼎罐,一天都有热水用,都邀代龙上坡砍柴,小伙们非常热心,教他怎么走砍柴的小路,哪些树不能砍,哪些树砍了烧不燃,哪些树是别人不要的,哪些树别人挨不得,那天代龙和小伙伴们上山砍柴,小伙伴小路熟一些,知道那些小路是守山人必经的小路,代龙不认识守山人,还在砍柴,其实是别人不要的柴,那人抢了代龙的镰刀,还说“刀子交到公社,要拿就到公社拿”,代龙说完后,我也气不过,我到公社办公室找工作人员,我说千里做官来,带米不带柴,满山都是乱砍滥伐的树,我的儿子捡柴是别人不要的树枝,不是砍的成材的树,还要抢他的镰刀,道理何在?第二天工作人员找到抢刀子的人,并且说一个七八岁的小娃砍的是渣渣草草,就是砍的树,他也搬不动。工作人员要抢刀子的人把刀子送到我家,我也教育孩子不能砍小树,成材的树,渣渣老老的只要弄得饭熟就是万幸。
代龙在读小学时就得到锻炼,两河口有一支学生宣传队,代龙积极参与,唱歌,三句半等,他都认认真真地学,认真地记学的内容,他们不仅在学校演,还在生产队演出,经常半夜才回家。由于代龙从小受到老师的青睐,简单的报幕、讲话他都可以。那时条件非常艰苦,走夜路经常打火把照明,等待未必能无的照明设备就是马灯(学校有一盏,我们家一盏,马老师有一盏),三盏马灯一台戏,他受到锻炼,我们家都支持他参加,不仅不影响学习,还增长才干。
代龙从小做事就有头有尾,用我妈的话说就是有点憨,有点苕,从来就不晓得偷懒耍滑,大人急恼火了,他还是把事情做完了才回家。记得有一年学校放了农忙假,吃供应的学生(也就是非农业人口)就在当地参加劳动,任务是割麦子,捡麦兜兜,两河口街上有小伙伴,有的学生和家长一起劳动,那是要记2分的,要分粮食的,学校对面有个地方叫敞坪,隔河相望站在学校操场上就喊得到学生的名字,代龙就在敞坪捡麦兜兜,有些小伙伴手脚快,任务完成了,就回家了。我站在学校的操场喊代龙,赶快回家,他答应了,说我的麦兜还没有捡完,队长就会扣2分的,我第二次喊他回家喝药,(那时代龙身体不好正在吃中药),他才回家,敞坪只剩下他一个人,我有点气。他说有了2分,才能分粮食,我说那种2分不着数,他说队长讲的要分粮食的(每个学生参加劳动都要记载学生的成绩)可见他的憨和苕。
小的时候,他一个单独上恩施买药,当时屈世寅的药要恩施专医院才有,有一次,他背着小篓笼上恩施专医院买药,当时汽车很少还是托人帮忙搭货车,车到恩施时,已是半夜过了,路上没有行人,没有车行驶,他背着小背篓慢慢走,一看已经过了东方红电影院,转过身就往解放路走,走过解放路仔细辨别方向,十字路上看清楚了清江大桥,清江大桥就是医院的大路。又走了一段路,走过西拱桥,离专医院就不远了,走到专医院大门上了斜坡,走到一幅毛主席像前,路过球场坝,再走一段路就到了幺姨的门前,伸手出来敲幺姨的门,幺姨吓得一跳,深更半夜鸡都叫了,才走到专医院。夜饭都没有吃,幺姨才弄饭吃,第二天清晨,买了药就买了车票,车子搭到沙道,急忙地赶到两河口家中,任务完成了。
三棍棍管了一辈子。
大概是代龙读五年级的时候,教育比以前强了很多,有了教本,语文有了语文作业,算术学了有些算术公式,可以说都是正规的教学方法,全县都实行统考,那年统考全县的算术,试卷由全县统考,统一阅卷,然后全县排名次,我们的学校名次我记不得了,但是全县名次还要排的,每个学生的分数都予以公布,试卷都发给学生,错题要重做,代龙沾沾自喜的跑到家里报告成绩单考了87分,我要看卷子,他把卷子给了我,我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计算题没有重点研究,应用题是我检查的重点,特别学了圆的面积计算,都没有错,回并没有看试卷,圆的计算,根据圆周率的公式,πR²搞错了,应用题没有错,公式搞错,我想不是搞不到而是骄傲、粗心,我走到灶门口,扯起一根不要的窗子格格枋枋,扫脚杆就是一下打,他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就挨一顿棍棍,他一边哭一边说,我得了87分,有些同学还是零鸡蛋,我说我打的是你的骄傲、粗心,骄傲得了87分,沾沾自喜,圆的面积公式不是你搞不到而是粗心大意。他不服气,说得了87分,还要打我,我不读书了,我紧接着打了第三个棍棍,这时外婆解围,抢了棍棍,隔开了代龙连忙说倒点热水,把脸洗干净要上课了。我也有课,代龙启启发发的把脸洗干净了,飞快的跑到教室,不露声色地唱歌上课听课,夜晚烧水洗脚,挽起腿脚一看,擦擦杆上有三个棍棍的红印子,他长大成人后说妈的三棍子,学习上管了一辈子。
