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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我的丈夫(上) ...

  •   第四章 我的丈夫(上)

      今天是屈世寅81周岁,2014年6月5日,农历五月初八,人生如烟,一幕幕地展现在我的眼前,点点滴滴的往事写出来,作为对他的怀念。
      我是1954年秋季考入恩施师范,屈世寅比我高两届半,他是1955年元月毕业,算是同学,只同学一个学期,也算是校友,我和他在宣一中没有同过学,也不认识他。
      刚到学校,一个偶然的事帮了我的大忙,他从河里的绿茵塘塘摸笔,从我的班主任黄官明老师口中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屈世寅,也是宣恩娃。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是件小事,谁也都不放在眼里,师范的同学有一个喊法,刚进学校,高班的同学喊新生叫“毛头”,三年级的同学自居叫“老大哥”,屈世寅属于“老大哥”的行列,很有才干。“老大哥”会受到老师的重视,学校定期组织学生自编自演搞文艺晚会,如迎新晚会、重大的节日都会举行文艺演出,那时没有音响设备,化妆都是同学们自己化的,表演者都站在吃饭的饭厅进行表演。我第一次看演出的节目,同学们都非常认真地看,我们是新同学,感到每一个节目都非常新奇好看,好多的歌都没有听到过,每班的班干部把凳子摆好,一排一排地坐好,认真地观看演出。演出者我不关心,不问表演者是谁,也不问何许人也。
      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毕业后,经常向母校汇报教学情况,老师们就鼓励向他们学习。当时教学条件极差,教音乐课没有风琴,有些县只就有一部风琴,有些学校的学生连风琴都没有见过。有一个学期,我们教音乐的李老师说:目前用风琴教音乐课的地方很少,也没有风琴,有些同学就用其他乐器教学,也有用二胡教音乐,效果很好,像屈世寅同学用二胡教音乐很好,李老师肯定了屈世寅的教学效果。我没有搞乐器的兴趣和细胞,当老师鼓励同学们好好学习乐器时,我没有当一回事,这个同学也不熟悉,我想只要把风琴学会了,其他的不管就行了。
      屈世寅的音、体、美在学校里可以算得上佼佼者,走上了工作岗位也是屈指可数的教学能人。据他说,一九五六年暑期,他报考了湖北艺术学院,当时在宜昌考试,学校派考官亲自考试、面试,亲自审定,艺术学院的音乐系、美术系两个系都看上了他,都争着要他。他填写履历时,家庭成分和他的读师范以前的经历一一填写,他就一五一十地填写。临近解放时,他的父亲要他到利川收账,他的父亲的想法是跟着大部队走,一来没有危险,到路上没有人盘查,不得受惊吓;二来是跟着大部队不要伙食费,混一口饭吃,账收完就回家。可是账还没有收到,利川就解放了,他就单枪匹马地奔向家里了。不久宣一中就招生,并且不久就考到恩施师范,毕业后分配到高罗小学。1956年春天,他报考艺术学院,县里教育局的领导为有这样的人才感到自豪,宣恩有人才,考试没有问题,就在填写履历时就出问题了,他像二宝气,本来是收账,想要混一口饭吃,连国民党的皮皮都没有穿过,他自以为是,我当了二十一天的兵,八个了不起,会受到组织的信任的,对组织坚定不移地信任,结果呢?看履历表,两个系都不要了,是他自己往自己脸上抹黑,涂上污点,怨哪个都怨不起,就怨自己二宝气,是他自己活生生地葬送了美好的前途,没有深造的机会,也是他自己一辈子的憾事。
      考艺术学院没有录取,1956年秋,回到高罗,他没有灰心,他和高罗医院的一个助产士,两个人一个拉琴,一个唱歌,可以说男才女貌,情投意合,是高罗区一对天生的伉俪,两个人眼看就要领取结婚证,事情发生了变故,为了留住一个医生,组织方面采用了行政手段把屈世寅调到万寨小学,一对情人就活活地拆散了,从此南北各一方。
      对于屈世寅来说,人们都说他是人才,一般人他瞧不起,眼睛很高,清高,目中无人,他当众说,赶不到原来的人,他宁可不结婚,教育局有意把我分到万寨小学,由于我们的工作相同,爱好相同,歌为媒,琴做证,我们就结婚了,我和屈世寅结婚,正值反右运动,引起了不同的议论和看法,有的说,两个人男才女貌,天生的一对,半斤八两,很般配;有的说,政治条件不好,可惜了。还有人说:鲜花插在牛粪上……婚后,我的一个姐姐就埋怨我,质问我说:你到底看上屈世寅的哪一点?我问得没有办法,把我抵到板壁上,我就回答说:我爱他聪明。
      反右运动一结束,全县老师调动有所变动,屈世寅调到长潭河三中,我从万寨小学调到中间河当教导主任,中途我就到武汉学普通话,在全县推广普通话。秋季开学后,全国大办钢铁,学校也有任务,全校师生一起动员,参加了大办钢铁的运动。我就带领全校的学生到诺西乡运矿石,其他的老师也有任务,和社员一样每天挑矿石,都有任务。我负责全校学生的安全,吃住都在社员的家里,那时,吃饭不要钱,学生准吃饱。上至六年级的学生,下至一年级的小学生,都要背挑矿石,每天早晚都要点名。有一天,有一个学生不见了,到处找,找不到。我到处喊,也喊不答应。我真的急哭了,我就喊了大点的女同学搭伴,在运矿石的路上,沿路喊,喊到一棵草树兜兜脚下,听到一个声音。我麻着胆子,走近草树兜兜脚边,只听声音,不见人,我继续喊,还是没有答应,鼾声从草树兜兜脚下发出来的,还是不见人。我从路边捡了一根棍子,轻轻拍打,原来他头顶稻草,坐在草树兜兜脚下睡着了,头上顶着稻草,身上披着稻草,确实像稻草人,别人不容易发现。我喊了几声才喊醒,喊醒过后,他在揉眼睛,可见他太小了、太累了。我牵着他的小手,何怕他又有闪失。回到大本营,我赶紧请食堂的炊事员给他炒饭吃。第二天大清早,我找到校长,汇报了昨天惊险。我说一年级的小同学实在太小了,起码要到三年级起,才能背得起矿石。校长听了我的汇报,及时向区里汇报,区里的领导同意一、二年级同学回家上课。我仍留下大办钢铁,负责学生的安全和吃饭、住宿,直到天气渐渐冷了,学生挨不住了才回到学校上课。大办钢铁的政治任务就结束了,屈世寅在长潭河挑矿石经受锻炼。
      我第二年春天就调到县里广播站播音,直到一九六一年秋季,我主动申请回到教育战线。屈世寅大办钢铁后,从三中调到宣一中教书。到了一九六一年秋季,他就分配到高罗区中心小学任教,我也分配到高罗区观音堂小学任教,从此,我们才建立了家,育儿养女,屈世寅才成为真正的男子汉、当家人。

      屈世寅养育五个子女,实属不容易,在关键时刻,他起到了主心骨的作用。生第一个孩子时,他冒着满河大水,背我过河,把我接到高罗小学;生第二个孩子时,他已经得了病,在宣恩住院,为了孩子的健康,买了两斤奶粉隔奶;生了第三个孩子,我没有工资,罚款,他只留了伙食费,全部用于家用;生第四个孩子时,他在高罗学习,学习完了徒步走到沙道沟,抱着小孩回到家中,全程护理洗衣服、洗尿片,辛苦了一个月;生第五个孩子时,求医,从病魔手中抢救了我,救了孩子。
      我眼睛里的屈世寅,他刚直不阿,是程咬金,打死也不告饶,走路照直走,直到走到深塘处,还在走,不会走浅滩,不会绕路走,他就是我行我素。
