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第十七章 儿时乡事之五 种地和整酒 家里有地种 ...
-
我家的田土不多,每年可收入八挑的谷子,没有种苞谷,找别人租了一点坡地种棉花,八挑的谷子的田,都是喊临时散工做的,如插秧、打谷子,平时没有喊临时工,都是季节性的,插秧一天,打谷子一天,实在挑不动了,就请别人挑到家里,我家主要是做小生意和开药铺,对于农活,我的伯伯是外行,看到别人做什么就跟着别人做什么,不误农时,每年的谷子收成还可以,插秧以后“打望”看田里的水是他的主要任务,我家的田只有一丘的面积,主要是靠管理,插秧之后我伯伯每天早晨都要围着田坎看一次,“打望”田里的水是否干了,是否把秧苗淹了,田里的水多了,他就放水,不能让秧苗淹死,田里的水干了他就赶水,不能让秧苗干死,天天如此,所以我家的谷子长得黄金亮色,年年都好收成。
我伯伯从来不睡早床,一起床,就开大门,扛着一把锄头,就上坡打望了,我家的田正在响龙坪的坝子里的中间,每次打望,他就围着田坎走一圈,看看有没有人放水,要是把我家的水被别人放了,他就叹一口气,用锄头扣起一坨稀泥巴,把月口糊紧,我家里的田是过水丘,他也知道是哪个人放的水,就是不讲,我家是标准的过水丘,他用稀泥巴把月口糊紧就行了。
我伯伯打早打望最有意思的是他上坡打望穿布鞋,回到家里穿草鞋,他和别人恰恰相反,我伯伯上坡打望,回到屋里,首先把布鞋脱了,第一件事就是舀一瓢水,把脚洗得干干净净,然后穿草鞋,要是有太阳,他就把湿的布鞋拿到太阳里晒一晒,要是没有太阳或者下雨天,他就把打湿的布鞋放到灶门口烘干第二次又穿。他穿着草鞋,捡药、做事,特别穿新草鞋,特别有味,走到药铺房时,都能听到穿新草鞋的声音,草鞋穿旧了,才不得听到新草鞋,直到天气有点寒意,他才穿布鞋,其中的道理和奥妙只有他才知道。
还有一个事,我伯伯除了打鱼,谷子要黄了,田坎上点(种)了绿豆,每天早上捡绿豆也是他的任务,捡绿豆要趁太阳还没有出来,绿豆上有露水,绿豆才不得炸,他捡绿豆从来不背背篓,他一年四季都是穿的长衫子,他腰带一紧把长衫子一扎,就成了捡绿豆的东西(工具),他的长衫子一扎又方便,比背花背篓还装得多些,我的伯伯也会想办法,不仅方便,也很实用。
我家的谷子打完了,就请人帮忙把稻草拖到田坎上,等稻草晒干了,摞成了草树,就是一冬的煮饭的柴,摆草树,首先把稻草请人挑到后门口,请人摞成草树,不会摞草树的,草树摞得松松垮垮,扯稻草就会把草树扯垮,就会把稻草打湿,稻草就会发霉,做柴烧,就不好烧,没有火劲,所以摞草树,全靠人来管理。
我记得有些人家后门口就有一棵草树,后门口不宽的人家,干脆把草松摞到田坎边和路边,要用时,扯一把稻草喂牛或者煮饭炒菜,我家没有喂牛,主要是到了冬天煮饭和煮猪食,我家的草树就摞到后门口和隔壁菜园子中间的岔路口上,不挡路,就在岔路上又可以走路,一举两得,我妈经常告诫我们,扯了稻草要把草树的周围团转扫得干干净净,不要像牛犊儿一样,巾巾绊绊,要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摞草树和扯稻草都有窍门,不然草树就会垮的,扯草树的稻草要从最底层,一层一层的往上扯,摞草树和扯草树的稻草恰恰相反,摞草树一层一层往上摞,并且要摞紧,踩得实实在在,像堆罗汉一层一层的往上堆,最后,只剩下尖尖伞把脑壳,草树就摞成了,田里的谷子打完了,田坝上或田坎上几天时间就又长出高高的草树,十分好看,像站岗放哨一样,守卫田地。第二年春天,草树的稻草扯完了,摞草树的杉树就成了光杆司令,各家各户的主要扛着杉树,打道回府,第二回就又派上了用途。