小学时候公社要进行阶级斗争的教育,两河口小学分到红石板小队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,我没有去,只是高年级的同学。代龙兴高采烈地到了,主要任务是“吃忆苦饭”,忆苦思甜,回校后要写作文。代龙很听话对于老师布置的作业任务,总是不折不扣的完成,后来当地的家长悄悄地告诉我说屈代龙很憨,做事吃东西都是以老以实的,吃忆苦饭,主要教育学生不要忘记过去的苦,思今天的甜,有的学生根本不想吃,有的学生悄悄地沷在潲桶里,屈代龙舀了一大碗,认认真真地吃了一大碗,忆苦饭确实不好吃,光是社蒿,难得吃无盐无油,又没有菜,他也吃了一大碗,事后对他的表现,受到表扬,我也很欣慰,从小不怕吃苦,老老实实地吃苦。
代龙从小和小伙伴,同学都相处得好,从来没有欺负小伙伴,也没有别人欺负他,屈世寅的病从恩施专医院转回沙道区医院,我又要照顾病人,好多事落到代龙的头上,白天在学校上课,下午放学后不是砍柴就是到沙道医院看望他的父亲。他的小背篓就成了他的“随身宝”,小背篓本来他小时候在恩施幺姨家买的当玩具的,小背篓就是高山上的榨笼,榨笼的样子丑得无比,加上榨笼的是榨笼的样子,本来就丑又加上系系是自己用皮带做的,就像叫花子一样。代龙从来不计较,只要能背东西就行,由于地方有偏见,总以为老高山就背榨笼是乡巴佬,受歧视。代龙经常背小榨笼,到医院看他伯伯,当时有个医院的孩子,比代龙大些,看到代龙背的小榨笼,笑他,代龙视而不见,医院院坝里,坎坎上有棵树,那小孩经常爬到树上玩,代龙经常送东西看他伯伯。那小孩看到代龙他就爬到树上用小石头打代龙,朝代龙脸上吐水,这时代龙不动声色地把小榨笼送到病房,立刻跑到院坝的那棵树下,劈头盖脸地抓了他的脸。代龙无事不惹事,有事不怕事,代龙理直气壮地说我抓了他的脸,他多次朝我的头扔小石头,朝我吐口水,是我抓了他的脸。这时,我听到代龙的声音赶快往医院办公室跑,办公室聚集了好多人,都是看热闹的,有医生、护士、病人还有过路的人,他们都不说话。我问代龙的事情经过,他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详细地说了,我没有表示任何态度,就是天都要黑了,还有十里路要走,明天还要上课,把小背篓背好赶快走。我看见代龙走过了杜家码头,转身走到办公室找朝他吐口水的孩子的妈,我恭敬地喊她“何大姐”我大声夸气地说:“何大姐,是我的代龙抓了你儿子的脸,我的儿子从来不惹事,但是,有事不怕事,我的儿子几次三番地受你儿子的欺凌,扔石头、吐口水,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抓了你儿子的脸,何院长,我儿子的父亲就在你的医院住院,张口换气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,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,你的儿子歁人过剩,应该管教管教你的儿子了。”我就回到病房给屈世寅喂水、喂药。
第二天,任医生一见到我,呡笑着说:“抓得好,要是我们的细娃,抓了他的细娃的脸,斗争会早就开了,什么‘阶级报复’什么‘资产阶级’等大帽子压得你喘不过气来。”当时学毛压抑没人语录,我说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我俩都笑了,我想公理自然在,我喊何大姐确实代龙抓了他儿子的脸,喊他何院长多少有点讥讽的意思,她是“工宣队”的领导自己是院长,别人都恭维她是院长,别人喊她“院长”她大言不惭的答应,后来,她“官复原职”到恩施专医院当洗衣工。
代龙从小就爱看书,快要吃饭时紧到不吃饭,我妈喊未必能看他吃饭,喊得不耐烦就说:“书又不能当饭吃。”我家对门就是书店,从两河口到沙道街上那里都不支就只到书店看书。要到吃饭时,准能找到他,有一次他上街看书,书店的同志也认识他,说这小娃不讨厌,一看书就是大半天,从来不把书弄坏,书店的同志放心大胆地允许他看书。有一次代龙坐在书店的角角里,书店的同志也没有看见他,就把书店的大门关上了锁,到了年夜饭的时候,喊不答应代龙,看到书店的大门都关了,不知道代龙在哪里玩去了,家里的人都着急上街找,街上街下都找了,这个娃在哪里玩了这么长的时间。天要黑了,书上的字看不清楚了,他猛然起来看到书店的大门已经关了,怎么办?他喊了好久,街上走路的听见了,才把书店的同志喊来开了门,要不然大人要吓得掉魂。
1965年秋,我还在观音堂,我弟弟结婚,我妈带着代龙到沙道住了一段时间,新房就在楼上,是板梯,他一个爬上爬下,大人都在忙,谁也没有注意到新房的摆设,抽屉上有一大镜子,茶壶、碗、杯子。第二天客人都走了,代龙他自言自语地讲抽屉上的东西我是没有搞坏的,第二次他又讲,抽屉上的东西我是没有搞坏的。大人们也觉得好玩,又想可能是他把东西搞坏了,又想别人不晓得大人们上楼在抽屉上看没有发觉东西没有搞坏,又仔细地看,看出了问题,抽屉上的茶壶嘴嘴破了,问他“是不是你搞坏的?”他不承认,又说抽屉上的东西我是没有搞坏的。我分析当时的情况,我家没有茶壶,他也没有看见过,特别是茶壶嘴能倒出茶来,茶壶就摆在镜子前面,可能是把茶壶撞到镜子上把茶壶嘴嘴撞掉了。他说抽屉上的东西我是没有搞坏的,大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茶壶,他两次说抽屉上的东西我是没有搞坏的,这真可谓是此地无银三百两,他要是没有说此话,大人们绝对不会看抽屉上的茶壶。