      那一年,上面的政策允许搞自给自足搞生产,高罗小学也开展了自给自足的劳动,学校把老师的寝室门前小操场,挖了种洋芋,操场紧挨街上社员们的猪楼,有的社员的猪跑到操场种洋芋的地方拱洋芋,实在讨嫌,又不敢打,特别小猪儿跑得又快,学校虽然没有公布,讲为了维护学校的利益,学校默认了,打了社员的猪,打了也不要紧,学校出面担担子。有一天,不知谁打了社员的小猪儿,猪儿就趴到地上不动了,可能出手重了些,奄奄一息,就从寝室到厨房的路上,正好屈世寅从那里过路,社员就问屈世寅是谁打的,屈世寅和街上的社员关系比较好,屈世寅四处一看,他的眼睛非常尖,看到一个小石头,就用嘴巴撸一撸,就回寝室了。社员何等聪明,就明精了,过过细细找打猪儿的石头,石头找着了,打猪的石头是尖尖岩,确实石头上还有血迹,有了证据,社员就拿着尖尖岩找校长,老师们当然不会承认的,校长也不承认的,那个社员吼了几句,就赶着猪儿回家了。
      后来,学校开会讨论学校和社员之间的关系,说屈世寅没有站在学校一边,挑拨学校和社员之间的关系,等等问题,都批评屈世寅,学校要整屈世寅,真相我也不明白。那天,是个星期六,是屈世寅回到观音堂家里的日子,我和孩子都吃了晚饭,他还没有回家,过了以前回家的时间,我担心他的病又犯了,正在着急,他推门进了寝室,我首先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才回家,他说在“打针”,我又问,打的什么针,他指了指他的脑壳,并且滑稽一笑,我就明白了,可能又挨批评了。我就追问他,到底是什么事情,他把事情经过一说,我气得哼,我说“活该,有你的好戏看。”果不其然,高罗小学校长向县里写报告,写黑材料,要开除屈世寅工作,说屈世寅挑拨学校和社员之间的关系等等罪名。高罗小学有一个女教师和我关系比较好,悄悄地给我讲,你要注意,校长要开除他,材料送到宣传部。当时的宣传部部长认得屈世寅,说:“屈世寅,确实是个人才,县里几次搞宣传,办宣传画,都出力不少,这个小事,就要开除他的工作,不符合政策精神。”打猪儿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。(宣传部部长保他)事后我才听到。
      屈世寅是高罗小学的犟拐拐,不畏强势,自己有理,非要硬到那头出。原来高罗小学有个教导主任,本来他的出身不好,为了表示他的思想先进,总是表现得一贯正确,屈世寅又不相信那一套,两个人经常交锋,有时半开玩笑半当真。那个老师满脸络腮胡子,像马克思的胡子,本来是开玩笑的话,那个老师却当成政治问题,说是屈世寅讲的,像马克思侮辱领袖等等。屈世寅没有讲,他什么都不怕,开会时,屈世寅说:“你找证明人,我愿意接受处罚。”那个老师就偃旗息鼓了,屈世寅继而说:“××老师,以后,你冤枉我一条,我就冤枉你十条。你是教导主任,我也不怕,只要我的工作完成了,也不怕你揪小辫子。你的家庭出身和我差不多,半斤对八两,你还没有资格入党。”问得那个主任理屈词穷,从那以后,那个主任说屈世寅冤枉话就少多了,可见他刚直不阿。
      高罗小学有一位女老师,自以为自己是华师政治系毕业的,也在高罗小学当教导主任,自认为深入教学第一线,经常听课,听课后,就找出授课老师毛病和问题,就大讲特讲,摆出了华师政治系毕业的架子。听了屈世寅的课后,他就当内行,提出问题,说屈世寅讲课政治不突出,这也不是,那也不是,一无是处。屈世寅听了之后,委婉地讲:“我认为语文课不能当成政治课上,讲授语文基础知识,是最重要的,只要字、词、意没有讲错,中心思想没有讲错,就是成功课。”那位主任语文基本功欠佳,只讲政治挂帅,有时他开会时词不达意,经常闹笑话。还好这回屈世寅没有出他洋相,而是以知识服人,从此,那位主任再也不敢指手画脚,屈世寅在教学上扬眉吐气了。
      我回到教育战线,教学业务丢生了。那时什么参考资料都没有,参考资料只有中心小学才有,属于“教学机密”,下面的乡小根本看不到参考资料,何怕别人看到参考资料。有了参考资料,可以走捷径,如获至宝,每课的教学要求一目了然,少走了许多弯路。学校有规定不能外借,于是屈世寅就把高罗小学的参考书打野工送到我的手中,看了抄了我需要的部分资料,第二天他就回到学校,就完璧归赵放到办公课上。屈世寅打夜工送书,确实帮了我不少的忙,我非常感谢他。
      屈世寅讲话,只要他讲得出口,口里快活,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,自以为自己是老师,是知识分子,讲话不晓得转弯,什么话都是直来直去,别人恨了一辈子他都不知道。那时他在三中教书,(我从未到过三中,后来一位和我比较好的老师告诉我的),东乡有个弹棉的弹匠,请他弹棉絮,此人讲话非常健谈,学校老师在谈论工作时,他也喜欢发表他的高见。有一次,屈世寅就这么挖苦他:“连看报纸都不知道兜兜尖尖,弹你的棉絮吧!”屈世寅没有给他留面子,他一直在心里记得。此人出身好,后来参加了工作,深得县领导的信任,然而屈世寅还是小小的□□,幸好,屈世寅调到了工作地方,不在一个区里了。后来,屈世寅去世了,可能他还记得挖苦他的话,我又不认得他,有一天(大约屈世寅已经去世若干年之后),我碰到田清干当时田清干当了副县长,他们在县里的大礼堂前面讲话,田清干向那个人介绍我是屈世寅的遗属,那个人听说我是屈世寅的遗孀,他朝我看也不看就走了。我就问田清干此人何许人也?我才知道他的尊姓大名,当了县的某单位的领导,也许屈世寅的话触景生情,想起了屈世寅的话:“你弹你的棉花吧”,我当时心里想:又不是我得罪你的,何必给我翻白眼,怪只怪屈世寅讲话太狠了,讲话太绝了。任何人不能把话讲死,要有余地,各有各的特长,就是屈世寅把话讲过头了,也不该对我翻白眼,对我这种态度,何况你是县里的领导。屈世寅得罪了人,他早忘到九霄云外,我想,如果有下辈子,屈世寅应该给他赔不是。
      对于屈世寅的评价迥然不同,态度有了大转弯,也是在县大礼堂。那时,屈世寅去世已两三年时间,我也在县大礼堂门口和相识的人在讲话,讲话的内容多半是屈世寅去世后的情况和子女遗补问题,这时来了一个男同志也加入他们说话的行列,插嘴说“哦,你就是屈老师家里的田老师,听说屈老师已经过世了,我心里非常难过。”紧接着他自报家门(龙明清)和他在高罗小学读书的情况。他说“屈老师教书非常好,我们的同学不懂的地方,只要肯问,屈老师就详细地讲解,我从他的手里学了不少知识……”屈世寅对学生要求非常严,他经常讲,不能误人子弟。屈世寅是教语文的,语文功底非常扎实,好多学生都走上了工作岗位后,后来又是同事,又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,对屈世寅都非常尊敬。他看到学生有出息,他也是由衷地高兴。

      在我的眼里,他可是多才多艺,特别是他的二胡拉得非常出色,比拉小提琴还好。那一年,我还在广播站工作,县里搞“五一”文艺晚会,有他二胡独奏的节目(我任播音,没有听他的演奏),当报幕员报演奏者时,他不慌不忙地拿着二胡走到台前,向观众鞠躬,他坐在独板凳上,开始调弦,好像音不准,把弦紧一紧,这时扣人心弦的一幕发生了,外弦断了。台下的观众一声“哎呀”,都为他着急,有人发出“嘘嘘”的声音,这时他干脆把断了琴弦挽在二胡手儿上,再也不调音,再也不试弦,全神贯注地拉琴,好像沉浸在泉水中美妙的声音中。这时,台下观众聆听他的琴声,一曲《二泉映月》赢得了观众的掌声,又一曲《赛马》又博得了观众的再一次掌声,谢幕时,又故意把断弦和二胡拿在手中亮相。事后,我就问他“演奏时,当真琴弦断了怎么办?”他说“不会的,特别是外弦不会断的,我用指甲刀趁着紧弦的样子,把外弦剪断了,二胡就发出了‘嘣’的一声响,弦就剪断了。观众发出了啊的一声,要看我出洋相,这时我胸有成竹,就独弦演奏《二泉映月》,赢得了全场的掌声”。我就笑了笑,“原来你是故弄玄虚。”他说是这样的。可见他二胡的功底深,此时,虽然不能说一鸣惊人,全场观众仔细品尝他的琴声也可以说全场鸦雀无声。
