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第 4 章 ...

  •   那场雨夜的对视,像一道冰冷的分水岭,将迟晏从阴影中的窥视者,推向了必须直面现实的境地。

      第二天,他的手机毫无动静。没有预料中的陌生来电、威胁短信,也没有警笛在楼下响起。一切如常,只有窗外C市永不疲倦的车流声。

      但这寂静比喧嚣更令人窒息。迟晏知道,陈默不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那个少年眼中的冰冷和警告绝非错觉。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最是熬人。

      他强迫自己继续接翻译单子,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却泄露了内心的焦灼。白天在房间里坐立不安,晚上更是无法成眠。他不再出门游荡,那栋老式居民楼的方向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禁区,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与危险。

      第三天傍晚,他的房门被敲响了。

      不是粗暴的捶打,而是三声节奏平稳、力道适中的叩击。咚,咚,咚。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迟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慢慢走到门后,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

      门外站着陈默。穿着校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压抑着深沉的晦暗。他没带武器,至少明面上没有。独自一人。

      迟晏深吸一口气,缓缓打开了门。两人隔着一道门槛,无声对视。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
      “谈谈。”陈默先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
      迟晏侧身,让开通道。陈默走了进来,目光迅速扫过这间狭窄、简陋到极致的屋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,但随即又恢复了冰冷。

      “坐。”迟晏指了指屋里唯一的一把旧椅子,自己则靠在了床边。

      陈默没有坐。他站在屋子中央,像一棵沉默而带着刺的树。他的目光落在迟晏脸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。

      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陈默问。

      “有地址。”迟晏简短回答,没有隐瞒。他指的是当初放在书包里的那张纸条。

      “为什么来C市?”陈默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还想继续伤害晓薇?还是觉得……跑得够远就安全了?”

      “都不是。”迟晏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尽管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,“我来,是知道你迟早会找我。与其让你去我那边,闹得人尽皆知,牵连更多人,不如我来。欠下的,总要还。”

      陈默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承认“欠债”。他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。

      “那天晚上在诊所外面,为什么躲?”他换了个问题。

      “她看起来不舒服,我怕我的出现刺激到她。”迟晏实话实说,“而且……没想好怎么面对你。”

      “现在想好了?”陈默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嘲讽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迟晏摇头,“但我知道,躲不掉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陈默,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和沉重,“陈默,林晓薇不该因为我这个人渣毁掉一生。她的人生才刚开始。”

     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,握紧的拳头上青筋迸起。

      迟晏不等他发作,继续说道:“医生说她不能流产,孩子必须生。好,生下来。但这之后呢?她还要活下去,还要有未来。”

      他向前一步,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我的命,你想要,随时可以拿去。但在那之前,听我说完。”

      “林晓薇生完孩子,身体恢复后,她应该继续上学,参加高考。她成绩那么好,不该被埋没。所有费用——她的学费、生活费、营养费、孩子的奶粉钱、保姆费,我来出。全部。”

      他看着陈默脸上闪过的惊愕和更深重的怀疑,一字一句地抛出最终、也是最惊人的条件:

      “孩子生下来,我来养。我带走,永远消失在你们面前。林晓薇可以干干净净地继续她的人生,上学,高考,去任何她想去的大学,未来恋爱、结婚……都不会有这个孩子的拖累和……我这个人渣留下的污点。”

     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。陈默死死盯着迟晏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,又像是在判断这是否是一个更恶毒、更狡猾的陷阱。带走孩子?永远消失?让晓薇“干干净净”地继续人生?

      “你…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陈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,“那是你的孩子!你把他当什么?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垃圾?还是你所谓的‘赎罪’道具?!”