插记:我正在看《焦点访谈》,代龙的电话响了,我正准备收笔茶壶嘴嘴的故事,代龙听到我的电话后,他记忆犹新,说当时我想哪个人把茶壶嘴嘴搞坏了,要别人知道,茶壶嘴嘴不是我搞坏的,所以说抽屉上的东西我是没有搞坏的。几十年了(原话我也记不清楚了,只有他的舅娘学得最好),代龙每每回忆童年趣事时,他都调侃地说茶壶嘴事件是“冤案”,我想童年轶事值得回忆。
据说(我没在场)代龙在沙道大外婆家,他们每天推豆腐卖,在做石膏之前就喝豆浆,那就是原汁原味的豆浆,代龙每天就喝一碗豆浆,豆浆加了石膏就变成了豆腐,那天,豆浆没有冷,不能作膏,没有盖锅盖,代龙就在豆腐缸外转去转来,大人没在意,等豆浆作膏时,大人就做膏石膏做了,就是豆腐少得可怜,一桌豆腐根本没有豆腐光是告子水。原因找到了做豆腐不仅盐挨不得,糖也挨不得。大外婆说我做了一辈子豆腐没有做这样的豆腐,是代龙帮了倒忙。他讲了事情的情况,大人也没有责怪他,只是以后小心就是了。童年趣事无法考证,童年趣事越写有趣味(我平铺直叙事实真实)。
2013年清明节有感而写。清明节国家立法,清明节缅怀亲人,国泰民安,深得民心。古诗曰: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;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现在:清明时节雨纷纷,行人品尝古迹名;酒家处处皆有,顽童目送车远行。子女们到沙道沟挂清扫墓。观赏了仙佛寺的大好河山,求全家平平安安,身体健康,财运亨通,心想事成。
时的隧道回到1973年的清明,陈年旧事历历在目,那天我把课上完了,我就喊代龙,“走,到沙道给你伯伯挂清”。我把东西放在篮子里,带上镰刀,带上需要的东西挂清。我和代龙快步走,走到四道水黄家竹林前,要代龙砍了两根水竹,边走边扎花圈,路边有好几棵松柏树,砍了松柏树的丫丫,母子俩边走边扎,把松柏树的丫丫扎在竹儿上,就完成了一个花圈,走到何家坪坟前,把自己的花扎在花圈套上,中间写了“奠”字,上书是:世寅安息,落款:妻,兴池跪泣。
我们挂了清,是自己做了一束清,当时街上没有卖清明吊吊,点香点蜡烛,烧纸钱,当时不能燃鞭炮也不到,代龙叩头,我口中念念有词地念着:一缕青烟上青天。
挂了清我和代龙在弟弟家吃了晚饭,匆匆忙忙地赶回学校办公、批改作业、看课。到了第二天早上政治学习,有些老师知道给屈世寅挂清只字不提挂清的事,但是却有一位老师批判说:挂清是封建迷信……我知道说的是我,我也发了言:“是的,昨天我和代龙给屈世寅挂了清,我不是搞封建迷信,儿子给父亲挂清,说明后继有人。”我问得他理屈词穷。现在,国家立法清明节,缅怀亲人,讲述他们的故事。(田兴池2013年4月1日搁笔)
代龙从小就喜欢看书,有些书是他悄悄地偷看的,他在读五年级时,就偷看了《红楼梦》,我和屈世寅搞到了《红楼梦》全套,屈世寅视为珍宝,扉页书写为“屈田藏书”,一般人看不到,屈世寅健在时,他和我谈到代龙的学习时,他说要代龙把语文学好,把语文知识基础打牢,娃娃书要少看,以免影响学习,代龙就是悄悄地看娃娃书,屈世寅订的连环画他都看,代龙在读五年级时通读了《红楼梦》,当然都是瞒着我悄悄地看的,当时《红楼梦》是禁书之列,是黄色小说,是男欢女爱,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,不许看的。后来他考了师专才对我说实情,我是一个“马大哈”,文学知识不如屈世寅,语文知识也不如他,连代龙偷读了《红楼梦》全然不知。
代龙的小伙伴都喜欢娃娃书,我家的娃娃书比较多,小伙伴要代龙借书看,代龙就爽快地答应,小伙伴们也爽快地邀他上山砍柴捡柴,每当下午放学后,小伙伴们自然而然在两河口凉亭桥集中,互通有无,有的拿了生苕啃,有的在吃火炕里烤的熟苕,有的在吃糯米粑粑,有的把早饭留了一碗拌了酸菜香喷喷的,他们其乐无穷,东西吃完了再确定砍柴的山上——学校对门的山上或是向家湾汪家山。伙伴们边走边讲故事,把他们的所见所闻讲得头头是道,讲故事代龙是主角,代龙捡柴砍柴,耽搁了捡柴时间,砍柴就比别人少些,小伙伴就给他帮忙砍,有时比自己砍的柴还多,可谓娃娃书“外交”,他悄悄地看书,后来他受益匪浅。
