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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十八章 儿时乡事之六 龙灯与三棒鼓 到了放河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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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也喜欢看热闹,正月间,我最喜欢看龙灯(那时只有龙灯和狮子灯)。从记事起沙道街上没有玩过龙灯,都是乡里的人玩的。听大人们说,老司街和栏杆坪的田家堡的龙灯玩得最好,按照规定,正月初九是上九日才出灯。要是当地有庙宇,首先拜见了龙王大爷,讨红布系在龙头和胡须上,庙里玩了就上街玩。
有一年,老司街和田家堡的龙灯在上码头的桥上对头相碰,不知道那个在前,那个在后,在桥中间互不相让,险些打起来了,两边的头头都说我们在铁炉弯相会。两边的龙灯都朝拜了关庙过了桥,都在铁炉弯的场坝玩起来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两边的龙灯打起来了,这时,有一个人跑到我家里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清哥(街上的人平辈的人都称我伯伯“清哥”),你们田家堡的龙灯和老司街的龙灯打起来了,快些解交。”我伯伯站起来就向铁炉弯跑去,扯起板筋大声喊:“香哥(我伯伯的一个哥哥叫田代香,是一个玩宝的好手),你们怎么搞的……”我伯伯就手把宝抢在手里,并且说:“看在我面子上田家堡的龙灯多有得罪,我给你们道歉。”老司街玩龙灯的人看我伯伯出面调停,双方的领队都冷静下来了,经过协商,两个队握手言和,两边的锣鼓响头都打起来了。
两个龙灯像真龙出海似的一泻万里的架势,各有各的玩法,硬是把两条龙灯玩活了,两条龙时而像要上天张牙舞爪的样子,时而又像潜在水里不抬头的样子,两条龙的龙头此起彼伏,两条龙的龙头上都插了蜡烛,龙头的光闪闪发亮,二龙抢宝最好看,特别是田家堡的玩宝的人是我的香伯伯,他是老当益壮,硬是把个龙宝玩活了。这时,两边的人锣鼓行头更是打得十分激烈,看哪个龙灯玩得更好,街上的老百姓都自发地燃放鞭炮,放三眼冲,玩龙灯的人更加起劲,观看二龙抢宝,看龙灯的人发出了喝彩声,所有的花样玩归一,两边的锣鼓行头都听各自指挥,官指挥玩龙灯的人就到别处玩了,老司街的龙灯玩了桃子岔,田家堡的龙灯玩了下街、下码头、正街、上街,特别是玩到我们家的大门前玩的时间比较多些,我伯伯把四扇大门都下了,让龙灯围着堂屋绕了一圈,然后回到我们家的大门口玩了许多花样,香伯伯引领龙头穿花,把龙头一节一节地穿过,直到龙尾都穿过。穿花过后,龙头和龙宝在激烈的锣鼓声中,戛然而止。这时我妈早已把甜酒、糯米粑粑开了一满锅,自吃自舀。这时,拜年生、恭喜发财响满了我家上空。
