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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缄北雪山(八) 兀幽,血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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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明衣问的话,令他不懂。
百寮锁是三百年前他成为神子后,赤霄山人命人给他戴上的,说是为了随时能知道他的位置,方便保护他。
但他觉得,这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住他,不让他逃跑,尽神子之责罢了。
自人魔结界破裂,通天使者们死后,神祇山也跟着沉寂下来。人们也驱渐忘记了曾经逃跑消失不见的神子。
赤霄死了,百寮锁也就没了作用。
白九尧曾用过上百种办法,想把这玩意儿摘下来,可是都失败了。
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师尊这话......是在关心我?”
“是让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。”蒲明衣冷笑,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地戳在他胸膛,“乖徒儿,执念深,心不稳,难飞升。”
白九尧望着这张面容,不笑时自带一层冷雾,冷笑时便如暴风雪危险,好看得令他心惊。
蒲明衣用手推开他的胸膛,垂眸离开。
随后,白九尧就自嘲地笑了。
是啊,他怎么忘了,师尊是神族,和人不一样。情爱之事对他来说,根本不会放在心上,不会与人一样过多在意、纠结,事后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。
师尊......你真是一点儿都不负责。
这座天桥实在长远,一眼望不到头。
白九尧他们仿佛走了很久,却仍未到达桥中心。
“这杀阵......老夫也实在不懂。”
聚宝鼠窝在谢道之怀里,对美景赞叹不已。
天桥下边的雾气浓郁,袅袅升起。河水似乎在沸腾,渐渐地,水圈中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,余波荡漾开来。
聚宝鼠惊呼:“人!快看!水里有龙!”
四人连忙往聚宝鼠指着的地方看去。
这一看,几人都被震撼了。
只听一声龙鸣骤然响彻在幽谷中,回声不绝,气流扭曲,水波四溅。冲天的水柱中,若隐若现两团大如红色灯笼的眼睛,霸气冷厉。
黑龙腾渊,扶摇直上。
“这、这这是幻境吧?”夫子大张着嘴。
谢道之:“龙鳞片好真实,和这里雾茫茫的一切格格不入啊......”
那条黑龙是擦着他们几人的边飞上去的,四溅的水泼湿了他们身上的衣物。
白九尧用手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,“这个幻境中,只有黑龙是真的。”
他望了一眼蒲明衣。那件狐裘尽数被淋湿,湿哒哒地滴着水,挂在身上定是冰冷难受的。
他一把拽走那件狐裘,扔了下去。
黑龙在空中遨游了一段,龙身鳞片反着光,冰冷坚硬,缝隙中飘出层层黑烟。
“这龙是何来历?是敌是友?”
夫子震惊过后就开始害怕了,这龙的修为不简单,若是打起来......
这里能战斗的只有白九尧和蒲明衣,不知能否保他们两个凡人安然无恙?
蒲明衣注视着那条龙,在看到龙爪上缠绕的红线后,他瞳孔缩紧。
白九尧始终在看蒲明衣,注意到他微妙的变化,便问:“师尊,你知道这黑龙?”
“魔尊当年的坐骑兀幽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魔尊......的坐骑?”白九尧也愣住了,“这不是葬神墓吗?”
“缄北雪山葬的是当年的人族将军云流。千年前,云流打败魔尊昊殊,却在封神第二天,选择了自我陨落。身体形成了一座大山,骨头化作参天大树,血液散作了皑皑白雪......”
于是缄北雪山形成了。
冰露沾了雪山上未散尽的神力,所以才有了那些功效。
云流为了防止外来者打搅他的清静,最后的神识托梦给了本国的工匠,命他们在雪山里设下了机关,保护雪山的核心区域——神骸地。
“他为何自杀?”白九尧问。
“无人知晓。”
这时,天空中的黑龙兀幽口中喷出长长的水柱,两只红眼睛徐徐看向天桥上的几个人。
那眼珠子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嗜血和愤怒,龙身发力,径直向天桥俯冲而来。
“不好!它要攻击我们!”夫子大叫,连忙抓住蒲明衣的一条胳膊。
“蒲长老,虽然我一把老骨头了,但我心未老,还不想死啊!念在当年送过您几包茶叶、教过您徒弟......不能丢下我不管啊......”
“仙尊!”谢道之也赶忙抱住白九尧的大腿,“我承认我是您的狗腿子了!您可不要抛下我啊!”
“......”