我家的谷子黄了,要请人打谷子,打谷子要一张搭斗,我家就没的搭斗,都是借别人的搭斗、围席、撒子,我家不仅借别人的搭斗,连晒谷子的地方也是借的,我家的田正在响龙坪的田坝中间,离李家大屋不远,他们家有院坝晒谷,并且院坝是瓦灰坝坝做的,不用晒席,要是天色好,几天时间就晒好了,他们家又有风车,把晒干的谷子用风车一摇,谷子就车干净了,我伯伯找了他们的主人家,借了瓦灰坝坝借了风车,又找了人,把晒干的谷子就挑到我的家里,一年的收成还可以,一年四季都不会缺饭吃。
打谷子只要一天时间,把谷子晒干,确实要几天的时间,晒谷子要几天才得干,家里大人都不得空,会耽误一个人,整天翻谷子的事,守麻雀的事,就由我和妹妹完成,我妹妹虽然很小,但是很听话,很懂事,两姊妹从来没有扯皮,在晒谷场两姊妹算是一个伴。
我伯伯挑不起谷子,我妈一清早赶到瓦灰坝坝,请人把谷子挑到晒场上,我妈就用蛤谷耙耙把谷子来蛤起来,撒在瓦灰坝坝里,我妈就回家弄早饭,等吃了早饭,我和妹妹就赶忙到瓦灰坝坝晒谷子、翻谷子、守谷子。守谷子不是怕别人偷谷子,而是怕麻雀吃谷子,弹谷子,麻雀一弹,到处都是谷子,扫都扫不起来,于是我和妹妹每个人手里拿着响篙,赶麻雀,大人们经常说,城墙的麻雀吓大胆了,根本不怕人,等我们一转背它们都来弹谷子和吃谷子,我们两姊妹所以从来都不松劲,不让麻雀弹谷子,吃谷子。瓦灰坝坝外边有一棵大树,是什么树我不知道名字,树冠很大,又不遮太阳,我和妹妹除了用蛤谷耙耙翻谷子,就用响篙吓麻雀,我们躲在大树下歇凉,总是把响篙搞得很响很响,麻雀再也不敢吃谷子、弹谷子,所以晒谷子、撵麻雀、守麻雀、翻谷子,把响篙搞得整天价的响,也是一种乐趣。
谷子晒干了,稻草也摞好了,剩下来的农活就是“打冬”了,什么是“打冬”,就是趁着田里有水,用牛耕田,用犁头把田里的禾兜子犁翻转来,田里的禾兜子用犁头一耕,大扇大扇的禾兜子铧口根本犁不动,第一次耕不动,只能划个印子耕田的人,只好来回的耕,才能把禾兜子翻过来,田里的大兜大兜的禾兜子不见了,稻草桩桩都埋在田里了,全是新翻起来的泥土,这时田里的主人家赶了水,把田里的水灌得满满的,这就是人们常说的“打冬”,冬打起了,明天收成会好的。
我就问我伯伯,为什么要“打冬”,伯伯讲“打了冬禾兜子烂在田里,可以沤肥,可以肥田,禾兜子烂在田里,好多早虫脑脑的被水一淹,来年害虫就会少得多了。”于是老农有一句谚语:“八月是金,九月是银,十月是铜,冬腊月是铁”,这说明了打冬的重要性,在没有科学和技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,全靠人们的经验来获得好收成。
我有时跟着我伯伯到田里打望,到了冬的水田里,站在田坎上,水田像一面镜子,照得起人影子,特别是站在田坎上草树下,分不清楚田坎上的草树和水里的草树倒影子,站在田坎上分不清哪是真的,哪是水田的倒影子,真的草树和水田的倒影子交相辉映,好一幅天水合一的美丽画卷,这时我弯腰捡起一小小的泥巴,使劲一扔,水田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,真是好看极了。