看过大人们玩龙灯,街上的小娃也学着大人们玩起龙灯来。街上有一帮小娃娃,都是九、十岁之间,最大的也只有十二三岁。街上的大人们不仅自己爱玩,更是支持自己的小娃玩。这一玩就玩出了名堂,几个大点的孩子邀了街上的男娃,扎草把龙灯。我的弟弟田兴钧更是热闹,特别是我的父亲更是热心热肠,我家的堂屋比较宽,我家的大人都喜欢小娃,欢迎扎草把龙灯的小娃就在我屋里的堂屋里扎。于是小娃们找大人们要稻草麻,扎起了草把龙灯。扎草把龙灯要的是稻草,绳索,小娃们自己动手搓稻草绳子,但是小娃的手没有力,搓不紧,于是有些大人干脆自己搓,小娃们自己扎龙节子。扎龙节子,只要把稻草捆好,扎紧,长短大小一致,就是一个龙节子。小娃们不会扎龙头和龙尾,小娃们也肯想办法,嘴巴也乖,这个喊:“师傅帮我扎一下吧!”那个喊:“XX师傅,帮我扎紧些。”下街有个扎龙灯的师傅,他的龙灯和筛子灯都扎得栩栩如生,乡下玩的龙灯都是他定做的,等他的龙灯扎好正月间才有时间上街玩一玩。小娃找准机会,请他帮忙扎草把龙灯,那位师傅也好,在他的指导下,草把龙灯的龙头的龙脑壳、上下的嘴巴、龙舌头都扎得活灵活现,最后只剩下点睛了。扎匠师傅把龙脑壳的眼睛一安好,小娃们自备的龙灯草把,青青俄龙灯草一披,草把龙灯就可以上街玩了。
俗话说:“锣鼓半台戏。”玩龙灯靠的是锣鼓行头打得热闹,没有锣鼓行头助威,那就是玩的“哑巴龙灯”。打得好锣鼓行头,看的人就会塞断街,哪里的锣鼓行头老远就听得到。街上的小娃就是没有玩龙灯,邀几个小伙伴,下河捡石头,学着大人们打龙灯锣,并且边走路,边打锣鼓行头,打得有模有样的。街上的大人看到草把龙灯扎好了,不请自然来,就教小娃们打龙灯锣。小娃们悟性很高,一教就会打了,并且打得好。锣鼓喧天,乡下、街上都有乡规民约,大家的东西大家管,不能借给小娃们玩,要是搞坏了,哪个来赔?你不用着急,大人们打的锣鼓行头是大人们的,小娃们也有自己的锣鼓行头,锣鼓行头都是自己花钱买的。我还记得,我的弟弟就买了两样东西,一个是小鼓,一个是“咔咔锣”。小伙伴们你出一样,我出一样,什么小鼓、咔咔锣、钩锣,大锣、小锣,全堂锣鼓行头都凑齐了。小娃们打锣鼓行头,非常专心,开始是大人们指导下练习,后来自己打全套锣鼓行头,大人们就站在旁边,指点哪点不合规矩,轻、重、缓、急,都有规矩的,在大人们的关心下,也是上九日出灯。娃娃们也懂规矩,首先拜会河对门的关庙,在关庙里玩了第一场“草把龙灯”,观看的人从大殿一直站在关庙的大门外。玩“草把龙”的娃娃们跪在关公的神像套红布,系在龙头上,第一场“草把龙”赢得父老乡亲的称赞。关庙玩了就上街玩,从关庙到街上,要经过一座木板板桥,木板板桥搭建在绿茵塘,过了绿茵塘上岸才能上街。有些大人们怕小娃挤到河里,特别是过绿茵塘,大人们全程护送,过了桥就是下街的铁炉湾。铁炉湾有一个坝坝,小娃们玩起了草把龙灯。小娃们兴致很高,玩了一场休息一会儿,又玩第二场。老人们说:“草把龙是正龙,不是烈龙,玩草把龙可以保佑一方平安。”所以很受老百姓欢迎。玩到哪家的大门口,主人们都会点香、点蜡烛、放鞭炮。玩草把龙灯,不管接不接灯,都会把龙灯在每户人家的堂屋绕一圈,几乎是家家到,户户落,主人家讨个吉祥,讨个平安。由于小娃们体力有限,每天只玩好多家,只有白天玩,晚上就看大人的灯。
十五以前,每次玩了放灯后,就把龙灯放在我家的堂屋里,我家的大人,从初一到十五,在神龛上点长明香,小娃们收灯后,我家的大人,除了点长明香,看到龙灯收灯后又点蜡烛,直到正月十五送年。那天,小娃们也送年,把草把龙请到河边,点香、点蜡烛,只见一缕青烟直冲云天,草把龙上天了……