代龙看娃娃书,当然有些娃娃书学习了历史地理政治知识,当年他读高中时,只重视语、数、理化、政治等,历史、地理等没认真教过,恢复高考第二年,他就参加了高考,高考分数一公布,应届生就是他一个人上了分数线,其他的人都是复读书(又叫往届生),特别是史地政大概得了比较高的分(确切的分数我也记不清了),“八一”南昌起义的领导人他都答对了。当时娃娃书《红日》等是不准看的,他看了之后,对高考也有帮助。后来有人说,代龙高考知识从娃娃书学的。当时的教育局局长碰到我说:“像你的儿子一样,我这个教育局局长当得过。”
想高考那年我和代龙都是怎么艰难地度过的。刚开学,龙潭中学的学生感染疥疮,代龙也感染了疥疮,他一个星期才回家,学校卫生条件很差,回家才能换衣服,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,全身都是洗得干干净净,他上学时,我又将他的东西用开水消毒,我家比较讲卫生,我们都没有感染,到了学期中途,代龙又病了,学校派同学把他送到家里,听到他的声音,我感到着急,一般的病他是不得休息的,在家吃药、打针,病情有所好转,又来学校继续上课,直到高考,他的屁股长了小疱,不能坐凳子,蹲着写,站着写,他就凭着毅力完成了高考。
记得上高中时,每一个星期学生自带米和菜(每一个月带的米和菜自己保管),有一回,我和代龙都背了一背篓东西往学校赶路,我和代龙走到袁家湾公路时,代龙说:“妈,我走不起了”,我说:“代龙,我也奈不活,慢慢走”,我又把他的东西捡了一点放到我的背篓里走了一段路,代龙喊肚子痛,我就等他肚子好点些又走,才走两步,他喊肚子很痛,想大便我听了,我就等他,他等大便以后就说,肚子没痛了,打下了好多蛔虫,长的有一尺多,肚子没痛了,母子俩走起路轻快多了,代龙赶上晚自习,我是空背篓急急忙忙往回赶到我们的学校开始办公,从那时起他的蛔虫打下了,他的脸色也好看些了,他长高了,裤子都短了一截,悬到脚杆杆上了。说起他的身体我操尽了心,由于生活条件不好,他经常吃的咸菜、酸菜,没有营养,抵抗疾病的能力很差,大概在四五年级时,肺不好,有时低烧,盗汗,打不起精神,到卫生院就诊,医生要他打链霉素,打针到大队卫生所,我也不好讲赤脚医生,刚才在挖土、淋粪,病人来了就在洗脸盆洗洗手,就来打针,我真担心消毒不严,生怕感染,代龙打了几针后,每发现他打针后走路有点拐,他也给我讲,打了针后,耳朵有点听不见,我就到区卫生所找周医生,我把情况一讲,他就说赶快停针,不能打针了,吃点药就行了,第二次问我代龙的情况后,他就介绍了小小的方法,现在正在夏天,你们乡下人都认得到夏枯草,把夏枯草摘了,多多益善,把夏枯草熬好,浓缩之后,加蜂蜜又熬,每天当茶喝,后来有的医生建议,加车前草效果更好,吃了多少夏枯草,我也记不得了,后来他的病好了,肺部的阴影都不见了,从来不咳嗽,病完全好了。别人的好处要记得。
代龙上了高二,身体一直不太好,营养谈不上,吃酸菜下饭就是最好了,我也想办法吃点有营养东西,可是买不到,也买不起,最好的东西就是鸡蛋,我找了家长买了十三个鸡蛋,我告诉他,每餐蒸了吃,或是搭在饭边上,或是吃整的,老师们都非常关心他,每隔一段时间要检查他的箱子,看他们的菜和米,后来有的老师说:代龙妈攒了几个鸡蛋,他忘记了蒸,险些忘记吃,热天险些吃寡鸡蛋。在老师们的督促下把十三个鸡蛋吃完了。
代龙在读师专以前可以说代龙以病和药为伍。还有一个小故事,具体时间记不得了,代龙从小就有肾脏的毛病,又查不出到底毛病在哪里,我妈就带代龙上恩施专医院,医院看了病历,说要检查肾功能,我妈就交了检查费,医生没有说出结果又没开处方,第二天又要代龙搞第二次肾功能造影,都不知道什么叫造影,我妈不干了,说造影搞得小娃造孽,像沙包压在腰杆上,小娃受不了。医生还是开了造影检查,说头天电压不稳,重来,医生看不清,要我妈又交钱,我妈不肯交钱,检查单子就把欠的检查费交到财务室,并且扬言说“要扣他妹妹的工资”。我妹妹说:“我又没欠医院的钱,扣我的工资没道理”,时隔几年之后,要把以前的账单派人去沙道收账,我接到通知要我去沙道医院交钱,我就找到沙道区医院的医生询问,我将详细的情况说明,请他们评一评这些钱我该不该出。有一个医生想一想说:“打一个比方,找了一个木匠要做一桌子,匠人手艺不好,桌子面子没有做好,浪费了我的材料,还要我开双倍工资,我没有扯皮,没有要你赔材料就是了,你反而要我开双倍工资,这钱我不给。”经过这个医生的点拨,道理就有了,我就将不给钱不结账的道理讲了一通,以后也不能减扣我妹妹的工资,与她无关。我就回到两河口。过了一段时间,我到医院问收账的人走了多久时间,收了多少账,没有再找我收账。我就找到了给我点拨的人表示感谢。