      屈世寅拉琴,有些人说他好玩,只晓得拉琴,不劳动,当时有些人不懂拉琴是一门艺术。他画画,更是有人嫉妒,高罗街上有些社员找他画草帽,都是无偿的劳动。有一年,学校放了农忙假,任务是帮到生产队挑粪淋苞谷苗。每个老师都有一定的任务,屈世寅本来身体不好,不说挑粪,就是打空手爬到龙河坡上都吃不消。于是他就变无偿劳动变成有偿劳动,要我画草帽,两担粪画一顶草帽。有些社员说,我愿意,莫说挑两担粪,就是挑三担粪,我都愿意,我哭都哭不出来。社员没有意见,可是有些老师有意见,开会时批判他怕劳动,剥削社员的劳动,是资产阶级的思想等等。屈世寅无所谓,有社员请他画草帽,他都画,照常画,教学画草帽两不误。
      屈世寅画画,我和他分歧意见比较大,特别是画漫画,我持反对态度。我说画漫画,总是揭露社会上的不良现象,搞得不好,会涉及政治问题,他也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画漫画,有时他也即兴画画,我俩总是发生争执甚至吵架。有一次,他到我的学校玩,我的学校和社员住房连在一起,社员们的鸡子经常光顾教室,特别是星期日学校没有上课,鸡子们就到处飞,有时飞到教室里玩,确实影响学校的卫生环境。他找了粉笔在黑板上画漫画,标题是“鸡屎国”,在黑板上画了就算了,他又走到我们的办公室找到白纸、毛笔把他的“大作”画了一遍,贴在我们学校的走路的板壁上,这时我看见他的“大作”,我气得哼,把他的漫画撕得粉碎。我说:要是××人看见了,他就要上纲上线,说污蔑社会主义学校是“鸡屎国”,那就是政治问题。还好其他的老师都没有讲屈世寅画漫画的事,这件事就算了。
      有时,他画宣传画,紧跟政治形势,又受到好评。我们调到两河口,公社要他画“三治”的宣传画。他根据材料画了一组宣传画,效果很好,并且用麻线牵到社员买东西的合作社门口。县委宣传部宋部长一行路过合作社门口,驻足观看,评价是画得很好,并且介绍说,他很有才华,是以前广播站播音员大田的爱人屈世寅画的,除了宋部长外,还有专署的同志,宋部长特意介绍了屈世寅画宣传画的情况,这说明是领导,特别是管宣传的领导是非常了解屈世寅的,得了群众和领导的认可。
      我回到家里以后,回想起在高罗小学的一幕幕呈现在我的眼前,屈世寅在“□□”时,由于家庭成分不好,他参加□□都不够,我在观音堂小学,学校没有□□组织。虽然没有参加什么□□组织,学校仍然组织老师学习政治时事,人们都生活在“□□”的大潮流中,人们的思想总是流露一些想法和看法,读报纸,看报纸的社论,也可以窥视政治动向。我一般不讲,只看社论,不参与大辩论的讨论。屈世寅就不同了,他经常和他相好的老师谈论政治时事,我就劝他少说为佳,随大流,领导讲什么,就讲什么,不能标新立异地谈新的观点和看法,我就怕他开口乱讲。有一次,我回了观音堂,请了假不参加暑假学习,和屈世寅相好的几个人要屈世寅画漫画,他们气味相投,和区里的领导是对立面,专门搜集对立面的材料,特别是搜集老人的材料。屈世寅就根据他们搜集材料画漫画,极大地损害了别人的人格和自尊心,那人气不过,准备开枪自杀,还好,旁边的一个同志抢了枪,才没有酿出人命案,把画的漫画撕了。
      我知道后跑到他的寝室和他吵架,并且吵得很凶,我使出杀手锏——我们就分道扬镳。他就是怕我提出分道扬镳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画漫画了,不介于各派之间的是是非非,可是就有些人说,当逍遥派,不逍遥不是左就是保,没有中间路线可走,哪个人喊他叫黑高参,我就骂谁,虽然是喊得好玩,也是政治问题,运动一来,就说不清楚,在我的臭骂中,那些人就不敢喊了。惊险的一幕总是浮现在我的脑海中。
      记得□□开始不久,城市的学生要下乡参加集体劳动锻炼,并且是第一线劳动。那时,高罗区是武汉知青放下的重点,我们的学校观音堂所在的生产队就下放了好几个知青,听他们的口音是纯正的武汉口音,区里派干部把知青送到所在的生产小队,住的地方一般都是生产队的保管室,并且指派老农民或者贫协组长当知青的“家长”。一切从头开始学起,教他们煮饭烧开水,往灶里加柴、划柴、擦柴、砍柴,学挖土等等都得学。观音堂生产小队的田土都在社员的家门口,歇气都屋里休息,保管室是社员集散的地方。星期天,屈世寅最喜欢到保管室玩,他看到知青挖土他就连忙走到土地教他们挖土的姿势,站的姿势,挖土如何省力等等,有时干脆帮他们挖一挖土,让知青们歇气,由于屈世寅好久没有挖土,用力过猛,手上都打起了血泡。当了一回“老师”,好久不能拉琴,我妈风趣地说:“那巧奇了,屈世寅在家里,连扫把倒了都懒得立,给别人挖土,挖得一股子劲。”我就想好为人师,同病相怜,同情心等,不可知也。
      屈世寅审美观点独到,在高罗小学有些老师请他当参谋买布或买东西,他有他的原则,不好的人,休想他当参谋买东西,他是视而不见。高罗小学的唐老师有一个女儿,屈世寅就建议穿什么衣,颜色搭配,经常要屈世寅当参谋。当时合作社卖棉绸,唐老师就喊屈世寅给我买一床被面,屈世寅看了又看说“你先选,我后选”,唐老师选了颜色鲜艳的黄菊花图案,屈世寅选了瓦灰色底子,红色(粉红色)菊花图案。唐老师的被面的颜色是黄色底子,菊花也是黄色的,是调和色,对比不鲜明。屈世寅选用了对比色,颜色对比鲜明,经看些。屈世寅独到的审美受到别人的羡慕。那床棉面,我用了几十年,如今藏在我的箱子里。
      屈世寅最大的优点就是一辈子不抽烟,在高罗小学也不允许别人在他的寝室抽烟,因为这事,他得罪了许多人,别人把烟抽完了,才能到他的寝室里玩或扯白,特别是抽叶子烟,他深恶痛绝,他闻了叶子烟的气味他就做干呕,硬是闻不得,但是他有一个怪脾气,喜欢闻好烟的种种气味,如大前门、中华香烟,别人一般抽不起大前门、中华香烟,别人都以为屈世寅抽烟,后来才知道他喜欢闻好烟的盒盒,从来不抽烟。

      屈世寅在两河口几年时间是他黄金时段,真正地过上了全家团圆的日子。我虽然是教语文的,好多知识都是为了教学而学的,我的文学水平远远不如屈世寅,他看了《西游记》《红楼梦》等等,特别是《红楼梦》他通读了全书,好多经典章节诗、词他反复看,如葬花词,他反复吟诵,并且背得烂熟,他可以一字不看地书写葬花词。他写的葬花词是白纸写的。他去世后,幺弟屈世新为保留他三哥的墨迹,用清漆涂了,当时没有经验,白纸涂了清漆,就没有韧性,像油纸伞就脆(碎了)。还好,弟屈世新用相机照了他的字。