我们沙道沟街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老百姓就不封建,小娃们又没有砍柴,又没有放牛,到了读书的年龄,就是送到学校读书。小娃们不分男女,都叫同学,做游戏,跳房子,打毽子,抓子等,不分男女,都可以参加。但是玩“草把灯”就是男娃的事,没有女娃的份,打龙灯锣也不要女娃参加,女娃们心里也想打会,不甘落后,于是等男娃会打了,就请男娃教女娃。尤其是我家里斜对门的谭庆碧,比我大三岁,她的个性像个男孩,她偏不信邪,她也抢着打,比许多男娃还打得好些,但是真的出灯时,不要女娃打锣鼓行头,于是谭庆碧就把街上我们对门对户的女娃们组织起来,借男娃们锣鼓行头,学打龙灯锣,学打狮子灯,她和男娃们一样,什么锣鼓行头,她都会打:什么牛擦痒、雄鹰展翅,我只会听,打不来。解放了,区政府,组织小学生们扭秧歌,扭秧歌首先要打锣鼓行头,又不是打龙锣鼓,打的是扭秧歌的锣鼓,最重要的是打镲子,镲子打得最好,镲子一响,扭秧歌的人就会自觉排好队,一切听从镲子指挥。每次扭秧歌都是谭庆碧打镲子,谭庆碧可以算得打镲子的能手。
我们沙道街上的小娃们,不仅会打各种各样的锣鼓行头,还会唱三棒鼓。小锣一敲,小鼓一打,就地捡三个石子或三个棒棒,就是三棒鼓了,自编自唱。我就记得唱三棒鼓的词:“背起三棒鼓,学也学得苦,从三岁到一十五,为的是,为的是跑江湖。”开始是套白,以后就是随口便答,看到什么东西或者趣事就唱什么,十分活跃,围着看的人越来越多,过往的行人或是大人,也加入了打三棒鼓的行业,有些大人就是打三棒鼓的能人,教小娃们一板一眼地唱,一板一眼地教小娃们如何抛刀刀,并且边唱边接刀刀,刀刀掉了,随机应变的,不慌不忙把刀捡起来,又继续唱三棒鼓,又继续抛刀刀。到了散场时,他们就唱道:“(今天)我也唱不好,我就不唱了,收起刀刀和三棒鼓,再来向你们,再来向你们请教。”围观的人就陆陆续续散去了。
我小时候,唱三棒鼓我唱得不好,更不能随口便答。可是,我爱听别人唱,特别是别人唱得好的顺口溜,我就记住了,自己很少唱一段完整的三棒鼓。我读书时,忙着做作业,就没有和小伙伴唱三棒鼓了,还是小时候记的那些唱段,没有新的内容。
我参加了工作以后,唱三棒鼓派上了用场。1958年寒假,全县老师集中在宣一中搞学习,搞反右政治运动。各区(当时我在万寨区中心小学教任)都要进行反右斗争的宣传。三棒鼓是最简单的宣传形式,老师们每到吃饭时,自编自唱的三棒鼓就打起来了。我抽到万寨区搞宣传,屈世寅抽到县里办美展,我不负责写稿子,就是拿着别人写好的稿子内容唱三棒鼓。当时,不仅要在吃饭时打三棒鼓进行反右斗争的宣传,还要上街进行宣传。我唱三棒鼓主要是大张旗鼓宣传党的方针政策。我还记得第一次上街唱三棒鼓,宣传组一行来到街上打三棒鼓进行宣传,边唱边宣传,一路上围观的人很多。当时屈家码头的观众很多,我们就开场了唱三棒鼓,围观的人都说:“唱三棒鼓都是男的唱的,从来就没有女的唱的。”他们讲他的,我们唱我的,若无旁人一样,一场又一场地唱下去。结果宣传效果很好,得到了老师和区里领导的好评。以后,搞街头宣传,三棒鼓就是主要的宣传形式。
我调到县广播站后,那时广播站的站长杨大量他非常爱写三棒鼓的词,要我找会唱三棒鼓的民间艺人录制三棒鼓,录音师傅就负责录制三棒鼓或者其他小节目。录制小节目非常不容易,隔音设备都不齐全,可见当时工作的难度。我和录音师傅一次又一次地录制,直到领导满意为止。除了录制三棒鼓以外,还请当地湖北大鼓、湖北渔鼓、三才板,湖北小调等进行录制。领导安排的工作,我都按时完成,每天播了中央新闻和宣恩新闻以后,就插播我站自制的小节目,不显得呆板。特别是三棒鼓很受听众欢迎,谁说三棒鼓不能登上大雅的舞台,我们录制的三棒鼓就登上了宣恩广播站的大雅的舞台了。
我小时候,沙道沟街上,每逢七月初放河灯。我又不知道什么原因要放河灯,只听到大人们说:“今年的虫虫脑脑很凶,特别是飞蛾很多,要放河灯才行。”我们小娃娃们就是盼望放河灯,好看热闹。