代龙的肾功能还是有问题,我妹妹就请老中医把脉,请他开处方,中药吃的方法,吃多少时间和吃多少中药,我妹妹询问得很仔细,要了处方,老中医说起码要吃到三十副中药才得见效。代龙在恩施医院中医科捡了十付中药。带回一大包中药,赶车回到两河口,第二天又赶到龙潭中学,小病吃中药,一副中药吃三天,我按时熬中药,把药熬好放冷,再把药灌到瓶里,就是医院打针的盐水瓶,我放学以后背起背篓,急急忙忙赶到龙潭,老师们见到我送药来,他们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,我叮嘱几句话后转身往回走,从学校到两河口人烟稀少,走到袁家弯,我就不怕了,人家急了有时碰到学生家长,就陪我走一段路,看到两河大桥,离学校就不远了,心里不慌了,已经向家码头过了卫生院,再过向生前的大门口就到了谢家的铁炉,到了街上,过了向生学的旁边的梯子坎坎,上楼才算回家。我一个人想按时送药没有问题誻我辛苦一点儿,问题是药灌到盐水瓶里荡来荡去,要起了泡泡药酸了就会变质。我想来想去能不能做成丸子,我讨教中药房的药剂师,能不能做成中药丸子,我得到回答后,能做成丸子。但是做成丸子谈何容易,一般人不会做,就是会做也嫌麻烦,不会做,我想来想去,决定请赖医生帮忙,当时赖医生被区里抽去搞中心,我找到了他,他处方拿给他看,我把专医院医生的要求讲了一遍,我把困难和吃中药难处也讲了,想他帮忙,做成丸子,他爽快的答应了,我在门诊开了处方交了钱取了药交给了赖医生。他又说不要紧的,我和区里的领导讲一讲,调整下乡的时间,三天拿药,我感激不尽,回到学校,三天时间丸子做好,我非常感谢他。我请他帮忙,他不得谢约,这里就有原因,屈世寅生前和他是好朋友,屈世寅在县医院住院,经常指点他小提琴的指法和拉法,到沙道沟医院工作后,屈世寅也是经常指点他的不足之处,后来他下乡之后,也才知道屈老师已经病故。当年全区老师集中学习,他在开会会场,他喊我讲几句话,表示怀念之情,他说他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,我非常感谢他,非常感动。
代龙吃丸子,根据医生的要求,每天吃多少,天天坚持,中药丸子吃起来很方便,吃药贵在坚持,他在不知不觉的时候,病好了。我妹妹询问代龙的病情,病都好了。主要是肾虚,他的肾虚治好了,肺部没有毛病,高考前夕由于感冒,低烧不退,还是坚持学习,蛔虫打了,疥疮也治好了,屁股上的火疖子高考以后也慢慢地好了,高考体检合格,我想他的病都害过了,以后他的身体会一步一步的健康,什么病都没有了。就在读师专一下的时候,他又是低热,忽热忽冷有时高烧不退,他的幺姨在恩施专医院上班,要代龙检查、化验,很快验单出来了,是疟疾。病根找到了,幺姨买了药吃了奎宁丸,就在幺姨家里治疗,身体慢慢恢复。病源找到了,蚊子咬了病人的血,疟疾就传染了。以后他很小心,不能被蚊子咬,怕传染疟疾。他的身体就一步一步地恢复,一步一步地长高了,茁壮成长。
代龙考了师专,我确实拿不出钱买棉衣,我就自己改,把我妈穿的棉衣改成男式棉衣,我把我妈穿的棉衣从中间剪破,把扣子脑壳剪掉,用针缝好,我的针线手艺还可以,把女式的大襟棉衣改成男式对襟棉衣,扣子缝得整整齐齐,一般裁缝提得不整齐,把不要的扣子对比,看那个扣子钉得好看些,可是一眼就看出是女式棉衣改装而成的男式棉衣。我也没有办法,没有钱买新衣服。试想,代龙恢复高考第二年他跃居榜首,我呢心里想只要他学习好,身体好就是了,以后他工作了,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,话这么说,心里还不是个滋味,哪有年轻人穿改的女式棉衣上大学?唯有我儿子才不怕笑穿女式大襟棉衣上大学。
代龙在读初中时,吃商品粮的学生自己找生产队插队落户,他初中还没有毕业,我没有考虑插队的事情,我妈考虑代龙年纪小,到生产队劳动,挑粪、挖土、薅苞谷、粪桶、挖锄、薅锄样样都得买,在合作社买粪桶、挖锄、薅锄都大,挑不起、挖不动、薅不起,我妈就专门请了一个圆货木匠,给代龙打了一挑粪桶,比他们的小些了,挖锄、薅锄都找熟人定打的,粪桶买了桐油,油了好几次,油得黄黄的,像别人的木桶一样,可以挑水吃。万事俱备只欠东风,我妈担心代龙挑粪挑不起,挖土、拔草、挖锄、薅锄都拿不起,所以专门用定打的行头,当时代龙的年龄没有达到下乡的年龄。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,他以高一考生的身份参加了高考,都是老师安排的,我不知晓。全国恢复高考的第二年,他正式参加高考,并且被录取,我妈早就准备的行头没有派上用途,粪桶给了他的舅舅,挖锄、薅锄我用了几十年,种菜、种洋芋、栽苕……。
龙潭高中当时有人戏称“土包子高中”,何曾想到正在孕育一个教师,而且越教越高。