      我们到两河口心情愉快,屈世寅弄了一套《红楼梦》小说(上下),他视为宝贝。他找了一张画报,把书包得好好的,并且书写上“屈、田藏书”,可见他对《红楼梦》的衷爱,他就劝我读《红楼梦》,首先推荐经曲章节和诗词,特别是“葬花词”。我就拜他为师,请他为我讲解葬花词的含义,在他的熏陶下,我第一次品尝到“葬花词”的含义,我的记性好,没有好久,就背熟了。它的深刻的含义,我还是不明白,加上我的事情也多,教学任务繁多,我就不看了,直到我退休后,回到宣恩家里,我才系统地看完《红楼梦》。我想要是屈世寅还健在,他可以为我当义务解说员,让我少走许多弯路。我们互相争吵,互相不让步,但是我们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,为了教育事业,为了家庭,现在让我回味无穷。
      他的书柜也是独具一格。那时候我们学校的老师,时兴自己动手做一个简易书架,书架就是用木板做成,两个直角的木板就成了简易书架,要放好多书就放好多书,书架一头是固定的,另一头可以自由延伸,多也放得,少也放得。我们两河口学校的老师们,自己就动手,找些不用的板子,用刨子一刨,板子就光滑些,用钉子一钉,书架就做成了。办公桌上每个老师的书都放在书架上,什么教科书,参考资料,有些初中、高中师范的教本都放在书架上。那时每个人都有一套《毛选》,看那个人的办公室桌子上书架上书多,引以为豪。
      我的书架也是自己钉的木板书架,放在办公室里的。屈世寅的书架与众不同,他不是书架,而且是书柜,他自己设计并动手作的。他按照自己的尺寸,长、宽、高和现在的冰箱一模一样,只是以前没有看见过冰箱,只知道家户人家柜子是放东西的,是长方形,是横着放的,盖盖是上面揭起来的。屈世寅自行设计的书柜和现在的冰箱一样,都是两层,书柜的门都是向右开的,便于拿东西。我记得,做书架非常简单,做书柜那就麻烦多了,凭他的小聪明和他的手艺无论如何书柜是做不好的,于是他按他的尺寸请了木匠,做了他想要的书柜,材料是学校装屋后不要的枋枋和边边角角的废材料,他就赶紧跑到合作社买了钉子和背靠,都是用钉子钉起来的,标准的“钉子木匠”。书柜钉好后,书柜又分为上下两层,就像现在的冰箱分为冷藏和冷冻,特别是书柜的上下两扇门最好看。木匠师傅找了过去不用的床头柜板子,只要上下两边用刨子刨平和书柜的两扇门刚好大小,长短一样,木匠师傅没有破坏原料的木板的纹路和花纹,没有刨平,两扇门的原来的床头柜用土漆和桐油油过,深红色,比专门清漆匠师傅漆得还好,书柜做好了,他非常高兴。
      屈世寅分门别类地把他的书籍和订的刊物整理好,他订的连环画,他都装订成册,他订的刊物《美术》杂志,直到他去世从来没有间断。当时有些书说是封资修的书,特别是娃娃书,都“冷冻”了,不许看的。我们的代龙就悄悄地偷着看他的“冷冻”的娃娃书,有一本《红日》的娃娃书,代龙就悄悄地偷看了《红日》的娃娃书,居然派上用场,代龙高考时,有些历史知识就是从娃娃书学到的。屈世寅为了不惹麻烦,他就用画报纸压到最底层,以免别人看到。

      屈世寅在两河口最后的日子做的事就是包书,他在上恩施住院以前,病情已经非常严重,我还在上课,他在家里养病休息,谁也没有注意他的动作,以为他要安静,好好休息,不许我打扰他,把房门关起来,原来是他在包书,每本书他都写了他的名字。我也没注意他的动作,等他去世清理他的遗物时,这时才发现他的每一本,都写了他的名字,睹物思人,书还在,他的灵魂已经随着白云飘上了天堂了,更使我思念他。
      我从两河口调到沙道小学,屈世寅的遗物我都保管好的。1992年冬天,我退休了,要回到宣恩居住,我就彻底地清理了一次,觉得好多东西,书十多年,我都翻都没有翻过,孩子们都不要了,我就下了狠心,把不要的都当废纸卖了。我还记得,特别是屈世寅的订的《美术》杂志,纸张又厚、又重,质量好,我背不起,我找了我的弟弟,借了一辆板板车,推到河对门的合作社收购门市部卖了,现在回想起来,我等醒过来,好多东西卖了多可惜,用钱买不到的。

      ——回忆上演《沙家浜》的精彩片段。
      我和屈世寅经常吵吵闹闹,吵得最凶是为了排演《沙家浜》。他执意要我演沙奶奶,他赢了(我写朝晖有详细的叙述),由于他是导演,他要露一手,服饰和演出之前不能剪头发,他到合作社买了一些黑色毛线给我做了老奶奶的发结。沙奶奶的服装也是他按剧照做的,上装是老百姓穿的便衣褂子,下装是围裙,借不到围裙,他就想办法用清明纸涂成了和剧照差不多和白布一样的颜色的围裙,围裙有许多褶皱,就像裙子的褶子,十分好看,连围裙系腰的飘带都是用涂了颜色的白皮纸做的,一般人看不到破绽的。别人问屈世寅演出服装特别是沙奶奶的围裙在哪里借的,他一本正经地说,是我在宣恩缝纫社定做的,别人也相信。
      他的化妆本事把个沙奶奶化得像剧照一样差不多,我坐在后台,一句话都不讲,任他施展化妆艺术,任他摆布。我平常戴眼镜,没有戴眼镜,我看东西和看人眼睛有点虚,他边化妆边悄悄地告诉我,把眼睛睁大点,我把眼影线化得重点,别人根本看不出你是近视眼,我一直不讲话,其他的演员老师叽叽喳喳,都问你是哪个学校的老师,别人问,我也不答应,不作声。演出开始了,等到报幕员说,现在由两河口学校演出的《沙家浜》,这时,我出场了,我走到舞台中央亮了相,我一开腔,台下都报以热烈的掌声,我临阵不慌,就像平时彩排一样,心里不慌,台词一板一眼讲得非常清楚,特别是沙奶奶和郭健光对唱的一段,我的唱腔由屈世寅的二胡琴声指挥,我也唱得非常认真,有劲,第一场戏,就赢得了观众的热烈掌声。《沙家浜》所有重点唱段就是《斗智》,阿庆嫂和刁德一、胡传魁“斗智”的整个唱段都是重点,都是屈世寅伴奏的得意之作。虽然他没有上台亮相,他的琴声和演员和唱腔引起观众的共鸣,了解屈世寅的老师和街上的人都说“要是没有屈世寅伴奏,那就变成了清唱了,戏就没有看头了”,可见群众对他的评价还是很高的。
      演出后,区里进行评比,沙道小学演的是《智取威虎山》,栏杆坪、当阳坪演的是《红灯记》,两河口学校演的是《沙家浜》,我们学校有屈世寅拉二胡伴奏,其他的学校都是清唱,我们的学校受到区里领导的好评,他的导演的服饰独具一格,也受到好评。他拖起重病的身体,脚已经肿了,也是他的爱好和敬业精神,经常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,一听到排戏拉二胡,他的劲又来了,总算没有白费力气了,受到领导和群众的好评,对于他,我真是佩服了,为了他的爱好,可以说,把命都不要了。
      对于我来说,收获不少,获得了“沙奶奶”美称,我演了沙奶奶后,我到沙道小学开会,路过小学上街时,小娃娃们,一见到我时,就喊“沙奶奶、沙奶奶”,我也答应。从娃娃们的亲切的喊声中,我感到一种乐趣,娃娃们喊了好几年,娃娃们长大了,就慢慢地忘记了叫“沙奶奶”了。这就是“沙奶奶”美称的来由。一想几十年,我有苦,也有乐,苦在其中,乐也在其中。这折戏,就算演完了,我俩架也吵了,戏也演了,这就是生活的乐趣。

