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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缄北雪山(三) 演,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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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子现在有点死了。
白九尧倒没事,能被师尊踩在脚下,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。
他可不是变态!
无论是小时候,还是现在,师尊对他来说都有一种无形的吸引,极难感知得到。
这就好像他身上有一块磁极,师尊身上有与他相反的磁极,他毫无控制地想要靠近他。
小时候他将这种感觉归结于师尊对他的养育之恩、授教之恩和救命之恩。
在他看来,师尊,不只是师尊。
如果没有了师尊,世界上还有谁在意他的存在。难道还指望把他抛弃在江边的爹娘吗?
十六岁后,接触了这么多世俗,这种“吸引”越来越强烈。他逐渐意识到,这种对一雪子近乎难以抑制的情绪,应该不是单单那么简单吧。
他修炼成为青恒仙尊这些年,一雪子虽然不在他身边了,但是他都还在想着他。
渐渐地,他觉得这可能是人们口中的“情”,他喜欢上了一雪子。
很荒唐的结论,但也更为确切。
一雪子从不教他何为七情六欲,说这没用,因为他没用情根,只有一种情绪,那就是怜悯。
他继续刨根问底,何为怜悯?
一雪子说他不知道,他生来就懂的,没人教过他,现在他教他。
指望不了师尊能告诉他答案,他就去问,偷偷地。
十六岁那年在净水寺,他小小地和僧人谈了一下。
净水寺主持,也就是岁风僧人,告诉他:
“七情是人的情绪感受,即为喜、怒、忧、惧、爱、憎、欲。六欲是指人的生理与心理欲望,为见欲、听欲、香欲、味欲、触欲、意欲,对应人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心。
小生说的‘情根’,应当就是此六情根罢,是产生一切情感、欲望、烦恼的‘根’。”
情根驱动七情,人被喜怒哀乐牵着走,情根生出六欲,让人贪求、占有、放不下。
□□腐烂,灵魂不灭,人其实一直在不断地死亡和重生。
岁风僧人:“无情根,不在六道内,不在轮回中。
“所以我自然死亡后,灵魂不会投胎?”
佛宗这些东西,看着太枯燥。白九尧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,连打几个哈欠。
这就好像是在强行刷新你原本的世界观,颠覆固有的认知,步入他们设下的温柔乡。
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吧,也许。
白九尧是一个清醒的人,眼见为实,耳听为虚。
就算有人把那什么“极乐净土”说出花来,只要触及到他骨子里那套浑然天成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世界观——这东西他只能称之为“感觉”。
他都不信,只会礼貌地微笑点头,鼓励一下对方:
“你说的对。”
但我不信。
他合上岁风僧人送他的《佛典》,漆黑的眼睛转了转。他直觉,在他身上,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包括了神子这个身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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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#¥%&**是谁!到底是谁这么粗鲁!!!”
夫子骂骂咧咧呸着唾沫星子扶着后腰从地上爬起,在对上蒲明衣微微眯起的鹰眼后,闭了声。
“......嘿,怎么是蒲长老,您怎么来这了?”
夫子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子,“忘了您是为委托而来的。对了,那两个和你来历练的小徒弟呢?还有,这位是谁?没见过啊。”
“李来节和陆甜甜回家乡了。”蒲明衣背着手头也不回,走到四周观察。
“这两兔崽子也真是的,一点儿苦都不想吃啊。”夫子嘟囔。
夫子摩挲着下巴,开始上下打量起这位好看得惨绝人寰、身姿挺拔的美男子。
美男子青衣外边套着带兜帽的宽大黑袍,稍微上扬嘴角,微笑和蔼地看着他。
素净白皙的肤色,下垂的眼尾含着淡淡笑意,眼睛不是单纯的黑色,细看更像是幽黯的深渊,不知不觉就能将人卷入其中。
不知是被卷入深渊带来的恐惧,还是被他蛊惑到芳心暗动的悸动,任谁看着都忍不住心脏怦怦跳。
所以在上修界,白九尧的爱慕者能盘绕成九连环长蛇,然后溢出到下修界。
下修界为什么没有?因为基本没见过。
为什么只能暗恋?
因为青恒仙尊很神秘,不喜与人往来,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,极少离开揽月阁,只有在每年比较盛大的节日或者诸仙斗武里才会现身。
你以为白九尧真的不出揽月阁吗?