我家的田不多,只有八挑谷子的田,没有坡地,我家的伯伯在班大湖的半坡上课了一坨地,课就是租的意思,那一坨土是别人不愿做的屙屎不长蛆的岩坎上的地方,我伯伯课了几年,种了几年的阳春。我知事以后听大人说:我伯伯种的是岩柯柯,种什么都不得,只有种燕麦不要泼粪,不要上肥料,又不要薅草,收好多算好多,反正种燕麦是狼多肉少的事,主要是度春荒时为主粮来吃,吃燕麦粉非常香,也非常好吃,要想吃到好的燕麦粉不是容易的事,工序非常复杂繁多。我妈打早就把燕麦割完了,首先背到李家大屋的瓦灰坝坝打燕麦,等到吃了早饭,中午就可以打了,打麦子要两个人打,有对头打连枷才有劲,我妈打连枷,就是一个人打,没有劲,她就反复反复的打,直到把燕麦打完,我妈就用筛灰蓝把燕麦筛得干干净净,撮到背篓背回家,第二天,我妈就下河掏燕麦,燕麦掏好了,背回家了,就用颠簸晒干,要吃时,就大锅炒燕麦,燕麦炒熟了,就用推豆腐的小磨子推,推粗了又用隔筛,最细的隔筛筛直到没有燕麦的头子,都是燕麦粉,才可以说燕麦粉做好了,只等着下锅做汤圆吃了。
那时的燕麦粉是主粮,不像现在吃燕麦粉是吃得好玩,当零食吃,当时用燕麦粉做成汤圆,当饭吃,开始时觉得好吃,后来天天吃,就吃厌了,不如饭好吃。特别是我妈,精打细算,细水长流,为了节约主粮(燕麦粉)不仅吃燕麦粉汤圆,还要打汤煮豇豆和洋芋砣砣,要做饭吃,后来,我们三个小娃有时到吃饭时,我们三个细娃只吃地碗汤,洋芋根本不吃,只吃燕麦汤圆和豇豆,这时,我妈就说“你人还刁嘴,有些人家连洋芋、豇豆都没有吃的,那还有燕麦汤圆吃”每天我们家里只煮一餐饭,并且要掺洋芋,并且把洋芋砍得细细的,连选都选不出来,这时,我妈就教我们的办法,把饭和洋芋在锅里打成粑粑,分不清楚哪是饭哪是洋芋,连眼睛尖的人都分不出来哪是饭哪是洋芋。照着我妈的办法确实好吃多了,像这样的吃法,一直吃得“通新”,通新就是谷子黄了碾米吃新米饭,“通新”了就是可饱饭了。
我妈不仅安排家里的生活,是个能人,还是安排地里农活的好手,她最会安排土地的合理使用,地尽其利,都充分发挥作用,坡坡上种燕麦,我家有一坨的土稍为平的,我妈就种棉花,那时什么东西都是自己种,自给自足,莫说要用钱买,就是拿钱买也不方便,根本也买不起,我妈就是自给自足的典型,凡是不求人,做个手不空,我妈从下种、薅草、上肥、打枝,我们当地人叫短尖,直到棉花结果,种棉花一切农活都是我妈自己做的,由于不懂科学,好多事都是吃力不讨好,我妈的心又强,巴不得比别人的棉花好些,别人只上一次肥,她就上两次,别人只薅两次草,她就是薅三次,我妈种的棉花长得枝繁叶茂,怕的是长棉花的长壳壳虫,就是棉铃虫,吃幼苗,她每天早晨就赶到露水没有干时,就到棉花地里捉壳壳虫,撒灰,露水一干壳壳虫就走了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妈种的棉花长势喜人,棉桃结也结了果,秋天的时节,应是接棉花的时候了,别人的棉花炸得一片雪白,我妈的棉花地里还有青枝绿叶,都是青桃子,拿石头捶棉桃,都捶不开,夹也夹不开,捶开了,棉桃的棉花没丝头,就是没有纤维,我妈气得哼,一年的辛苦没有得到收获,别人是开玩笑说“胡姐,街上的人就称我妈胡姐,不要紧的,棉花芜子,冬天也要当柴烧”。
我妈没有灰心,第二天开春又种了棉花,为了吸取去年教训,首先讨教别人的经验,今年的棉花枝上结了许多棉桃,棉花地里再也不像去年一样青枝绿叶,而是棉桃也炸开了,远远望去,棉花地里,那里一朵,这里一朵,都是一片白色的棉花,苍天不负有心人,我妈种的棉花终于有了好收成。