代龙成长过程饱受了人世之间的酸、甜、苦、辣。记得那时屈世寅过世了,代龙就当一个劳动力用。那时两河口正在修公路放炮,要走小毛路,我在区里学习,学习完了要顺便打点年货,米、面、小菜等,我妹妹托人把甘军送上车带到我家过年,代龙就在沙道接他,代龙接到舅舅家,我背了一背东西,代龙也背了一背篓东西,劲松背了五斤米,甘军也听话不要人背,自己走路,我们快慢由他走。过了杨氏桥就上小路,当时在修公路从杨氏桥到两河口的路不能走,要从河对面走更小的毛路才能走大路。从杨氏桥过路有一个烧石灰窑子,到处都是石灰砣砣,到处都是大砣砣的青岩,从石灰窑又没有大路可走了,从杨氏桥到石灰窑都是笔陡的小路,代龙和我牵着甘军,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的走,小路都是坑坑洼洼的,加上路上的大的青岩,更是危险,我和代龙背的东西都多,劲松背了五斤米一步一步的移动走路,路上尽是包包岩,加上包包岩很光滑,一脚踩空代龙一个倒栽冲摔到河坝里,劲松和我也摔了,幸好劲松背的米捆得紧紧的,没有撒,我和代龙背的东西撒得到处都是,我还记得代龙背的是胡萝卜,甘军从恩施带的几个桔子,都从背笼里滚到河坝,幸好甘军没有滚到河里,没有摔起包摔起眼,劲松的米还没有泼,我背的东西有糯米、面条、面粉,在大包大包的装在一起,紧紧地把袋口捆好,以免米倒出来。幸好我捆得紧紧的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万幸我的脚和腰杆没有摔伤,我和代龙到处捡东西,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背笼里重新装好。母子三个都是含着泪水到处捡东西。东西捡完了我们坐在河坝里休息一会儿,等心不慌了,我们就站起来走路过小河,小河是枯水季节走的跳岩,小河过完了,就上坡走小路沿河而上。过趴趴洞,走过李家树笼,又过了身李家塆,最后过了四道水木板板桥,上了大路到田家店子歇气,甘军也不要牵了,大手大脚的走路,熟人也多了,沿路打着招呼,劳累也忘到九霄云外,不知不觉的回到两河口家里,准备过年。劲松小小年纪历经人生的第一次艰难。
当时我们家为了改善生活,喂了一头猪,自己打猪草,光是猪草喂不肥猪,喂猪的糠没有卖又买不到,猪就喂不肥,我们就想法用社员不要的苞谷芯芯喂猪,苞谷芯芯本来用来烧火煮饭、煮猪食的,我们就找社员要把苞谷芯芯背回家。苞谷芯芯有苞谷砣砣尾巴上还没有饱满的苞谷砣砣,我们就用菜刀削下来,把这些苞谷芯芯用菜刀砌碎背到四道水打米的加工厂打糠,代龙就领着两个妹妹到四道水打糠,代龙背柴背笼装得多些,两个妹妹就背站背笼装得少些,尽是放学以后才得空打糠,回家时,有时路都看不见了,四道水的加工厂的人说打苞谷芯芯坏机器,不是老师的娃娃,没有糠喂猪,基本上不打苞谷芯芯的,苞谷芯芯打糠喂肥一头猪。苞谷心心打了糠,就是猪的饲料。每打一回糠,代龙就这样当了我家的运输人员。还有一回代龙和两个妹妹到沙道粮店买米,走到四道水他们都喊背不起要歇气,就到龙老儿家门口的柚子树桩歇歇气,都想多歇一会儿,代龙也想歇多会儿,路上有人说:妹妹你佬佬(沙道沟把弟弟叫佬佬)背不起帮他背点。灵灵说:我也背不起了,他是我的哥哥,他们歇气歇够了站起来就走,慢慢地走,没有遇到熟人,他们只好一步一步地走到家。
代龙在成长过程中艰辛是基调。但是他吃苦乐在其中,苦中取乐。他为了弟妹,他自己编自己讲述,我记得弟妹们要他讲英语他们都认真地听他讲,叽里咕噜他讲了一通,谁也听不懂。他调侃弟妹们讲英语、要会想,如杯子用英语讲,杯子比桌子矮。他还在认真地讲弟妹们听了几次,觉得上当了。他还认真地讲:是呀,你看,确实杯子比桌子矮。弟妹们哈哈大笑,我在旁边也笑了。
过年,除了多吃几餐肉,其他零食很少,桔子当地不产,要过年时我妹妹就在恩施买了桔子带回家,代龙有时接甘军过年,沙道到两河口公路修通了,我妹妹把代龙、甘军送到车站交给司机,请司机喊他俩到沙道下车。上车时,客人边下车,车到高罗时就是代龙和甘军两个客人,兄弟俩打瞌睡,原先两人坐在座位上打瞌睡,车子在运动,兄弟俩稳不住,从座位滚到座位下面,他俩全然不知,觉得好睡,车到沙道站,他们还没有醒,司机还好喊了他们,一看桔子滚到车子里到处都是,代龙和甘军把桔子捡起来,装好,下车。回到家以后有点后怕,老天爷有眼,两个孩子没有出问题。过年吃桔子是稀有东西,都是按人分的,从小到大排队,每人一个桔子,分瓣瓣来吃,代龙当大哥的,经常让小的吃,自己很少吃,代龙带头好,兄弟姐妹互相谦让,从来没有发生争东西吃的事。俗话说得好,细娃盼过年。何曾细娃盼过年,就是大人也盼过年,好东西都放到过年吃,我家娃娃多,经济条件不好,但是过年时,有些东西是必不可少的,每年都是自己做,才像过年的样子,自己做酥肉、荫米子圆子、炸油豆腐、扣肉。我们家大人小娃都喜欢吃酥肉,连猫都喜欢吃,我家喂了一个猫,猫儿是黄色的皮毛,我们就喊它“黄猫”或“老黄”,十分讨人喜欢,每餐吃饭时,大人小娃都喜欢喂点东西给它,特别是过年时每个人都喜欢给它喂酥肉,它很少偷嘴,它捉得老鼠后它从来不吃,它就把老鼠咬回家表示它的功劳。过年吃的东西比平时多了,碗柜放不下,灶屋后是我的寝室做保管室,我的寝室没有天花板,就是靠亮瓦采光,过年时为了吃得时间久点,我和我妈用筛篮、簸箕把酥肉圆子、油豆腐等放到黑角角里,来人来客就用酥肉当汤菜,有一天,酥肉做菜,酥肉里面的瘦肉不见了,只剩下酥肉的面粉砣砣,就拿走酥肉一看面的酥肉皮皮好好的,问他们酥肉是不是你们吃了,他们都不承认,都说是猫儿偷吃了,我说猫儿偷嘴没有猫儿的牙印,酥肉的皮皮原模原样,他们抿笑,不笑而谈,馋猫找到了。我和我妈说,实在想吃不能吃冷的,要烧热了才能吃,吃了冷酥肉肚子要痛的,从此以后,他们想吃酥肉,像烧粑粑一样拿着火钳筷子大大方方、自由自在地烧酥肉吃,“馋猫”也就不馋了。过年真好,代龙回忆童年乐在其中,有苦才有甜。