      屈世寅是天生的愣头人,有时找机会捉弄人,把别人捉弄了,还不知道是怎么捉弄的。“□□”开始时,全县老师集中学习,屈世寅是“□□”批斗的对象,隔离审查,连我都不能讲话,人人自危,要讲话必须向中心组报告才能和他讲话和拿东西。屈世寅有病,有医院的证明,可以随时随地到医院拿药,打针,其实他已经失去了自由,在医院看病拿药打针,要派人看守,何怕他跑了,于是中心组指派了一个老师监视屈世寅的一切行动。屈世寅在这样大运动的情况下,也不忘捉弄人,有一次,他向中心组请假到医院看病拿药,中心组派了一个姓王的老师当屈世寅的“警卫员”,那个老师非常负责,屈世寅在前面走,那个老师寸步不离,走到医院门诊部,屈世寅就说“王老师,你就在门诊部等我”。那个老师以老巴实地等,屈世寅看病拿药,那个人不熟悉医院的过道,还在等屈世寅拿药,其实屈世寅早就把病看了,药也拿了,从另一个后门走到街上了,他就自由自在的在街上和熟人讲话,他还径直往开会的会场走,那个老师还在傻傻等屈世寅,屈世寅一到会场,首先一声报告“我回来了”。会场上老师们正在发言,就在要散会时,那个老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会场上说“屈世寅跑了”,屈世寅接嘴说“我喊你走时,你没有答应,不看我,我就走了。”那个老师有口难辩,从那以后就没有“警卫”了,寅还有没有自由,特别是看病没有自由。后来换了看守人,是高小学的老师,这个老师原来是屈世寅的学生,在读小学时,深得屈世寅的关心和重视,现在他是积极分子,发言积极现在变成了屈世寅的“警卫”,屈世寅看病、拿药,他俩形影不离,走在街上,他俩谈得非常投入,哪像看守人的人。那个老师悄悄说“屈老师您往哪里走,我就跟到哪里,回家取东西都可以。”在那个老师的“警卫”下,屈世寅自由多了,有时帮屈世寅到中心组请假看病拿药,屈世寅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,他捉弄人要看对象。
      在“‘□□’”中,每个人写大字报都有一定的任务,连鸡子踩秤砣的小事都是写大字报的内容,连摆不上桌子,摆不上盘子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成了写大字报的极好的材料。有个老师是我们学校的教务主务,平时不多言多语,出身不好,连树叶子落到头上都很怕打到头,没有什么大字报可写的,要完成任务,写的是屈世寅太懒,连他自己穿的臭袜子放在我的自行车后座的架架上带给田老师。这位老师讲的都是实在话,他经常在高罗小学开会,屈世寅是绝对不会放过带臭袜子的机会的,带的次数多了,别人都会讨厌,有时奈人情不合,勉强答应,可知屈世寅懒的程度。为什么可以宽容他懒?他确实有病,动不起,加上他洗的衣服,特别是他洗的袜子,我看不起,以前都上了底子,不好洗,加上他出的是油汗,黄黄的,洗了也像没有洗的,可以说,他懒,情有原。从那以后,再也不带他的袜子,自己动手洗袜子,他回到观音堂,我就又帮他洗衣服,洗袜子,重洗好了才见到人。
      屈世寅从小就不会洗衣服,他的衣服都是他的妈洗的,家庭从小娇惯的,他从小就不愿意洗衣服。从参加工作时,特别是在万寨工作时,家里开的店子(现在叫旅社),挑力的人又多,他的妈把衣服洗好,衣服干好了又托人带到学校,一讲起来,是他妈娇惯的。他不愿洗衣服,但是他舍得买一流的服装,他刚刚参加工作就买了一条呢子裤子,那时宣恩没有洗呢子的行当,他就上恩施找干洗店洗他的呢子裤子,穿了一个冬,到第二年不穿了,又到恩施干洗好后,烫得直挺笔直,棱角分明。他的穿着喜欢走上极端,他看上的东西,他都舍得钱买。热天一般的人都是穿的白衬衣,他的审美观点与众不同,他的衬衣都是花衬衣,买的都真丝、府绸、仿绸、花色颜色都搭配得好看,他有时穿衣服赶时髦,标新立异,我时常和他吵架,喊他是“二杆子”。那一年夏天,他把他的衣服当门挽个结,一个坨坨,当时别人以为他的衣服长了,所以打结,后来才知道他是专门打的结,他不仅在宣恩,回到沙道沟逢场天,他专门走上街,引别人注意,会打扮。我隔壁的陶青云老师就是说“只有屈老师列席,专会在衣服上打结,引起别人的注意和评价”。屈世寅有超前的穿法和打结的做法,据说90年代有些小青年,为了赶时髦也把衣服的前面打个结,他们的结和屈世寅打的结一模一样,流行了一个夏天,现在不时兴了。

      屈世寅在六三年冬天的长潭搞种子宣传得的病,在那以前,他是运动上的健儿,在篮球场上,生龙活虎,他投篮命中率高,什么打前锋、中锋、后卫都是好手,他得了球,可以站在中线上投球。我从来没有看他打球,我也不喜欢看球,但是他得了病,他打篮球的痴心不改,尽管他在吃药、打针,只要别人邀他打篮球,什么都不管了,我就劝他说“打篮球是剧烈运动,对你身体不好!”他为了打球,他把命都不要了,我又喜欢吵他,他就是我行我素,我经常吵,又不是什么要紧的赛事,都是自由组合,离了你,那场球照旧打得成。他又怕我吵得很,他就改了策略,邀他的人用打口哨的办法邀他打球,邀他的人(杨疤娃)他不怕我吵,为了他的身体,我真是奈人得罪,为打球我得罪了许多人,为了他的身体好些,我也心甘情愿的得罪人。可是,他是活人,只要身体奈得何,还是悄悄地打球,我也没有办法了(那年可能是六五年,县里没有学习任务),这是他的爱好。
      我们调到两河口小学,他的思想愉快,那时,他已经远离了篮球场,打篮球是我们学校青年教师的爱好,青年的老师们要屈世寅讲打篮球的要领,要他当场指导,他在宣一中时,教过体育。那一年冬天,我们学校和湖南石牌乡的上姆池小学进行篮球友谊赛,学校请屈世寅当场指导,他欣然答应了。从我们学校到上姆池小学大约有二十多里山路,一行人谈笑风生一下子就过了分水岭,没有好远,就到了上姆小学,此前我没有过去湖南。
      休息了一会儿,比赛开始了,由于场地不熟悉,对方连连得分,两河口小学连连失利,可把屈世寅急坏了,又是要求裁判暂停,又是要求裁判换人,还是没有得分。本来他是场外指导,就和两河口的球队员商量如何如何,这时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,他喊了一声:报告裁判,××下,我上。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,他站的位置适合投篮,他跑不得,于是就只接球,其他球员接了球,他就投篮,他露了一手他打球的功夫还充了一只猫,露了一手,连投了几个球,两河口小学记分黑板上“零鸡蛋”改写了,比赛结果,两河口小学只输了一个球。上姆池的老师对屈世寅刮目相看,上姆池的老师说:那个老儿真行,要不是他连投几个球,可能是“零鸡蛋”。那边的老师都不知道屈世寅的实际年纪,都尊称为“屈老儿”,其实那年他才满三十六岁多点,可见他身体不好,未老先衰的美称“屈老儿”是恰如其分。
      那时屈世寅兴致很高,虽然他身体不好,他喜欢赶石牌洞的乡场,他一个赶石牌洞赶场独来独往,从来不邀伴,连我都不邀请。他赶石牌洞一不是为了买东西,二不是为了吃点东西,赶场时就拿了画夹和铅笔收集素材。他主要是看看石牌洞风土人情,看赶场人的衣着,特别是苗土儿女的衣着和头饰和人物的表情,他很快用速写积累素材,回到家里,把他看到的素材整理,有时要我欣赏他的速写和习作,我没有时间和雅兴欣赏他的人物速写。回想起来,他一生为了画画,宁可吃点苦,有时中饭就省了,有时为了采风,宁可受累坚持收集素材。
      最有意思的是1971年暑假,我们沙道的老师赶到高罗学习(好多事写朝晖时写了)。回到学校和他扯淡,也是他思想的真实写照。他说每次运动都要找我的问题,我又没有问题可找,他就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“要是我被开除了,我就没有工资了,我就拉二胡买口粮,总是得几个钱嘛,你的嗓音还可以,我们就卖唱,可以生活嘛”。我就说“要我卖唱,我还怕丑呢。”虽说是开玩笑,可见的心里还是被历史运动整怕了,虽然他心里不怕,对于他来说,也是出于无奈。