每天下午上坡捡棉花,我和妹妹都非常听话,按照我妈的要求捡棉花,为了不把棉花丫枝绊断,不能用背篓捡棉花,首先把背篓放好再来捡棉花。我妈的要求是一行一行地捡完,不能看到那里的棉花头炸得多,就先捡那里的,一行一行地捡,都不得捡掉了。一行一行地捡完了,就往背篓里放,又来捡没有捡完的棉花。我们捡棉花的装棉花的工具非常特别,就是把长衣服用袋带一扎一捆就可以捡棉花了,再把捡的棉花往背篓里一倒又来捡第二次,棉花捡完了我们也来比一比,看那哪个捡得多些,当然我捡得多些,这时我会把捡的棉花捧一些往妹妹的背篓里放,两个回到家里,大人都会说“两个人都是一样多的”。我妈为了鼓励我们积极性说“棉花捡好了,好纺纱,好织布,好缝新衣服穿”。我家连续种了三年的棉花,收了棉花全家都喜欢,我家的大人说话算数,过年时,每个都缝了两套新衣服,并且弹了三档新棉絮,我家的缝衣服的布是一条龙的程序,种棉花、收棉花、纺棉花、把棉花纺成纱,最后织成布,我妈是老机匠,织得一手好布,我妈不仅能织好布,她别出心裁,用不同的颜色,那时就只有两种颜色、红色、蓝色,织成布,那时就叫“米花布”,我妈是爱好,我和妹妹都穿的是“米花布”的衣服,每个人都有两套新衣服过年,一套是红的,另一套是蓝色,两套新衣服换得穿。不仅我们三个小孩,我弟弟也穿“米花布”,但是不能穿红色的米花布,清一色穿的蓝色衣服和米花布),过年穿米花布新衣服,大人也穿了两套新衣服,一套是双蓝色的,另一套是水蓝色的。我伯伯不喜欢深蓝色(就是双蓝色)的长衫子,一年四季都是穿的水蓝色的长衫子,热天就穿我妈织的白布做的短衣服和短褂褂。我伯伯一辈子都爱好,开药铺做生意他非常讲究形象,在他的影响下,在我妈的要求下我们三姊妹从小就讲究穿得干净,自己种的棉花,自己织的布,四季穿的衣服都不同,夏有夏的衣服,冬有冬的衣服,这就是我妈种棉花的最大收获。
小时候,我的眼睛都不太好,眼睛经常痛,俗称“火巴眼”,就是现在称为“结膜炎”,一痛就是半年甚至一年,每天的眼睛都是眼屎,我伯伯说是内火,要我经常吃猪肝和地桐子碾细一起蒸了吃,无油无盐,实在难得吃。每天睡觉前就用黄连水抹。由于当时没有好药,我险些失明,后来就成了高度近视眼,我读小学二年级时,就开始得了眼病,我还是天天上学,我记得有一天下午放学后,同学都走完了,我还在慢慢捡东西——书、笔、墨盒子,那天学校教室里就是我一个人,我怕眼睛又痛,胆子又小,不敢大声哭,我就站在教室的角角里慢慢地一步一步挨到教室门口,这时,学生都上街回家了,我妈就站在街檐上,看学生回家,没有看到我了,我妈就跑到张先生的家,张先生的家在码头上,问张先生没有看到我田池,张先生回答说“她和同学一起放的学”,我妈就答应说“难道一个娃娃都看不到,可能还在学校的教室里”,我妈及时的跑到学校的教室里,还没有走进教室里我就听到我妈喊我的名字,这时,我就伤心地哭起来了,我妈就背起我回到家里,那时,我的眼睛已经痛得不能睁开眼睛,回到家里,那时我没有眼药膏或眼药水,我妈就用黄连水洗眼睛,每天清早我就用黄连水把眼屎泡胀,眼睛才能睁开,洗脸后,才能看东西。我妈坚持用黄连水洗眼睛,总算没有痛瞎。看远处的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,只能看一个大概,从来都没有看清楚,都是估一个大概。
我记得有一次,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就走到桌子边,桌子上的菜都看不清楚,我妈就给我夹菜,挑的菜是霉豆腐,我看不清楚,以为是别的菜,一块霉豆腐一口就吃完了,我辣得大哭起来,加上我眼睛痛,眼睛水流到嘴里,口里的眼睛水流到那里,都是黄色的口水和黄连水,很苦,我又是哭又是喊,喝冷水,得了火眼睛,是不能喝冷水的,我生风找碴,不吃药和抹黄连水,拒绝吃药,吵归吵,冷水是不能喝的,等我哭归一,吃了饭后,照常喝药,不然,我妈的条子就会上身了,我怕挨打,乖乖的把药吃完了。其实,我妈从来不打我,是做样子打我,人们说“打退不如吓退”,我妈心痛我都来不及,哪会打我呢?