代龙的学习我很少操心,课余时间学画画我也不干涉,他的父亲遗留的东西学学画画是可以的,但是学画画不是重点,我和代龙长谈了一次话,代龙你也长大了,有些事我不得不讲,我清楚的记得吃了晚饭后母子俩站在我家的走廊千子上,洗衣服的板板上,看着两河口的小河开始了长谈。讲起画画,我满腹苦水向谁倾诉,可以说你的伯伯是画画的材料,速写、写生、水彩画、油画样样都在行,不管哪样画画都有充足的资金来源才行,有句俗话“十个画家九个穷”,特别当时物资紧缺的时代,衣服布都凭票供应,发了布票,第一季度每个人供应一尺六寸布,俗话说打下补巴都不够,你伯伯为了画画,他宁可不要缝衣服、不买鞋,只要吃得饱就行了。他把我发的布票买了白关布,自己用木头条子钉了框框,做成油画板,画油画。他画的油画成本很高,又没有其他的收入,就是工资,他的工资38元,我的34元,每月5—8元之间,其他他一概不管,加上他得了病更是一概不管,我的意见就是画画不能当主攻方向,要走文学之路。我也不是有先见之明,我总觉得文学学好了,什么时候都用得着,母子俩谈了好久,代龙接受了我的建议,从此以后学习就有长进,走文学是他的造诣。
我还记得他考上师专,我家的经济像如释重负,读师专是公费不要伙食。我俩到沙道沟搭车,代龙挑着行李箱,我就背铺盖和其它东西,送到车站他一个人上了车。母子俩心里非常高兴,我攒得的十三元钱给他零用,他一个学期舍不得用钱,说在沙道书店买书,放寒假了,当时从高罗到当阳坪有一条小路,路边有一个房子,过往行人走累了就在那里歇气,代龙也跟着歇气,由于他是年轻人,坐下就打瞌睡,刚刚才休息一会儿,同行的人喊:“代龙走”,据说同行的人是沙道医院的人,不知哪个人说:“代龙你的钱还在不在?”代龙摸摸装钱的口袋,哪里还有钱。同行的人都说那个屋里的女人是个小偷,并且偷东西技术高明,一般人都不会发觉,代龙到舅舅家里说了情况,他的舅母说:“还好,你的手表还在,她没有偷走。”沙道书店是必经之路,还是进去看一看,没有钱只好望书兴叹。
代龙从小就不讲究吃穿。还有一个揪心的事孩子们不知道内幕。代龙的伯伯(父亲)得病,我的重点就是照顾他,很少缝衣服穿,尽是大的穿不得了,小的接着穿,很少穿新衣服,有些衣服缝缝补补后原来的颜色样子都面目全非,孩子们都很懂事,从来没有问我要新衣服穿,我心里想孩子们吃的,穿的都在后头,现在苦点儿没关系。但是他们的父亲去世了,我的希望就是五个孩子,加上他们的父亲一辈子为了画画,很少管过孩子的衣服和鞋子,都是我苦撑苦挨,心想只要孩子们父亲健在,孩子们穿得差点也没有关系,只要他们的父亲病好,再苦再累我也有盼头望头。现在,他们的父亲过世,留下的是债务,哪有时间和精力管孩子们衣服鞋子,只要热天不饿,冬天不冻着就行。到了第二年的冬天,债务还得差不多了,加上遗属补助,我开始考虑给五个孩子缝一件新衣服过年,可怜只缝衣裤子都没有缝,我想欠孩子们太多了,过年做一件新衣服是人之常情,更莫说他们的父亲过世了,更要做一件新衣服,才对得起屈世寅的叮嘱。每次领遗属补助费我的心里都在流血。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人,遗属补助费体现了党和政府的关怀,可是,有个别的人说“屈世寅在时从来没有看见过娃娃缝新衣服”,现在个个娃娃都缝了新衣服,现在有了补助比以前强多了,意思就是家中的钱比原来还多些。听了此话,我没哭也没有吵,平常也没有机会讲,等到开会时,我发了言:“首先感谢党的政策好,这样我家才得以生存,第二,感谢各级领导关怀,给了我战胜困难的力量和勇气,第三,感谢给我帮助的人”,我的话一转),我说“党的政策是一样的,遗属的政策也是一样的,不要羡慕遗属的钱,遗属不好当的。你想当遗属,你就当吧。”听话听音,锣鼓听声,老师们讲,哪个愿意当遗属就叫他去当吧。我一不做二不休,索性给五个孩子都缝了衣服,并且都是绛色灯芯呢,大的小的男娃女娃都是绛色的。有人说田老师绛了半边天。记得有一年过春节我领着五个娃到恩施我的姐姐田兰军家玩,个个都是绛色的衣服,我看着看着也就哈哈大笑起来,真是绛了半边天。绛色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,人家赶场开会才穿一回,成了我家的礼服。