其实,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的。
他的身体还在揽月阁,意识却早已游遍整个上修界和下修界。
他不是不喜欢与人交往,而是喜欢伪装在傀儡里与人交往。处于什么心态?有趣,可以扮演不同的人,体验不同人生。
其实,首先是为了找一雪子,其次才是他觉得有趣,他没想到自己的血会这般神奇,能造出这么逆天的傀儡。
他逛啊逛,觉得施针灸有趣,就学了,觉得蛊虫好玩,也学了......
但是造出的木偶傀儡数量不可能是无限的,他的意识承受不住,故而不用担心十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傀儡人,放心吧,数量没到这种程度。
在上修界,如果你的友人忽然性情大变,比如原本只能哇哇叫的二愣子,忽然说出了一串智慧之言,那他有可能是被白九尧接管了身体的木偶傀儡。
可夫子瞅着白九尧,莫名从他的笑意里窥出了一丝寒冷怎么回事?还有,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怎么回事?
压迫感太强,压迫感太强,压迫感太强......
白九尧真的是单纯的微笑,看到他被吓得跪下,还以为是他腿受伤了,好心地问了句:“你腿怎么了?”
夫子不认识他,因为白九尧之前是以方尘的身份跟夫子认识的。
“我......我......”
夫子支支吾吾,白九尧好心地给他腿部施了治疗术。
夫子这才缓过神,眸光一瞥,瞅到那人脖子处露出来的锁扣——百寮锁。表情直接僵住。
夫子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,眼珠子如车轮子快速转动,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深邃可品,完全不像一个白发老人了。
这一切都逃不过白九尧的眼睛,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,款款起身,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夫子。
白九尧内心:你装,你继续装。我演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,跟我玩演戏,你还嫩了点。
论演技,夫子其实能和白九尧坐一桌。毕竟夫子来千山派二十年了,还没被人识破过。
在之前夫子的课堂上,白九尧还只是怀疑。后来在天雷塔下,他就确定了夫子在装,他细节敏锐地发现了夫子的白胡子上的黏胶。
只是不知他是何人?好人还是坏人?为何要伪装成一位白发老人?意欲何为?
所以白九尧选择静观其变,不拆穿,也无惧于他。
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丝灵力的波动,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。
他倒要看看夫子究竟在盘算什么。
夫子内心波涛汹涌,那人的眼神像根针一样,能把他的伪装识破吗?
这样的眼神有点熟悉,夫子还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,那就是天雷塔下的方尘!
这个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人,那时候方尘这么看他的时候,他心里升起莫名的慌张,直觉有股不好的预感,他必须快速远离方尘!
所以他故意让价值昂贵的纸张脱手飞了出去,自己借机跑下去追。
“啊,仙尊,你到了。”
慵懒恹恹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沉默对峙。
仙尊?
夫子眯了眯眼。
谢道之从石头后边冒出来,眼睛半睁不睁,一步一个哈欠,缓慢向三人走来。
“老夫叫夫子。”
管他识破与否,既然没拆穿他,那他就继续扮演一个老头。
白九尧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也大方地道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没听说过。”夫子面色不动地觑了他一眼。
实际内心:真的是他,真的是他,真的是他!
扑通!
已晕倒......
“夫子在缄北雪山脚下碧落村的家人搬家了,他就说,‘哎呦那我就怀个旧吧’”
谢道之一脸不屑地模仿了一下夫子当时的语气。
“然后,他半夜忽然想出来看什么流星雨,爬到了他小时候常去的小雪坡。我放心不下他一把老骨头还折腾,也跟着去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还幽幽地看了眼白九尧。
“我跟他说,流星雨不是想看就能看说有就有的。那晚黑漆漆一片,一颗星星都没有,更别指望能看到流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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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道之翻了个白眼:“如果没有某人的嘱托,我是不会跟你出来做这种傻缺行为。”
夜风裹挟着碎雪扑向雪坡上坐着的两人,远处的村落都熄了灯。
夫子吸了吸鼻子,似乎还在怀念遥远的童年时光,“想当年,我和我爹地一起在这里看流星雨......如今他们都搬走了,也不知道搬去哪里了,连个信都不捎给我......”
“眼睛想流泪,怎么回事?”夫子哽咽着。
谢道之:“流不流泪不知道,流鼻涕了倒是真......你恶心死我了滚啊!”
夫子想擦擦因冷风而“流泪”的鼻子,发现没带手帕,索性就想用旁边之人的宽大衣袖擦擦,然后被谢道之一拳揍开。
“恶心你还不走?你都把老夫送到老家了,还成天跟在老夫屁股后边干啥子?老夫不算命也不驱邪。”
夫子瞪着看他,心说你小子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?