我小时候读书时,除了挨鞭子的事最深刻之外,小时候好多好玩的事我都记忆犹新。走人家、吃酒,对于小娃,一年到头最多一、两回,无论到街上、乡里都好玩的事,走人家并且能穿新衣服。做新衣服时,我妈要求裁缝师傅在小衣襟上巴一块布,缝几针就是一个荷包。我穿的洗衣服,都是我妈织的“米花布”,红红的颜色,真是好看极了。吃酒的人,特别是和我差不多的小姐妹,都爱我的米花布的新衣服。我的米花布我非常爱惜,走人家后,回到家里赶快把新衣服脱下来洗干净收好,放到第二回穿。每回走人家如果有葵花籽、板栗我都不吃,或者吃得很少,放到荷包里,带回家大家吃。大人惹我说:“今天的咂宝儿是什么?我们都来吃。”我就说:“就几颗葵花籽。”那时有些人家连几颗葵花籽都没有,哪有核桃、板栗。我小时候没有吃过花生,我上了恩施师范,土桥坝街上有卖炒熟了的花生,第一次买了一两花生吃,舍不得钱,硬是没有钱买。吃落花生是我妹妹1962年参加工作凭供应证买了一斤花生,当时我在高罗观音堂小学过年时吃的。
当时整酒人家发葵花籽都归“都管”管,主人家没有精力管这些小事。“都管”看主人家的东西多少,东西多点就发多点,东西少点就发少点,知事客发葵花籽给一个抓一把,看起来是抓了一大把,手一松,手板心就几颗葵花籽,什么板栗、核桃,根本没有。要等大部分客人走了,保管东西的人才给陪上客的人抓一把葵花籽或者一个核桃、两个板栗。有些人家接儿媳妇、打发姑娘根本没有什么葵花籽、板栗、核桃之类的东西。那时,人们都很穷,生产力不发达。整酒时,什么过早、宵夜时,打一锅油茶汤,放一把阴米子,用锅铲舀一锅铲的油茶汤,阴米子就漂起来了。就是过早、宵夜,就开一锅甜酒,甜酒汤照得起人影子,所以吃油茶汤吃甜酒都只用一根筷子。
小时候我听我妈说,有些人家打发姑娘连一床铺盖都打发不起,都是借的铺盖,等三天以后,新姑娘就悄悄地打夜工把借的铺盖还到娘家。那时,娘家打发一床铺盖就是了不起,打发两串铺盖就是殷实户,能打发三床铺盖,那就是大户人家。
我小时候几次吃酒和我家整酒,一辈子不会忘记,一想起就是好玩。第一次是我的大姐(田兴松)出闺整酒。那时我只有四五岁,只晓得人很多,街上的人都来吃酒。还没有吃早饭,站在阶檐上的人都在看热闹。不知道谁喊了一声:“接亲的人到了!”放了鞭炮,一下子,轿子就抬到我家的大门口,并且是大轿,轿子穿了一件红的轿衣服,轿子很乖。娶亲的人到了,客人就和娶亲的人座席,毕席后,接着是发亲。我不知道什么是发亲,也不知道发亲的程序,只看见一个人背着我大姐进了轿子,放了鞭子(礼炮)起轿,我看到八个人抬的大轿把我的大姐抬走了。这时我又吵又闹,大声喊道:“你们把我的大姐抬走了,你们是抢犯.......”我看到大姐的陪嫁都抬走了,特别是大姐的抽屉上有一个罗汉也抬走了。罗汉很乖,罗汉的肚子很大,罗汉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,听大人们说罗汉是从湖南常德买的,大桌子、小桌子都抬走了,桌子上绑着好看的金边碗、蓝边碗、红花碗、盘子、筷子、调羹,吃饭时的板凳、高板凳都挑走了,穿衣柜抬走了,洗衣棒是红的,用红色的漆漆过的。他们连洗衣棒都抢走了,有些东西我就记不得名字了。
我家给大姐打发的陪嫁都摆到街上的,一直摆到新街口上又摆到正街口上,快要到下街口上,看热闹的人都站在阶檐上看,我大姐的陪嫁从大门口到正街、下街、上码头绕过铁炉湾,最后才是喜桥。绕了一整圈,走小路、过米行,又回到上街,从我家大门上经过,从新街口上才抬到我大姐出嫁的地方——朱家。
最有意思的是,我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地跑到朱家的堂屋里,都看见我,大声逗我说:“小上客来了,赶快抓把葵花!”我也毫不客气地装了一大荷包葵花籽。我得了葵花籽,一下子就跑到我家里,吃酒的人都走了。第一次看到整酒,打发姑娘,出闺,我一辈子都记忆犹新。