      那年在高罗学习以后,我们就开学了,临近国庆放假,乡下学校都没有什么活动,屈世寅又赶石牌洞场,现门头,写生,那天他增加了一个项目——打听小道消息。湖南的消息比两河口灵通一点,回到家里,吃了晚饭,安排停当,孩子们都睡着了,才把赶场的小道消息讲给我听又是做动作,又是比画,表示飞机掉到地上了,什么副统帅等等,他讲得神秘兮兮的,我老汗都吓出来了。我说“你没有事情做了,专门跑到湖南打听小道消息,你不怕掉脑壳,以后不许赶石牌洞”。他不到石牌洞赶场,又到沙道沟打听消息,有消息灵通的人都谈及此事了,只能悄悄地说,都担心发生战争。那时湖南石牌设立了战备医院,屈世寅也和我谈及此事和参考消息的报纸,有关北京没有举行国庆游行等等。我就说“我们老百姓有饭吃,有工资拿就万事大吉。” 屈世寅和我谈及时事政治时说:时局变化莫测,我们一个教书的人,只要有书教就行了,其他的事少管闲事。元旦后,一级一级的传达,才知道什么是“9.13“的事件,通过学习文件,才知道1971年9月13日□□乘飞机外逃在蒙古温都尔汗地区坠机身亡,成为□□集团。通过学习,我们悬挂的心才停当了,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。

      屈世寅的穿着是比较讲究的,刚刚参加工作时买了一条呢子裤。我们调到两河口后1971年暑假,他就买件呢子大衣,说起来买呢子大衣,不是他的侄女屈代玉在县百货公司工作,他也买不成。据说县百货公司进了一批高档的大衣,只有一件呢子大衣,价格就吓得死人,三百多元,问价止步,顾客连问都不敢问。公司的领导看到顾客连问都不问了,公司第一次削价,还是别人不敢问津,又挂了大半年,第二次削价,削价到92元,公司负责人说只能赔本卖了,至于赚和赔我们都不知晓,这时屈代玉做了主,给他的三叔买了那个呢大衣。你想屈世寅的工资只有43.5元,相当于两个月的工资,他没有积蓄,我更是没有钱,他只能分期分批地还账,只可惜,这么心爱的呢子大衣,只穿了一个冬,第二年8月他就去世了。那年冬天(1972年元旦后)沙道沟修大桥,所有的老师都要参加义务劳动,领导派屈世寅搞宣传画,采访先进人物,所以他就没有参加体力劳动,可以穿大衣,画画也可以穿着,尽管身体不好,他怕冷,有了这件大衣,修大桥,天寒地冻,他没有感冒,完成了画画的任务。白天穿着它,可以御寒,睡觉时,把大衣搭在铺盖上相当一床棉絮,那件大衣功劳不可小视。
      屈世寅虽然只穿了一冬的大衣,对于我来说,印象十分深刻,不同的场合,不同的地方,都显示他的特色。参加修大桥他穿着大衣,背着画板,活像一个画家;采访画画的对象,回到学校又是一番别的风味;他穿呢子大衣,拉二胡进行教学,学生们都聆听他的美妙的琴声,就像大知识分子一样,高不可攀的学者样子,叫人尊敬。
      屈世寅去世后,有人打他呢子大衣和他的二胡和小提琴的主意,此人和屈世寅非常要好,有人托人问我,屈世寅的大衣卖不卖?我气得哼,由于问我的人都是熟人,我的答话比较婉转,我说“我田兴池还没有到变遗产的时候。”那人还没有死心,厚着脸皮说“他的儿子还小,大衣也穿不抻”,我接嘴说“只要苗苗有,过了几年,我的儿子就可以穿屈世寅的大衣了。”那个没有话答应了,讨个没趣就出去了。还有一个人是湖南人,要分屈世寅的二胡和小提琴,那个人走到我们的凳子上,首先作自我介绍是湖南××人,听说屈老师的二胡和小提琴都拉得好,一些恭维话,我就知道他来的目的,我就说“确实我的屈老师他的二胡和小提琴都拉得好,只怕是到不同人的手里会变调,二胡的琴声和曲子就难听了”,那人买二胡没买成,倒挨了一顿催,怏怏的地走了。
      其实屈世寅没有什么遗产可谈,我是专门气他的,一件大衣谈不上什么遗产,留在家里,可以说是一个纪念。代龙逐渐长大了,考了师专,背着他的父亲留下的大衣,跟随着代龙御寒,完成了学业。走上了工作单位后,代龙又继续努力学习,考了研究生和博士,在武汉学习时,武汉的冬天非常寒冷,穿着他父亲留下的大衣倍感亲切和温暖,那件大衣,功不可没。

      屈世寅也顾及家,我们调到两河口以后,一切安顿好了,我就当着屈世寅念“要是我们有一架缝纫机就好了,缝缝补补就方便多了。”我就念念而已,没有奢望要买缝纫机,那时买东西要凭购货证才买得到,买一个线团都要凭购货证才买得到。这回屈世寅意料之外,没有和我商量,坐车到宣恩把缝纫机买了,放到我弟弟的家里,我才知道缝纫机买得了。隔壁的陶老师说“屈世寅老师走后门的。”屈世寅风趣地说:“我没有走后门,硬是走百货公司的大门走的,才搬得动。”屈世寅的巧妙的回答引起一阵哄堂大笑,实际是要代玉帮忙才买得到。
      屈世寅如获至宝,没有找师傅安装,而是他按照使用说明书,又是买扳手,又是找老虎钳子,又是找起子,硬是照说明书把缝纫机安装好了,又找人把缝纫机背到两河口家里。从此,我们有了缝纫机缝缝补补就方便多了。屈世寅又要他的侄女买两本缝纫书,自学剪裁技能,从理论上搞懂一点点,实际操作由我剪裁,从实践中学习了剪裁和缝纫技术。
      那时,学校每天早晨搞政治学习,老师们自带椅子,学习后,老师们都喜欢扯白,于是扯到屈世寅自学自裁的事,他就得意说“我就是敢照着书上剪裁衣服,田兴池就可以缝衣服了。”我们互相吹捧,讲得头头是道,同校的那个女老师本来喜欢好胜(不讲名字都晓得),见我们有说有笑地谈论剪裁和缝纫问题,她的火气就上来了,埋怨她的丈夫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没有本事,不会裁衣服。当着众人没有给他的丈夫面子,他的丈夫也不示弱,说“你狠,连缝纫机都看不懂,根本连比例尺都看不懂”等等,一把火点燃了,其他的老师都在看热闹,谁也没有劝他们,他两口子越吵越凶,我和屈世寅一唱一和,劝他们别吵了,其他的老师捧腹大笑,都说是屈老师使了气,逗得他们吵架,你说屈世寅好不好玩,一本正经的专门逗起别人吵架,后来又装好人,劝架,好列却。

      屈世寅生病和去世。
      那时屈世寅比较听话,打针、吃药比较顺利,等到会诊时,问题出来了,主治医生叫邢××是个女医生,和会诊的医生意见没有统一,于是要抽腹水检查,屈世寅拒绝抽腹水检查,我就给他做思想工作,他才同意抽水检查,第二天医生又拿来化验单,要他再抽水化验,这时屈世寅高低不肯抽水,作为病人的家属,我确实进退两难,我知道抽水是非常痛苦的,为了确诊,我又给他讲好话,我善容易不哭,他看到我哭了,才勉强同意抽水化验,化验和邢医生的判断不一样(会诊的医生和她们意见不一致),她是权威,扫了她的面子,她很不高兴,她的气发泄在病人身上,加上我妹妹询问屈世寅的情况,她更加不高兴(后来,我妹妹说,她就是这副德性,和他共事的医生和护士都是这样讲的),到了查房时,护理的家属从来不敢问病人的情况,都是忍气吞声,你想屈世寅治病,有什么好心情,所以屈世寅说“邢医生,有一台机器要我的命”。
      在医院屈世寅天天要打针,我陪着他坐在床沿上,怕他抽到针头。我尽量分散他的注意力,要他听医生和护士的安排,有时一副淘气相,我把药放到他的嘴巴里,我才放心。