谢道之抠了抠鼻翼,漠然道:“没办法,肯定是有目的啊。”
夫子:“......”
“看!是流星!哇哈哈老子就说有吧!”夫子忽然指着空中一个光点激动喊道。
谢道之无语住了,还没来得及吐槽他嘴瓢把“老夫”说成了“老子”,就感觉一团雾风扑面而来,腰间被蛮力绞住,身体悬空了!
“他妈的去你的流星,这是邪祟!”
夫子也和谢道之一样,被卷进这股暗红色气团中,气团正在将他们往缄北雪山的方向飞去。
“哇哇哇哇......”夫子在空中尖叫。
谢道之毕竟跟过白九尧,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,所以他果断掏出了符纸。
尚且不知道此邪祟是何来历,他只能先施用一张驱魔符。
纤细修长的手指上,驱魔符散发莹莹红光。谢道之目光沉着地念了什么,符纸便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波动。
果然,暗红色气团并没有在驱魔符的作用下,发生什么反应。
很快,他们便被带到了寂静的雪山深处,穿行进一处山洞,又滑过潮湿的洞道。
“道长,你到底行不行?!”夫子被沿途的冰渣子糊了一路。
谢道之没搭理他,又在口袋里翻了翻,找到一张比较特别的符纸,那是由白九尧的血画的。
谢道之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这张符纸。
奇效发生了。
暗红色气团开始失控了般停止前行,在洞道里上下左右撞击,连带着谢道之和夫子。
他们被甩来甩去,谢道之都快吐了,夫子已经吐了。
最后,暗红色气团尖锐地嚎叫了一声,撒下他们飞进洞道深处了。
方才气团的撞击实在太猛烈,洞壁上的泥块微微松动,眼看要塌。
谢道之还发现,地面在颤动,他瞳孔扩张,暗道不好。
夫子还趴在地上狂吐,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谢道之一拽,两人一同从洞道塌陷的地面落了下去。
“谢道之,你为什么害我!!!”夫子在空中惊恐咆哮。
咚——
两人齐刷刷,整整齐齐摔进了雪堆里。
“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,呆了一天还没找到出去的路,接着你们就来了。”
谢道之一脸郁闷,用鄙夷的目光看向夫子。
“看我做甚,关我何事?”夫子摸了摸鼻子,找了块石头坐了上去,“哎呦哎呦”地锤他那不堪重负的腰。
“要不是你非要看什么流星雨,我能出现在这么?”
说不定今天和白九尧交接好后,就能自由潇洒逛市集去了。哪里还需要像现在这样,继续跟在白九尧屁股后边,随时当牛作马?
他甘愿吗?
他甘愿,小命还在他手上呢。
一口气交代完事情经过,谢道之便抱着手臂,倚到墙壁上了。
总之,这里是一处比刚才的洞穴还大得多的洞穴。
空中飘荡着许多藤蔓,四周墙壁凹凸不平,也铺着层层藤蔓,地面零零散散的石块和冰柱子,空气依旧和外边一样冷。
“不知这些藤蔓从何而来?”
白九尧揪住一根从墙壁里伸出来的藤蔓尖,握在指尖绕了绕,细细观察。
这上面没有一丝灵力和魔气,只是比寻常藤蔓粗了一点儿,看起来已生长多年。
“让开。”
身后传来毫无情绪的声音。
白九尧闻言立刻左挪半步,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砸响。
白九尧后悔了,他不应该挪半步,应该后撤十米开外。
“咳咳咳......”三人连串的咳嗦声响彻洞穴。
灰太多了。
尘灰和冰渣子四溅,巨大的力量将白九尧刚刚伫足的墙壁轰开了一个口子,连带着白九尧也被掀翻了。
“咳咳不是,师尊,您能别闷声干大事么......”
白九尧用手扫开面前的灰尘,将脑袋探进那个被蒲明衣轰开的洞道。
接着,他就又后悔了。
尘灰之中,他对上了一双惊悚的、布满血丝的瞳孔。
紧接着,那双眼睛的主人就转过身,往后挪了几步,露出了一身惨白的行头,脸上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。
“......”
这玩意忽然朝白九尧裂开嘴,惊悚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,接着再荡幽幽地飘进了通道拐角,消失了。
谢道之难得困意全无,一脸贱兮兮地凑到僵硬在原地不动的白九尧旁边。
“这到底是不是鬼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