第二次看到打发姑娘是周家坪,与栏杆坪隔河相望,中间有一条小河隔开了,我田家的一个姐姐出闺。那时我可能只有七八岁,周家坪的院子里住了一个叫田三的姐姐,她可能只有十六七岁。我家的大人不得空吃酒,就把我带到周家坪吃酒,交给田三姐照顾我。三姐非常喜欢我,我走到哪里她就牵到哪里,有时还背我到处玩。我的三姐剪的是短头发,没有扎辫子,我也是剪的短头发,我俩很合伴。当时,乡下十八九岁的大姑娘都兴梳长辫子,并且每一个长辫子都用红头绳扎辫子。乡下的姑娘都是扎的独辫子,都是用红头绳扎辫子,辫子扎好以后,每个辫子的尾巴上都留得一尺的红头绳,把辫子扎得紧紧的,以免辫子垮。田三姐没有扎辫子在头上,留了披披头,并且留了刘海,她非常能干,也非常爱乖,所以显得不合群。
那时打发姑娘许多大姑娘要陪到新姑娘哭嫁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嫁,只知道我的大人叫我吃酒,并且要我和田三姐一起吃酒一起玩,这时三姐的主要任务就是引着我玩。三姐有了引我玩的任务,她就很少到新姑娘哭嫁的房里坐,也不学她们哭嫁,而是牵着我到处玩,周家坪的院子比较大,三姐牵着我挨家挨户地玩,从这家的堂屋玩到那家的后门口,又从这家的后门口玩到田坎上,又绕到别人的田坎上玩,真是好玩极了,等到开席了,我和三姐就毫不客气地座席,在三姐的授意下,要我和三姐坐上席,三姐不坐上席,我就不肯座席,我非常听三姐的话,吃了饭后,三姐和我又到田坎上玩,我还记得是九月间天要黑了,月亮也大,很圆、很亮,三姐就背着我到田坎上玩,田坎上到处都是摞的草树,我俩玩到草树下,我就不要背了,在草树下玩,我俩在草树下打滚,打滚打来打去,看哪个滚得多些,我俩滚得哈哈大笑,忘记了陪十姊妹的事,三姐根本不愿陪十姊妹,我俩滚够了,也觉得不好玩,于是三姐就背着我往家里走,三姐边走边讲,告诉我如何把几个人的红头绳捆在一起,要打死结巴,许她们解不开,三姐把我牵到新姑娘的房里叫我走到她们哭嫁的床边,三姐就走了,说是在外面等我,谁也没有注意我,我就爬到哭嫁的铺上,他们以为是我在看哭嫁,看那个人哭得好些,陪新姑娘哭嫁的人一伸一勾地哭个不停,哭嫁的人都有一条手帕,蒙在脸上,一泡鼻涕一泡眼泪地哭得不停,哭嫁的人一勾一伸的,她们的辫子也随着头一上一下地摆动,一上一下地很有节奏,特别是长辫子的大姑娘扎辫子时留得有一节红头绳,好打结巴,这时,我的恶作剧开始了,我爬到床上坐在铺上,悄悄地把红头绳一个一个地连接起来,连接起来的红头绳像一盘乱床,红头绳都打了死结巴,我就悄悄地下床了,又悄悄地走出屋里,这时,三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背起我走到草树下,弯腰弯腰的哈哈大笑,又是打滚又是笑,草树上像垫了几层棉絮,非常暖和,是我俩姊妹的快乐乐园。
不一会儿,要陪十姊妹了,要摆席了,女都管大声喊:“莫哭了,要陪十姊妹了”。所有陪十姊妹的姐妹们戛然而止,站起来准备走就是站不起来,以为是哭嫁哭晕了,站不稳了,伸手摸辫子好像所有的辫子都网在一起了,才知道别人做了手脚,要所有的辫子一起解,才能解得开,这时三姐和我笑得眼水长流,所有的人都说,都是披毛鬼搞的(指三姐)叫田池搞的,三姐和我当然不承认,三姐还俏皮地说“几个牛儿打架,几个牛尾巴绞在一起,解也解不脱,还怪我和田池搞的”,要陪十姊妹了,三姐牵着我坐席,在三姐的指挥下,陪十姊妹辫子绞在一起的牛尾巴的游戏就这样结束了。
一转眼,两年时间就过去了,三姐也要出闺了,我家大人不得空吃酒,托赶场的人把我带到周家坪吃酒,一到屋里,三姐就拉着我哭起来,她是真哭,不用帕帕蒙在脸上,她就讲了那次捆牛尾巴的故事,她讲着讲着捆牛尾巴的往事,她就破涕为笑,惹得满屋陪十姊妹的人笑个不停,三姐说话非常有趣,一句话到她的口里不笑的人都会笑,真的到她出闺那一天,她真的哭了,陪十姊妹的人搀扶着她按照规矩告祖,告祖以后就是陪十姊妹哭嫁,三姐回到屋里哭嫁的床上,几个姑娘陪着她哭嫁,哭着哭着她一下子倒在床上,人事不省,陪十姊妹的人戛然而止,都不哭了,房里的人不知所措,有些人就说:“赶快灌水”,有些人说,赶快化蜂糖水,我吓得哭起来了,闹了一会儿,她才慢慢地醒过来,其他的事我都不记得了,三姐为什么这样伤心呢,她的妈早已去世了,还有一个哥哥没有讲亲事,都靠她的爹抚养两个孩子,她就放到她的嬢嬢的家里做媳妇,是不是亲的嬢嬢,我就不知道了,正如她哭嫁时哭道:有女莫放嬢嬢家里,磨得光匡匡,有女莫放到舅家里,累得像瘦猴……三姐越哭越伤心,当时姑表之间开亲是常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听别人说,田三放到的男娃家,不品对,男娃比田三矮一大截,像是小弟弟一样,不般配,所以三姐哭得死去活来,所幸的是男娃从小读了私塾,学了算盘,她的父亲我从小就喊他“聂家姑爷”,他的父亲做小生意,跑湖南、常德挑货,家里的生活比较可以,三姐嫁到婆家,她很能干,她里里外外都是好手,她的男娃的妈我们喊嬢嬢,从小我就喊老表,三姐嫁到婆家,我没有改口,仍然喊老表,从来没有喊姐夫。