      有一天,在医院治疗时,针打完了,我就让他坐在床上,把鞋穿好,牵他走一走,他就是不愿走。午睡以后,同病房的病友,都出去玩一会儿,就剩下我和屈世寅,我又要他走一走,那天,他的情绪不错,我就说“屈世寅你好久没有拉胡琴了,特别是《二泉映月》《赛马》《空山鸟语》”,他摇摇头说“恐怕再也听不到了”。我赶紧说:歪讲,那年你在宣恩住院时,你还是信誓旦旦地说:就是明天要死了,头天我还要拉二胡,你讲的话做不了数了?他苦笑了一下,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他思考了一下,向我说“田兴池,我死了之后,你改不改嫁”。我专门拿狠话对他说“像你这样的人,你头天死,第二天就嫁人,你只好搬石头打天”。他又说“你不会的,你不是这样的人,你不像张××,周老师一死,就马上和别人结婚了”。我紧接着说“屈世寅呀屈世寅,你考虑的事是多余的,我是这样的人吗?我真是要嫁人,你管得着我吗?”我问得他理屈词穷,我就继续说“你把病治好,我们回到两河口,你坐在凉亭桥上拉二胡,我在河里洗衣服,都能欣赏你的琴声,也许我的话讲得好使,他有所感动,也许感到希望,也许感到绝望,总之,他的内心是痛苦的,他的眼里含着泪花,没有让它滚出来。
      值得引起我回忆的事还有就是买手表的事。屈世寅一辈子没有截过手表,他舍得买衣舍得买画画的材料,唯独舍不得买手表。我也不知道他心里的实际想法,他一辈子没有提及买手表的事,我们干了十几年的工作还是“光杆司令”,我们习惯了不看时钟。我的生物钟比较准,他到恩施专医院住院,已是病入膏肓,寸步难行,经常吵着人回沙道住院,将近两个月的时间,那时他情绪反常,药也不吃,针也不打,强行要出院,我好言将他劝告,他听得不耐烦,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的衣领抓住就走出去了,病房这时一种不祥之兆笼罩我的心头,他又高,肚子又肿了,走路都是走不动,就是不肯回病房,我边哭边讲,要他回病房,他就是不肯回到病房,你猜,他是怎么讲的?“××医生手里有一台机器,要我的命”。这时我半背半牵,走到医院的坡坡上,沿路没有碰到熟人,我只好半背半牵的走出医院大门,还好医院对门就是旅社,走过马路就是旅社,我也不哭了,我就牵着他,走进了“东方红旅社”,我买了一个号就是床位,他也走累了,我就把他安顿好了,要他休息,这时我就想起了甘茂谷的姑父(刘克旺)在专医院当门诊部主任,我就找到他的办公室,我把情况一讲,他连白大褂都没有脱就跟着我赶到旅社,他看了屈世寅的脉搏,又用听诊器诊断,他二话不说,就回到门诊部,开处方,拿了药,就指派一个护士和他到旅社给屈世寅服药,打针,并且劝屈世寅回到医院继续治疗,屈世寅高低不肯回医院,我没得法,我就陪着他把针打完,这时天要黑了,我妹妹才下班,及时赶到旅社,看望屈世寅,我就征求妹妹的意见,她的意见是建议回沙道治疗,这时屈世寅又给我出难题,提出要给我买手表,并且要当时就买,可能是他一辈子的心愿,也欠了我的一辈子,那时,我妹妹还在旅社没有回家,我就和妹妹商量,把她的手表戴一下,我就假装到舞阳坝百货公司买表,我玩了一会儿,就回到旅社,我把手表在他眼前一晃,并且说买的是女式的瑞士表,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,我又说“我经常要洗衣服,怕手表打湿,我就装起来了”。善意地撒谎帮了我的大忙。
      第二天清早,走到病房,收拾住院的东西,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,我又走到医生护士办公室对他们的工作辛苦表示感谢,当时最好的是不用现钱结账,都是公费医疗,只要把单据寄到宣恩卫生局,我什么都不管了。
      吃了早饭,刘主任又派了护士给屈世寅服药打针,打针完了,我就上车站买车票,我就回到旅社,我也累了休息了一会儿,他又提出要买痰盂,我答应了他的要求,我又上街到舞阳坝百货公司买了一个痰盂,这次没有撒谎,也撒不慌,对于痰盂他比较满意,颜色是天蓝色的,图案是南方的椰子树林,我们家用了几十年,现在不用了还是好好的。
      那天要到车站上车,还有一段路,我就请了一个板板车,让屈世寅坐在板板车上进站,头天买车票时我就讲明了要买最后的一排座位,上了车,他坐不稳,他就靠在我的腿杆上当枕头半睡半躺,车启动了,当时我欲哭无泪,没有实地经历当时的情景,是无法体验当时的心情和难处。他是头天吃了一点稀饭,他也不晓得饿,我也没有吃早饭,车走了一段路,他要解小手,我就用头天买的新痰盂接尿,这时我才明白,执意要买痰盂的用意。
      车到达宣恩车站,那时车站就在公路旁边,他的弟弟世新等在公路边,等车停稳了,就上车背他的三哥,当时屈世寅和他的弟弟讲的什么话我都忘记了,车要开了,世新就下车了。
      车开走了,我边想边照顾屈世寅,我能不能在高罗医院马路上下车,求求高罗医院院长周医生买点针剂葡萄糖,那时买针剂葡萄糖一般买不到,我的主意打定了,车一到高罗客栈,客人都下车吃早饭,我就首先站在司机台旁边,把我们的情况诉说一遍,征得司机的同情和同意,司机就把车开到高罗医院的门口,司机就步行到客栈吃早饭,我火速的跑到医院的办公室找到周医生,我们都是老熟人,他二话不说,就开了处方,要护士上车给屈世寅推葡萄糖,并且开了好几支葡萄糖针剂带到沙道以备用,我非常感谢周医生,司机很好,要所有客人到医院门口上车,我在为难之时,总是碰到好人。
      我又掌着屈世寅的虚弱的身体,车在路上颠簸得很厉害,一会儿,车就停在沙道医院的岔口路上,车上的客人都让我们让道,有一些乘客帮我拿东西放在公路旁边,就是一个提包、痰盂。那时,不晓得我哪里来的力气,我背着提包、痰盂,又用手牵着屈世寅亦步亦趋地走到沙道医院住院部,在医生和护士的关心下住进沙道医院的病房,把屈世寅安顿好了,我就赶快跑到弟弟的家里,他们都不知道屈世寅已经到了沙道医院,我大妈赶紧弄饭,我也饿了就下面条当饭吃,我大妈又给屈世寅打鸡蛋花,我吃完了面,就端着鸡蛋花急急赶到医院,也许屈世寅也晓得饿了,吃了大半碗鸡蛋花和几根面条,见到亲人,他的心情比较愉快,从恩施到沙道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光。
      回到沙道医院,陪他打针、吃药,我除了上厕所几乎寸步不离,生怕有个闪失。有时我一闭眼睛,在恩施住院的情景又展现在我的眼前。一到医院,在门诊部没有检查就推进了病房(当然是我妹妹事先打了招呼),都是大病房,六张病床,病房走廊非常狭窄,屈世寅的病床安排在靠门边的角角里,加上我没有地方睡,我就睡到他的脚头。第二天,我就找到护士长,要求把屈世寅的病床调整一下,有一个病人要出院,他的病床挨到窗户边,护士长还好,一会儿就换床了。
      从那天以后,我们没有促膝谈心,其实医院早就下达了病危通知书,他的弟弟早就知道他的三哥不好了,并且后事都进行安排,万一好不起来,车都找好了,他的弟弟打开窗户说亮话,征求他三哥安葬的地方(那时我的心一团乱麻,没有主见),那时,他的思维还可以,他不同意在宣恩安葬,他的弟弟找的地方是衙门堡熊兴家的自留地,他要求在沙道沟安葬,他的道理是田家的后面人多,要是有个大务小事,娘家人都可以照顾,在宣恩就是世新一个人。我同意他的意见,我的意见是趁他还有一口气,回到沙道沟,总还是活人,真是落了气,找司机都难得找到。
