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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缄北雪山(九) 金武城,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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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想法实在幼稚。
男子汉大丈夫,青恒仙尊选择了不这样干。
他倏地睁开眼睛,深邃明亮的眸子措不及防对上了蒲明衣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“......”
师尊,你为什么走路没声。
“你......你还是关心我的。”白九尧扬起一抹灿烂的笑。
蒲明衣冷淡的眸子望着他,嘴唇微动,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自己的徒弟,手心手背都是肉。
丝丝缕缕的金色灵力从他掌心流出,覆盖上那道狰狞可怖的爪痕。
白九尧觉得全身温暖极了。
后背伤口疼痛的感觉瞬间感受不到了,当然更多是被内心的幸福之意淹没住了的。
“怎么受的伤?”蒲明衣开口了。
语气隐隐带着审问的意味。
白九尧起身侧靠着一堵残墙坐着。
头顶月亮幽蓝的光照下,投出一片阴影。
“我......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了。
背后的爪痕那么明显,蒲明衣不会明知故问,所以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手下留情了。”
蒲明衣半蹲下来,一只手搭在自己腿上,另一只手伸出去,摘去他头发上的泥垢。
“你自信,兀幽伤不到你?”蒲明衣继续问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白九尧依旧没回话,只一心感受着脑袋上那只,为他抚去泥土、木屑、水草的手。
蒲明衣把他脑袋上的污垢弄干净了,便开始给他捋顺湿漉漉的头发,一下一下地。
有点痒痒的。
那双浅色得几乎透明的眼睛,木讷得仿佛没有灵魂,可那只手却是如此的温柔。
白九尧安静了。
受过伤后,他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,发丝黏在他额角,水珠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。
心脏又开始跳了。
“你善良,给了它机会?”
蒲明衣的手忽然伸向白九尧的腰间!
白九尧反应也快,截住了那只手!
“放手。”
“......”
白九尧目光深邃地看着他,用锐利的眼神快速瞥了一眼后边站着的那两人。
谢道之瞪大了那双卡姿兰大眼睛,夫子愣愣地吸了两口鼻涕,都处于不明不白中。
冷不丁接受到这样的眼神,先是吓到,接着两人如同受到神仙指点、仙人指路,瞬间茅塞顿开、恍然大悟、秒懂!
于是他们齐刷刷跑开,远远地躲到壁画后边去了。
白九尧听话地放手,他觉察出来蒲明衣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。
至于是怎么个不对,他也不知道。
“......你谨慎,保存实力?”
蒲明衣微不可察、短促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师尊......”
蒲明衣将他的衣带解开,又将他外边的带兜帽的黑袍取下。
随即为他褪下黏在伤口上、湿濡的衣衫。
当那只手最后要脱下他洁白的里衣的时候,白九尧注意到,师尊的指尖抖了几秒。
这让他微微眯了眯眼,目光开始肆无忌惮地扫视蒲明衣全身。
停留在被布料裹住的脖颈。
水珠滑过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。
蒲明衣将从夫子那里要来的药涂抹到那道伤口上,又细细地将纱布一圈一圈地给他围上。
最后,他用劲掰过白九尧的肩膀,面对他,声音变大,平淡的语气里是明显的森冷:
“满意了吗?我的乖徒弟,你是不是很喜欢被我这样伺候啊?我这样关心你,你开心了吗?满意了吗?”
白九尧忽然笑了。
蒲明衣终于生气了。
故意受伤,博取他的同情,求得他奢侈的怜悯。
蒲明衣还是看出来了。
“相当恶劣,相当幼稚,相当可怜。”
恶劣,幼稚,可怜......
白九尧嘴角灿烂的笑容渐渐凝固。
两人沉默对峙着。
片刻后,白九尧换了个狡黠的笑。
“谁让师尊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呢?”
他两只狭长的眼睛微微弯起,丝毫没有被拆穿后认错的自觉了。
“你......!”
话题的忽然转变,让蒲明衣毫无防备。他不自在地挪开了脸,“我没有跟你提这件事。”
注意到这股微妙,白九尧眼睛亮了。
“原来刚才在上面,师尊都是刻意装出来的冷静啊。”
“......”