一到解放,她的“小弟弟”(她的丈夫)抽到乡里搞土改,他后来参加工作,三姐操持家务,几十年都没有见到三姐,听别人说,他们家里搬到李家河区里住,儿孙满堂,我退休后,参加了县里的老年艺术团搞演出,我也不知道三姐的情况,第二天要回城里,我就和老年艺术团的人在公路边等车,她的眼睛很尖,老远就认出了我,喊我的名字,边喊边走,我听到了三姐的喊声,我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三姐的跟前,我俩什么话都不讲,只是哈哈大笑,别人当然不知道笑的原因,只有我俩才知道笑的原因,我还没有来得及问老表的情况,车就到了,司机催我们上车,我俩姊妹依依不舍的挥手告别,我的眼前一幕一幕的趣事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陪十姊妹、大月亮、在草树打滚、捆牛尾巴出闺、哭晕死了灌蜂糖水……儿时的趣事太有味了。
我在周家坪吃酒有田三姐陪我玩,我在栏杆坪或者其他地方有朱大嫂保护我,朱大嫂叫朱金玉,是我大伯的儿媳妇,是我的哥哥田兴洋的妻子,我家的大人经常讲起来朱大嫂是田家堡“兴”字辈最能干的媳妇,田家堡哪家有大务小事都会请她帮忙料理客人,做女都管,安客,她最懂规矩,也最讲规矩,安客没有出嫁的和出闺的人都有讲究,虽说都是吃酒,都是客人,没有出嫁和已出闺的人内外有别,白客都不讲,出闺的人统统称为客人,没有出嫁的人无论大小、辈分都统统称为自家人,相对而言都是主人家,客人就会优待一些,比如:座席又分为坐上席、下席,特别是睡觉安客,最讲究,出闺的人安排比较好的铺睡,铺盖比较干净,一个房里只有一张架子床,就让出闺的人睡,其他的人都睡地铺。
我想起一件往事,非常有趣,我亲眼朱大嫂见证她的能干,当都管的才能和她安客的趣事。那是一九六二年秋天,具体时间记不起了,我二伯的大儿子接儿媳妇,我家是幺房,二伯是二房,他的长子叫田兴强,也就是田兴强的长子田远方结婚,喊我“池嬢,我是亲房亲族的姑娘已经出闺了,就接我吃酒,当然要我去吃酒,我和我妈讲:田远方要我吃酒,我上完了课,就到栏杆坪吃酒送人情,那时我的儿子还没有满一岁,当时我的奶水不够屈代龙吃,他也很听话,一夜没吃,他也不哭不闹,我妈就用稀饭喂了两次,一觉睡到大天亮,第二天天不见亮,就匆匆忙忙赶路,要回到学校上课。我赶到栏杆坪,从观音堂到栏杆坪少说有三十多里的路程,天都要黑了,客人都吃了饭,没有摆席了,我又累又饿,我二哥(田兴立就是田玉梅的父亲)就喊我到灶屋给我炒了一碗饭吃了,都是灾荒年代,没有什么菜,二哥就给我打了一碗汤泡饭吃。我走到堂屋,算是“插花客“,上了人情簿,我送了一段(截)布和人情钱,具体的钱数我就记不得了,后来别人说是一个大人情,在当时来讲,我也非常讲面子,为娘屋的人争了光,兄嫂们都喜欢我,认为我中用。
朱大嫂是女都管,管客人座席和睡觉,强哥的房子已经不在栏杆坪的院子里了,修了新房子,和老房子隔河相望,房子修在一个堡堡上,算是单家独户,整夜歇客多了,只好打地铺睡觉,到了睡觉时,朱大嫂拿着油香(桐油香)代着油香的亮送我到房里睡觉,我只看见一架床,架子床的当门楼板上打了地铺,架子床铺上已经让别人占了,朱大嫂拿着桐油香,看清了占架子床睡觉的人,假装睡着了。朱大嫂毫不客气地要先占床的人统统起来,那个姑娘极不情愿地起来了,这时朱大嫂又惹她大笑风趣地说:“婵女娃,我们是主人家,首先让客人睡,不能争铺。”婵女娃哝哝咕咕的吵了一阵子,朱大嫂紧接着说:“婵女娃,等你当了插花客,大嫂我会让你睡架子床……会让你盖花铺盖,睡花枕头……”这回让朱大嫂治服了,没有占到便宜。