放河灯全街的人都统一行动。沙道沟街上,有打锣的人,逢街上有重要的事,打锣的人从上街到下街到新街,打锣的人打锣通知:“各家各户,当!当!当!明天,当!当!当!全街统一放河灯……统一到上码头放河灯……”于是,各家各户都积极地行动起来了。其实放河灯很简单,找一张纸,对角叠起,把四角折好,就成了升子底的形状,升子底就可以点蜡烛,就是河灯了。
做河灯,小娃娃最积极,一看就会,大人们只教一两次,都会做了。小娃们不仅会做河灯,还看哪个人的河灯做得多些、乖些,于是大点的人,心灵手巧,做的河灯是各式各样的,不仅做了升子底的四四方方的河灯,更做了莲花形、船形的。到了放河灯的时间,水面五颜六色的河灯到处都有:有红的、蓝的、白的、黄的,满河都是河灯,像是星星下凡,一眨一眨的。那时,分不清哪是河灯,哪是天上的星星。河灯随着水慢慢地漂着、漂着、漂着向下流去。这时河面都是飞蛾、蝗虫和不知名字的害虫,不请自来,蝗虫、飞蛾都扑向河灯,都被河灯点的蜡烛烧死了。
我就问我的父亲,为什么要放河灯?我伯伯就说:“放河灯把虫虫脑脑都烧死了,种得阳春才有好收成。”我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就没有再问了。
我上了中学,学了化学和物理,联系所学的知识,在沙道沟河里放河灯的原因,利用屈光的原理,消灭虫灾。在科学不发达的时候,没有农药,有了虫子就撒石灰,虫子却是多了,就点河灯,消灭害虫。前辈们也知道用科学的原理消灭害虫。
我小时候,家里每逢初一、十五就上街敬土地庙的土地神。在我的记忆中,土地庙不大,就在上街的米行的里面,那时米行很大,米行修得很简单,四根柱头落地,盖的有瓦,米行像修屋一样,有柱头,有柒同,就是没有装板壁,四方都走得通。中柱的两边都做了一排排的长板凳,专供买卖双方休息、讲生意。生意讲成了,过了钱,管米行的人就打行了。
土地庙就修在米行靠山边的边边上,后边是土坎,只要两个柱子,两边都装了板壁,土地庙上有瓦盖着,中间就坐着土地爷爷。所以小时候就唱着:“土地佬,坐瓦屋,下大雨不得打湿脚。”米行的土地庙不大,最多三尺多,但是土地庙香火很旺,每天敬土地神的人很多。土地庙有一个香炉钵,就在那里烧香,烧钱纸,在土地神像前点蜡烛,敬土地神只要烧香、烧钱纸、点蜡烛就行了,不兴燃放鞭炮。
我家逢初一、十五就到上街土地庙敬菩萨,把土地庙敬了,回家里才开始动刀,炒肉、炒菜,最后才开始吃饭。
有一次,我端着盘子,端着刀头、蜡烛、香、钱纸到上街米行敬土地庙。我点香、点蜡烛、烧纸钱、虔诚地作揖磕头,一切都做好了站起来准备回家,抬眼一看,盘子的刀头肉不见了,我心里不着急,我知道是哪个人干的,他把刀头肉拿在我的眼前一晃,开玩笑似的说:“小鬼,(区里的工作同志,统统的称呼,都喊“小鬼”,是一种爱称),你还是儿童团团长,还信迷信……”他还了刀头,我端着盘子飞快地跑到家里,一进屋,我就和我妈讲:“以后,我就不到米行土地庙敬菩萨,区里的黄同志笑话我,说我是儿童团的团长,还在信迷信……”我妈也没有作声,我知道我妈的脾气,敬土地庙的菩萨要敬的,不然要挨骂的。我就想方设法,邀了妹妹和弟弟作伴敬土地庙。一直到1951年秋天,我考起了宣中,敬土地庙敬菩萨的事,就由我妹妹、弟弟完成。上了宣中,我就没有到土地庙敬菩萨。不知道哪年哪月,上街的米行折了,土地庙也不见了,几十年的记忆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