白九尧玩味地勾起他的一缕发,把玩在手心,“是师尊自己要的哦......”
紧接着,响亮的巴掌声如约而至。
白九尧被捂着半边脸,身子被打得微微后仰。
“......”
“满口污言!”
蒲明衣站起身,背着手,是那种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姿态。他居高临下地开口:“端正你的言行!”
如果白九尧在揽月阁,他一定会亮出一张巨大金光闪闪的卷轴:
“连续一百年获得上修界年度最文雅之人称号——追加鼓励奖”
——获得者:白九尧。
“这难道不是事实吗?!”
白九尧炸了,也噌一下站起,瞬间变成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蒲明衣。
“师尊!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?你怎么能对徒弟做出那样的事?”
蒲明衣被他吓得后退一步,不停地眨眼,嗫嚅着唇。
白九尧虽然面上怒气冲冲,实际内心却笑抽了,这样看着师尊吃噎真有意思。
“你难道不知道清白对我们人族来说,很重要吗!”
“为师......”
“你枉为人师!”
“......”蒲明衣深吸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是个意外......”
“是意外你就不负责?”
“白九尧你够了吧!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一万岁时,喜欢的那个‘他’是谁?”白九尧挑了挑眉。
蒲明衣静默。
“你告诉我。不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......”
蒲明衣飞速用手捂住了他的嘴。
“你疯了吧?!”蒲明衣声音微怒:“卑鄙,下流,无耻!你现在跟个小人有什么区别?”
蒲明衣越这样,白九尧越开心。
这时,他们注意到,四周的画面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波动闪烁。那是幻境不稳定的迹象。
“师尊,我们得快点离开杀阵......”
方才白九尧昏迷期间,蒲明衣他们已经将这里的机关箭弩清扫尽了。
可杀阵依旧还不止于此。
这里是个很大的荒芜之地。
天空是幽蓝色的,只有月亮。
橙黄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,与广阔寂寥的夜空连成一线。
这一方到处都是碎瓦、残垣、破墙,几株枝干光秃秃地立着。
白九尧将昏迷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大致提了一下。
蒲明衣说,那可能是云流残留下来的神识,而葬神墓里为何会出现血煞之力和兀幽,他目前也还搞不清楚。
哦对了,他还说,刹蛛其实是云流的坐骑,在迷阵里的时候,是想将擅自闯入的人赶出去,并不会蚕食人。
“这里好像是个被摧毁的城池。”夫子站在一块刻着“金武城”的石碑面前。
蒲明衣:“金武城,是人族将军云流守护的城池,后来被魔尊大军攻毁。”
白九尧:“创造了这个幻境究竟是何意?”
聚宝鼠:“醉翁之意不在酒!”
谢道之挑眉,“你这只老鼠还懂诗句。”
聚宝鼠炸毛,瞪圆了双眼:“我不是老鼠!我是聚宝鼠!”
“好了,聚宝鼠,你进我的乾坤袋里吧,一会儿外面可能不安全。”
白九尧将聚宝鼠提溜起来,笑着揉了揉它圆溜溜的肚皮。
聚宝鼠刚才跟着他们又是逃跑,又是下水,小小的身躯,心一直提到嗓子眼,中途还晕过去好几次。
这回,听到还有乾坤袋这种东西,可算乐死它了。它在乾坤袋宽敞的空间里,虚脱地睡过去了。
一阵阵马蹄奔跑声,打破了此时的寂静。
天空忽然出现层层黑云,压得很低,月亮完全被淹没了,若隐若现的闪电,似有下雨的趋势。
场景的忽然转变,令大家始料未及。
“听这马蹄声,好像是支军队啊!不会是重现了当年魔尊大军压城的阵仗吧?!”夫子惊呼。
白九尧将目光向远处眺望,可是太黑了,仍然只闻蹄声,不见铁骑踪影。
空气渐渐变得湿润,夜风愈凉。
接着,淅淅沥沥的雨,从乌黑的天空落下。
“下雨了!没有雨具啊!”谢道之用袖袍遮脑袋。
夫子:“别遮了!真的是当年的魔尊铁骑!”