代龙是老大,弟妹们没有享受的他都享受了,他在两岁多时就买了皮鞋,我妈经常带他到恩施幺姨家玩,幺姨买东西,那时兴抽奖,抽奖的票可以买东西,他幺姨抽得一张皮鞋票,她刚刚毕业,没有鞋穿,可以买一双皮鞋穿,可是找来找去没有合适的鞋,眼看票要过期了,她就到处找童装的皮鞋,也没有卖的,继续找,功夫不负有心人,在北门的一个小店里找到一双童装皮鞋,幺姨喜之不甚,仔细一看,有毛病,右脚的鞋上系鞋带的气器边被老鼠咬了一个缺,说明皮鞋是真牛皮做的,但是幺姨就不肯要,当时物以稀为贵,心里想买买不到,幺姨要走不要了。其实她想给代龙买,抽奖的鞋票要过期了,经过店里的负责人同意削价,原价15元,现在削价为10元,幺姨买了这双皮鞋,当时才参加工作工资只有29元,省吃俭用才买了这双皮鞋,代龙到了三四岁时才穿得。这双皮鞋被视为珍宝,大的穿了小的穿,五个姐妹都穿了,见证了这双皮鞋的功劳。
代龙穿了幺姨的这双皮鞋,读书时没有买皮鞋,他参加了工作后,才自己买了一双皮鞋。说起穿鞋,比缝衣更难,鞋更不好买,穿鞋是怎么挨过来的,穿鞋有各种各样的穿法,热天打赤脚,打光脚板,就是洗脚后,上铺前穿一下子,上坡砍柴时,穿草鞋。特别是穿套耳草鞋,买套耳草鞋都是定做的,冬天穿用麻做的套耳草鞋热和,夏天就不要穿鞋,光穿套耳草鞋,不锥脚,而且很美观,有时用不要的旧毛线做成小绒球,很美观。我记得代龙穿第一双凉鞋在宣恩他的姐姐屈代玉买的,是绿色的,以后脚长长了就请皮匠钉凉鞋,就轮胎切了做鞋底,划了斜格格很防滑,用皮匠不要的皮子用钉子钉紧,脚后跟钉好,像草鞋一样钉子钉好,用球鞋带带穿起的耳子就成了一双凉鞋。自制的凉鞋很时兴,代龙就穿着自制的凉鞋上课,赶场、赶考。我也钉了一双凉鞋,很实用,晴雨两用。我清楚地记得屈世寅上恩施专医院住院,我就是穿的自制的凉鞋直到他去世。
高考没有发通知之前,他就还在家里复习功课,早晚砍柴。发录取通知时间到了还没有得到录取的消息,我要他问问学校有没有消息,他不肯去问学校,意思要是没有被录取不好意思,就是不肯到龙潭问情况,又等了两天,我心里急了,要他去龙潭去问问,就是不愿去,没有办法,我就陪着他去龙潭邮局问有没有我家的信或者通知单,找到收发邮件的人,我就问我有没有挂号信或者平信,他把邮局的抽屉一开,竟然有一个挂号信,就是代龙的录取通知,代龙拿到录取通知书,详细地看,我呢又喜又气,当面问他为什么这样的挂号信没有及时投递?幸好他没有子女参加高考,要是有的话,我就告你故意不投递,他也承认错误,原来他是一个酒鬼,酒麻木经常误事。
代龙考上师专,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有他的舅舅和几个亲戚表示祝贺,有许多的人说“没有用的人,才考大学”。特别是公社的个别领导干部受极“左”思想的影响,选拔工农兵大学生,他尝到甜头,后来凭硬本事,好多人高中中专都没有录取,个别干部还是“唯成分论”,总是觉得我们的儿子不能上大学,公社干部也没有提起龙潭高中考取了一个大学生,到了老师们寒假学习时,龙潭教育站被评为县先进单位,后来省里给龙潭高中奖了一台电视机,当时没有电视看,没有信号,只知道是一个彩色电视机,放在办公室当装饰品。当时的龙潭教育站长在总结工作时说:“奖给的电视机屈代龙考了第一名,他挂了一只角……”代龙高考,为公社争得了荣誉,我家争得了地位,我家的社会地位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。
代龙读了师专,有一封家书,腾了他写的作文,《接过接力棒》,他参加了接力比赛,有感而写,在人生的跑道上冲刺。
1988年五四青年节,我历历在目,那时沙道小学放了农忙假,组织旅游。旅游武昌后,我只身来到湖北省教育学院,1958年暑假我学习普通话,方位还记得,边看边走,找到了湖北省教育学院,首先向门卫传达室通报了姓名,有一个同学正好路过这里,我找不到教室,打听屈代龙的教室,那个同学大声喊:“屈代龙你的妈妈来了。”由于事先没有告诉他,我给他一个惊喜,他喜出望外,他三步并作两步,将我安排到女生寝室休息,并且将他的同学刘惠琼介绍给我,说麻烦她,一切都由她安排,那天是五四青年节,学校组织了文艺晚会,刘惠琼同学一直陪着我看晚会,并且每一个节目都介绍了内容,让我看得懂,特别是代龙自编自演的哑剧《卖假药》,演得惟妙惟肖,惹得同学们捧腹大笑,刻画了卖假药的滑稽的嘴脸。
代龙和我谈到志向时,他就说:“妈,外面的世界真精彩。”古人龚自珍说:“我劝天公重抖擞,不拘一格降人才。”鄂西大山里,养育了一头勤勤恳恳的牛,我愿他书写自己人生精彩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