第二天,天刚麻麻亮,我就起床了,朱大嫂就给我打了一盆水洗脸,二哥给我炒了一碗饭,我要赶到学校上课,二哥把我送到卡大河大桥,上了公路我就大胆地走路了,我边走边想,思绪非常活跃,想起了朱大嫂带我到树枝洞猫子滩的趣事。
朱大嫂能织一手好布,除了自己缝衣以外,她织的布就会上街卖,卖了布就买纱,如此循环,我最喜欢朱大嫂赶场,她的家里有一兜桅子花树,每到过端午节,她就会带一大把栀子花,要我晒栀子花油,所以一见到朱大嫂赶场,我就站在大门口给她接背篓,搬板凳给她坐,给她倒茶。
我家的大人特别是逢场天,硬是不得空,碰到别人接我家吃酒,我家的大人就会托付朱大嫂带我吃酒。那一次,朱大嫂就引我到树枝洞猫子滩吃酒,好像一个族房的哥哥结婚,猫子滩离沙道沟街上不远,只有七八里的路,路程和栏杆坪差不多,猫子滩是条大路,猫子滩也是一个大院子,人来人往,大院子的路下面旁边都是冬水田,那时已是打冬了,水田三犁三耙,像一面大镜子,所有的水田都照得人影人。那天可能是一个好日子,放姑娘,接媳妇的人好几户人家,我吃了早饭,就和朱大嫂站在大路上看娶亲的人,走路都讲规矩,走路都靠右边行,都不得占路,路不宽时,双方都讲礼貌,互相谦让,让对方的人走完了再走,如果喜轿两边大碰头,双方送亲的上客就会要对方的亲姑娘交换手帕或其他的信物,喜轿才会抬走。
当时,我正换牙齿,由于营养不足,我又小又矮,牙齿长得非常慢,听别人说牙齿不长,要是请新姑娘摸一摸,牙齿就会长得快些。我朱大嫂听信了别人的话,要我请新姑娘摸牙齿,于是我就站在大路边等新姑娘摸牙齿,我老远看见了轿子,我喜之不甚等新姑娘摸牙齿,好长牙齿,娶亲的人抬嫁妆的人巴不得有人拦轿子在路上,抬嫁妆的人在路上多歇一会,吃一袋烟,于是朱大嫂牵我到轿子外边,喜笑颜开地说:“新姑娘,请你帮我妹妹摸一摸牙齿。”我就站在轿子的门口,张着嘴,准备请新姑娘摸牙齿。乡里的人请新姑娘摸一摸牙齿,不费米、不花钱又不费力,举手之劳,做个摸牙齿的样子就行了,可是那个新姑娘,不识抬举,他不但不给我摸牙齿,勾腰下去从灰笼里抓了一把灰,(新姑娘坐轿子,结婚时都要一个烘笼放在轿子里并且有灰火,哪怕是六月天,轿子里也放烘笼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,不兴轿子了,结婚时新娘自己走路,娘屋的人还是备了灯笼,接亲的人还有专门提灯笼的人,算是一台陪嫁),洒在我的脸上,眼睛来不及闭,灰就落到眼睛里了,这时我号啕大哭起来,我朱大嫂也不是好惹的,车身从路边的水田里抓起一把稀泥巴向新姑娘的丝帕甩出去,新姑娘的丝发都是稀泥巴,朱大嫂又从水里抓了一把稀泥巴,甩到轿子上,边甩稀泥巴边大声说:“你这个婆娘,不识抬举,请你帮我妹妹摸一下牙齿,又不费米又不花钱,做个样子就行了,你公然抓一把灰撒在我妹妹的眼睛里,要是我妹妹的眼睛有过三长两短,许你以后没有好日子过的。”对方抬轿子的人看见势头不对,抬起轿子就走了,朱大嫂把我牵到院子里,舀了一盆清水洗了眼睛,洗了脸我才没有哭。
我和朱大嫂吃了酒,乡里不好玩,我和朱大嫂就上街把我送到家里了。朱大嫂把请新姑娘摸牙齿的经过讲了,家里的人都哈哈大笑,朱大嫂就回家了。磨牙齿的事大人们都忘记了,只有我记在心里,大约隔半年的时间,我的牙齿慢慢出土冒桩,后来慢慢地满口的牙齿都长整齐了。我长牙齿时,我妈比较过细,要求我比较严格,不让我啃硬东西吃,不许吃很酸的东西,吃了饭之后,要我喝一口水或茶漱口,特别是睡觉之前不能吃东西,平时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吃,所以我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。
我边走边想以前摸牙齿的趣事,走着走着,我还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。请新姑娘摸牙齿纯粹是逗小孩子玩的,以后我再不请新姑娘摸牙齿,同样牙齿长得整整齐齐,我不知不觉地走到学校,我走到家里我还在笑。小时候摸牙齿的故事和朱大嫂的能干、泼辣,我觉得好有意思,有空时间值得回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