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请你放弃我》羞耻的尾鳍

6、第六章

　　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　　姜椿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，手指间夹着那张从许时雨口袋里掉出来的就诊卡。卡上的名字是许时雨，就诊科室是精神心理科，医生签名是林澈——他大学时的室友，现在这家医院的心理科主任。
　　世界在旋转。
　　林澈从急诊室出来，白大褂上沾着一点水渍。他走到姜椿面前，表情严肃。
　　“她醒了。”林澈说，“身体虚弱，但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　　姜椿抬起头，眼睛发红：“林澈，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林澈叹了口气，在他身边坐下：“你知道解离性身份障碍吗？”
　　“多重人格？”
　　“通俗来说，是的。”林澈揉了揉眉心，“许时雨是我的病人，已经治疗三年了。她有两个主要人格：主人格许时雨，就是你认识的那个；次人格许禾，你今晚见到那个。”
　　姜椿的呼吸停滞了：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　　“据她说，第一次出现是在小学，被第二任养父母虐待时。”林澈的声音低沉，“次人格许禾是她的保护机制，每当她感到极度幸福、或极度威胁时，许禾就会出现，破坏关系，避免她再次经历被抛弃的痛苦。”
　　碎片开始拼凑。
　　姜椿想起很多事：许时雨刚到他家时，有时候会突然变得暴躁，砸东西，说恶毒的话，但第二天又完全不记得；高三那年他生日，她准备了惊喜派对，却在当天下午突然失踪，第二天发现她在网吧通宵，还说根本不记得准备派对的事...
　　还有四年前那个夜晚。
　　“所以那天晚上...”姜椿的声音干涩，“和林锐在一起的，是许禾？”
　　林澈点头：“根据治疗记录，那天是你和许时雨交往一周年纪念日，她是幸福的——这触发了许禾的出现。许禾的信念是‘幸福是危险的预告’，所以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毁掉一切。”
　　姜椿捂住脸，肩膀颤抖。四年来的恨意、痛苦、不甘，在这一刻全部崩塌成荒谬的废墟。
　　他恨错了人。
　　或者说，他恨的是保护许时雨的那个部分——那个用自毁来避免她被伤害的部分。
　　“她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他问，声音破碎，“她一直都是自己在承受这些吗？”
　　“她不敢。”林澈说，“许时雨极度害怕被抛弃，这是她的核心创伤。她认为如果别人知道她‘不正常’，就会离开她。尤其是你——你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，她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　　“她现在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睡着了，但不太安稳。”林澈看着他，“姜椿，如果你还爱她，那么她需要系统治疗，需要稳定的支持，但如果你不能接受这样的她，现在就离开吧，不要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，别毁了她。”
　　姜椿站起来，走到病房门口。透过玻璃，他看见许时雨躺在病床上，小小的身体在白色被单下几乎看不见。她眉头紧锁，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。
　　他想起十四岁那年，她刚到他家的样子。瘦小，沉默，总是躲在角落，像受惊的小动物。母亲说她被抛弃了三次，每次都在她以为快要融入这个家庭的时候。
　　他花了三个月才让她开口说话，半年才让她在餐桌上放松吃饭，一年才让她相信不会在半夜被送走。
　　然后他用四年时间，教会她什么是爱。
　　却在最后一刻，亲手推开了她。
　　姜椿推门走进病房，在床边坐下。他轻轻握住许时雨的手，那么小，那么凉。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，眼泪终于落下，“对不起，时雨，我来晚了。”
　　许时雨在睡梦中动了动，像是听到了他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