说时迟那时快,黑龙正要撞上他们的瞬间,白九尧脚尖一点,拖拽着谢道之,凌空飞跃,在天桥的锁链上,踏风而行。
蒲明衣同样敏捷地挥出手中的龙骨扇。
扇面迸发出强劲的气流,他就踩在这气流上,飞至半空定住。
“还、还要来!”夫子看到黑龙扑空后,再次转身,黑烟滚滚地追上他们两个。
白九尧见黑龙去追蒲明衣了,心中担忧,也追了上去。
他的身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傀线,腕动,丝线便以极快的速度追上黑龙,缠绕住龙身。
白九尧是木火灵根,可惜这里的草木都是假的,不能驱使藤蔓,不然拖住黑龙的效果会更好。
他在半空中,发丝像万千傀线般飞扬,神色是从容不迫,丝毫不慌的。
露出的胳膊因用力而青筋暴凸,傀线缠在龙角,硬生生止住了黑龙的前进。
黑龙被激怒,愤怒地嚎叫,选择转移目标,冲向白九尧。
“你去跟着蒲明衣。”
白九尧将谢道之甩飞了出去。
谢道之精准地落到龙骨扇形成的气流区域,还惊魂未定。
他望着和黑龙颤斗在一起的青恒仙尊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“天桥无尽头,前路在脚下。”
蒲明衣轻语。
聚宝鼠在吱丫乱叫,随后就又被蒲明衣奖励了一块骨头,再也不敢叫了。
龙骨扇带着三人一鼠,朝着天桥底下的河域俯冲。
龙乃是上古神兽,本性该是纯良。
但黑龙兀幽是被魔尊收服的堕兽。性格凶残,嗜血,体型庞大。
人对比于它,就是蜉蝣般的存在。
饶是白九尧再强大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想占上风也难。
那龙鳞片异常坚硬,白九尧的攻击对它来说,疼是疼,但不足以让它畏惧。
白九尧必须时刻关注黑龙的爪攻、尾巴扫攻、口水攻......难以分心。
余光瞥见蒲明衣他们冲入底下的河流,消失不见后,他奋力一搏,争得片刻喘息的机会,趁机朝底下的河流跑。
黑龙哪里能让他得逞逃跑。
锋利的前爪抓破了白九尧的后背,留下一道可怖的血痕。
他闷哼出声,眉间浮现出不悦,双手瞬间凝起绿幽幽的灵力,反手砸向黑龙。
黑龙被强悍的力量击退,撞向了身后崖壁,深深陷入。
白九尧再次挥出数十道气团,打得黑龙缓不过来,难以动弹。
声声凄厉的龙鸣在谷间回响。
后背火辣辣的疼痛,五脏六腑也因方才那一击而翻涌、绞痛。
又因他不间断地使用灵力,体力透支。他的嘴角溢出血,被他不在意地一抹。
幻境中晨曦温和的阳光映亮他长长的眼睛,和眼底流露出的嘲弄。
身后发丝纷飞,长袍翻动,响动。
他目光一凝,双手做拳,奋力往黑龙那击去。
流动的绿影化作巨大的拳头,将黑龙彻底砸穿峭壁。
与此同时,四周如梦般的景物开始闪动、颤动。
幻境也承受不了这击打,正处在崩溃的边缘。
白九尧自知不妙。
顾不上再去看黑龙的情况,他以极快的速度掠向地面,扑进了蒲明衣身影消失的那条河流。
尚且不知道墓主人有没有设下自毁机关。
若是幻境不正常崩塌、消失,到时候不只是他们身处险境,雪山脚下的百姓也会遭到危险波及。
他必须尽快找到蒲明衣他们,离开杀阵,减小外来者进入带来的影响,让幻境自己消失。
冰冷的水浸满他全身,后背的爪痕疼痛更加明显,他忍不住打了个颤。
水流还在不断地卷着他,带着他一路向下。
这个时候他尚且还不能动用灵力治疗,只能咬着牙,放缓呼吸,坚持忍耐着伤口的辣痛和漩涡的翻搅。
在这过程中,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,忽远忽近。
在说,“......连杀阵中的兀幽都无法阻挡你们......这个实力......不是盗墓者......修仙者......来这做什么......做什么......”
白九尧感觉脑袋晕乎乎地,下意识在脑海里回答了那个神秘声音的问题。
我来找一团暗红色气团,除掉它。
“哦......气团......是它......血煞之力......阵眼被人破坏......它逃出去了......”
血煞之力......阵眼......
“阵眼在悲恶谷......”
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听不清,他吐出了几圈泡泡,眼皮沉重如泰山,最终意识再也无法支撑他。
......
醒来的时候,他是趴着的。
耳边吵吵闹闹的,是夫子、谢道之和聚宝鼠的声音。
夫子:“我找找,记得我出门时候带了药的啊......”
谢道之:“你能不能快点?血要止不住了!”
聚宝鼠:“人!好多血,我好怕怕!”
夫子悄声说:“蒲明衣不是他师尊吗,他怎么不管啊!你让他过来给这位仙尊施个治疗术不比我的药见效快啊?”
谢道之也悄咪咪道:“你以为我没叫过他么,他说‘等他自己醒了,再说’”
“......这什么鬼逻辑。”
蒲明衣背对着他们,负手立在一堵画着斑驳壁画的墙面前,对这边的情况置若罔闻。
白九尧忽然不想睁开眼了。
就因为他不会死,师尊就不关心他了吗?
小时候师尊也知道他不会死。
但当他爬到很高的树上的时候,师尊会叮嘱他小心;当他偷懒用冷水洗澡的时候,师尊会骂他不爱护身体;当他练剑不小心把手划伤了,师尊会亲自给他包扎,并不许他提剑了。
他受伤,一雪子脸上的冰块,总会融化那么几块,目光也变得柔和那么几秒。
他喜欢那几秒,就故意让自己受伤,好博得师尊的关心。
无爹无娘的孩子,总渴求多一点的关爱。
他反复确认,自己在师尊心中的位置。若是哪天他忽然不喜欢他这个徒弟了,那他就真的只能孤独的一个人了。
想着想着,白九尧居然有点想哭。
在人身体中,情根是负责产生爱的东西,情绪是自由的。
以前白九尧没有情根,表现出来的情绪只能算一种空洞的表象。
他只会因某件确切发生、或即将发生的事物,产生相应的情绪波动。
比如,有人打了他一拳,他就生气;师尊送了他一颗糖,他就开心;师尊今天不在家,他就沮丧;师尊明天要把他送走,他就难过......
不像现在,有了方尘的情根。
蒲明衣仅仅是保持沉默,没有表态和行动,他就能胡思乱想,越想越伤心。
脑补到让自己想哭。
想想而已,他是不可能真的哭的,这太没面子了,师尊会瞧不起他的。
白九尧继续装昏迷,他倒要看看蒲明衣什么时候会过来关心一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