白九尧抹了把脸上的水,顺着夫子指着的方向望去。
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眨眼的功夫,黑线就到了离他们几百米的位置。
雨雾中,他们骑着战马,手持长矛,身形个个魁梧剽悍,战甲森然硬冷。
数量极多,十万魔族铁骑大军。
更蹊跷的是,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,不是暗黑色的魔气,而是暗红色烟雾。
那是血煞之力!
当年魔尊之所以能差点一统世界,原来是因为他能驱使血煞之力!还训练出一支无敌的血煞大军!
灵力、魔气在血煞之力这股力量面前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,踢到钢板了。
这早已不是修为高低的差距,而是力量本质上的天壤之别!
近了,战马放缓了步伐。
“......是敌是友?”
白九尧斗胆冲为首那个络腮胡子肌肉男扬了扬下巴。
络腮胡不语,将手上的头盔往脑袋上一戴,手握拳挥出:“杀!”
洪亮霸气的命令,呜鸣的号角声,点醒了这支铁骑的杀戮气焰。
络腮胡长矛直逼白九尧的脑门,他侧身躲过,反手攥住长矛,络腮胡力气出奇地大,将他挑飞至空中。
与此同时,蒲明衣也陷入了交战,龙骨扇在他手里灵活地击退成排的铁骑。
谢道之手上的符纸不要钱似地往外丢,炸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夫子就不太妙了,腹部中刀、后背中箭、腿部骨折......铁骑数量太多了,谁都顾不得谁。
白九尧皱眉,驱使身上的傀线将夫子拉到他身侧。
“咳咳......咳我受伤太重了......可能要死了......别管我了......你......小心后面......”
白九尧用从铁骑身上抢过来的长矛,格挡住后背的偷袭,刺破那人的胸膛。
接着,他咬破手指,身上绿色的光芒闪耀着,指尖在空中画出阵法图腾,接着掌心拍向地面。
以他为中心,巨大的罡气崩飞了围拥的铁骑,绿色的结界升起,将夫子与外面的战斗隔绝。
“只能撑半个时辰。”
夫子气息奄奄,自己掏药包自救。
十万铁骑不是开玩笑的,谢道之半途体力不支,被白九尧丢进结界和夫子一块呆着。
“真不知道......我们两个菜菜为什么敢来。”谢道之迷糊地躺倒在地,任由大雨冲刷他身上的血渍。
夫子把自己的肠子塞回去后,开始给肚皮缝针:“......都是流星雨的错。”
外边。
白九尧的那只长矛已经被用断了,他本身是没有自己的神武的,几乎要贴近了那些手持长武器的铁骑打。
接着,他就被一群魁梧壮硕的铁骑围困,几把长枪联合进攻,夹住了他。
衣服上的血在雨雾的冲刷下,汇成红流。
就在络腮胡的大刀即将砍下他的脖子的时候,一道身影飞掠而过,踢飞了那把刀刃。
蒲明衣身上其实也不太妙,胸口有一个大窟窿,血浸染了一片。
他目光沉沉地将白九尧拉到背后,白九尧后背的伤口裂开,撕裂灼烧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碰了一下蒲明衣的一只胳膊,随即单膝跪倒在地,呕出一口血。
“兀幽爪上有毒......”
已经毒发了,晚了。
蒲明衣心中微动,回头看他。
就在这松懈的瞬间,一柄锋利的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!
“师尊!!!”
长矛的尖端映在白九尧睁大的黑瞳。
四周忽然安静了,只能听见血珠滴答落下的声音。
龙骨扇脱离了那只手。长矛抽出,鲜血倒映出白九尧惊慌的眼睛。
他完全不知,他的后背也已经被数十只长矛贯穿,他不知疼痛地将身体抽出来。
跌跌撞撞地,爬过去,靠近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体。
明明是很短的距离,但他就是觉得过了很久。他恨自己,怎么爬这么慢,这么久才抱住了那个单薄的身影。
你们这帮人好烦,不要挡着我。
“......师尊?”
长矛将他的后背扎成了刺猬,他浑然不觉,只一遍遍地重复着问“师尊?”
“......师尊?”
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没有呼吸。
太痛了。
他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。
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