      从那以后,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,我多么想亲人和沙道文教组看望屈世寅,我天天想时时想,就是看不到亲人和文教组的人。有一天,长潭河的世政兄弟找到病房,看望了他的三哥,当时坐的地方都没有,就站在病床前讲了几句话,就走了,我真的感谢他对屈世寅的看望。
      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后,文教组和学校都没有看望过他,又过了几天,老一谭绍文专程来到恩施医院看望屈世寅。我心里想,总算看到了沙道沟的亲人了。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以为谭绍文代表组织来看望屈世寅的,并且把谭绍文喊到办公室,谭绍文就说,我不能代表组织的意见,我们是亲戚,看望后,我就把谭绍文喊到病房外边,谈屈世寅的病情和情况,讲了我的意见,询问了五个孩子的情况和嫁的情况,他都一一回答了,我就不担心。他就回了沙道沟了,我再没有亲人来看望屈世寅(我妹妹在恩施医院工作经常看望他)。
      从恩施回到沙道沟,他只活了20天,时间是宝贵的,这二十天,不是以天为时间来计算,而是以小时分秒来计算的,起先他的神志是清醒的,亲朋好友都认得,可以叫得名姓,特别是我清楚的记得宣恩县医院曹医生看他的情况,那天沙道医院一个病人要动手术,要请县里的主刀医生开刀,手术做完了,我装着看热闹的人,专门站在医院办公室门口让他看到我,我没有喊他,就在他要进出办公室时,曹医生看见了我,惊奇地喊我“田老师,你怎么在这儿”我就说:屈世寅在这儿住院,他接着说,他不是在恩施住院吗?我说:屈世寅犟不过,硬是要到沙道住院,其他的情况我就没有讲,这时,曹医生向沙道医院送行的人说,等一会儿开车,我要看一个人。我就引着他来到屈世寅的病房,一到病房他就说:屈老师,你怎么搞的?你想屈世寅是怎么回答的,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并且伸出大拇指,表示感谢。曹医生和屈世寅谈了许多话,要他点头答应,曹医生走了,把我喊到病房的外边,向我说,你莫看他,今天还在甩文(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),这不是好现象,是回光返照,你要作最坏的思想准备,他说着话,就上车。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”是这么一回事,曹医生曾经说过,屈世寅到了那里治病包括恩施专医院,都可以报销医药费。
      没过几天,屈世寅病情恶化,有时拒绝吃药,打针,特别是我要他吃药,打针,就讲价钱,有时把针头抽掉,把药扔掉,我就没有办法了,我就喊屈代灵守在床边,这一招有效,灵灵喊,伯伯打针,吃药。只有灵灵在床边,他药也吃了,针也打了,灵灵帮了我的不少忙,从小就有孝心。
      不知道从哪天起,屈世寅出现了异常的情况,灵灵回学校上课,我就给他喂中药,他不吃,我正准备用条匙喂中药,他就说“你看,门口有好多人,×××,×××。有名有姓,并且说你看伯伯(我的父亲他喊的伯伯)也来了,我麻着胆向后一看,什么人都没有看到,什么都没有。我正在看时,他一巴掌把缸里的药打翻在地,从脑壳上、脸上、连头发根都被中药打湿了,打得我措手不及,当时我镇静一下(我每次倒中药,都有两个缸子,以免把药搞撒了),我又继续给他喂药,给他讲好话,他像小娃似的撒娇,哄他吃药。
      又过了几天,异常的现象仍在继续,有一天,他要吃东西,他又不讲吃什么东西,就用手比划着,他在空中像作画似的画了一个梨子的形状,我就问他要吃什么,他不讲,又在空中比画着,我就问他是不是要吃梨子,他就微微地点了头,我就跟当班的护士讲了一声,请他帮忙照顾一下,我上街买梨子去了,那天是逢场天,后新街赶场人很多,我看到一个背篓里有梨子卖,我就问梨子酸不酸,那位卖梨子的(大姐)或大嫂就说,这梨子很甜。我就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伸手选梨子,我就以老以实地说“我是给病人买的,他的嘴巴没有味,专门要吃酸梨子,那位卖梨子的大嫂马上改口说,这梨子酸得不敢开口,酸得出古怪。这时我高低不讲话,站起来就走了,我就走上街,看到卖相比较好的梨子,皮子比较薄,比较嫩的梨子就买了几个,我启启发发地回到病房,给他剥皮,一片一片的喂给他吃,他只吃几口又不要了。
      那时,学校已经开学上课了,代龙和灵灵都已经上学了,我妈就引着五个外孙在家里,家里安排好了,看到星期六,学生放学了,她就背着朝晖就赶往沙道医院看一看屈世寅,有些学生知道了屈世寅在沙道医院住院,有些大点的学生就往医院看望他,有一天,有个学生来到医院,我就喊屈世寅,“屈世寅,璩友生来看你来了,这时屈世寅睁着眼睛,学着我的声音说:屈世寅,璩友生来看你来了。又是学我的声音,学得一点也不走火,他不仅学别人的声音,连别人走路的样子他的脚连动直动的学别人走路的样子,我及时地向医生反映情况,医生说是肝昏,神志不清楚,那时,我也没有听到过肝昏的说法,我也没有办法,我就喊我大妈,请谭绍文给屈世新打电话,说他的三哥病情加重了,要他到沙道医院看他三哥。
      屈世新来到沙道医院,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,帮我照顾屈世寅,第二天他就要回宣恩,说他的厂里要发工资了。这时,我就冒火了,我说,是发工资重要还是人重要。他执意要走,说等工资发了再来,这时,我的火已经冒顶了,我就说,你们是脚踏肩膀的,同经带的兄弟,看那个亲些,你走我也走,我的话将了他的军,他蹲在病房门口要哭了,我也要哭了,他就不好意思走了。
      从那天起直到八月二十日,五天的时间,我和世新轮流守护屈世寅,白天我守护他,世新说值夜班,每晚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到家里休息,亲戚在就天黑以后才得空来看望,特别是我弟弟一家人,白天没有空时间,天黑以后,天天一样,来到病房为我们搭伴。我们守护屈世寅,八月二十早晨,是我守护他,我就看他没有异样,就在床上休息一会儿,下午两点左右,屈世寅不哼,不吵,好像睡觉了,非常好睡,这时我妈背着朝晖走到病房,朝铺上一看,把屈世寅的眼睛一翻,眼睛都直了,我妈喊我,你是怎么搞的,眼睛都直了,还在说他好睡,我站起来,就往医院办公室喊,要医生抢救,我也吓得六神无主,我妈背着朝晖飞快地跑到家里,喊屈世新,说你三哥都快掉气了,屈世新站起来就跑,我的弟弟也跟到医院,世新跑到办公室要护士借担架,担架拿到了,准备把屈世寅放在担架上抬起来就走,医生和护士还要打急救针,这时我一把就把针头抽掉了,把输液架掀开,把医院的床单和铺盖把屈世寅裹起来,用担架送到弟弟的堂屋里,我在后面跑,等我跑进堂屋,我就把屈世寅的头抬起来,看着他长叹一口气。
      1972年古历8月20日下午三点,屈世寅去世,享年39岁,1933年古历5月8日生,1972年古历8月20日去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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