      “正因为他是我的孩子,”迟晏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,“才更不能留在她身边。每次看到他,都会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去。那对她不公平,对孩子也不公平。我带走他,是我这个罪魁祸首应受的惩罚和……责任。林晓薇有权利用掉过去,重新开始。而这个孩子,我会负责到底,用我剩下的人生。我保证,永远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,不会让他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,成为你们的困扰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于钱,我会按月打到你们指定的账户,确保林晓薇能心无旁骛地完成学业,直到她大学毕业,能自立为止。这是我的承诺。你可以用任何方式监督,如果我违约,或者对林晓薇有丝毫骚扰,你可以立刻报警,或者……做你想做的任何事。我的命,从一开始就押在这里了。”

     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,利弊分明,甚至残忍地“合理”。它彻底跳出了简单的“以命抵命”或“金钱赔偿”的框架,指向了一个更深远、也更现实的未来——给受害者一条真正可以走下去的路。

      陈默沉默了。他脸上的愤怒和杀意并未消退,但一种巨大的、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,如同冰冷的潮水,冲击着他原有的认知。让晓薇继续上学,高考,摆脱这个噩梦的阴影……这曾是他日夜祈求却不敢奢望的未来。而迟晏提出的方案,像一把双刃剑,一边是屈辱地接受施暴者的“安排”和肮脏的钱,另一边,却是晓薇可能拥有的、相对“正常”的未来。

      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良久,陈默嘶哑地开口,重复了之前的问题,但语气中的含义已然不同,“一个□□犯,突然变成了圣人?还要养大一个……你根本不该存在的孩子?”

      “我不是圣人。”迟晏惨淡地扯了扯嘴角,“我只是个想用最实际的方式,把搞砸的事情……尽可能往回掰一点的人渣。你可以不信,但你可以验证。账户,地点,随你指定。钱,明天就到。至于孩子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“等孩子出生,我会出现,带走他。在那之前,你可以用任何手段看着我,限制我。如果我有任何异动,你随时可以终止这一切,做你该做的。”

      这几乎是将自己完全置于陈默的掌控之下,用未来漫长的时间和沉重的负担作为抵押。

      陈默站在那里,像一尊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石像。他在权衡,在挣扎。仇恨驱使他想立刻动手,但理智和对林晓薇未来的责任感,又让他无法忽视这个充满屈辱却可能有效的“交易”。

      “钱,我会收。”最终,陈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声音冰冷刺骨,“但别以为这就完了。你的每一个承诺,我都会盯着。如果你敢骗我,如果你敢伤害晓薇一丝一毫,或者将来对孩子有半点不好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。

      “至于孩子,”他盯着迟晏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“等生下来再说。现在,别出现在晓薇面前,别让她知道任何关于你、关于这个‘计划’的事。她承受不起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迟晏点头,没有丝毫异议。他从床垫下摸出那个装着积蓄的信封,递给陈默。“第一笔。”

      陈默接过,看也没看,塞进口袋。“账户信息,我会发给你。”他最后看了迟晏一眼,那眼神里恨意依旧,却混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。然后,他转身离开,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
      房门关上。

      迟晏靠着墙壁滑坐在地,浑身脱力。一场关乎未来、生命与赎罪的谈判,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协议。他把自己彻底绑上了祭坛,用余生和血脉作为献祭,只为换取林晓薇一线“正常”未来的微光。

      前路漫长而黑暗,但他已别无选择。

      林晓薇离开后的那段日子,迟晏从未真正远离那所学校和那片滋生流言的土壤。他知道,仅仅是物理上的离开,不足以斩断毒蔓的根须。他用了一种更直接、更符合“迟晏”这个身份曾经行事风格的方式——暴力与威慑,为陈默和林晓薇可能面临的最后一次“回归”清扫障碍。

      他先找到了“老四”和最初散播药店消息的那几个混混。没有多余废话,在一个偏僻的旧仓库,迟晏用比原主更冰冷、更精准的拳脚,以及那把锈迹斑斑却足够骇人的匕首,让他们清晰地回忆起“迟晏”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的狠厉。他没收了他们的手机,删除了所有相关聊天记录,并留下警告:

      “林晓薇的事,从你们的狗脑子里挖出去。再让我听到半个字,或者看到你们接近她家、学校、或者任何她在C市可能出现的地方,”他用匕首轻拍着其中一人惨白的脸颊,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,“下次见面,就不会只是疼几天了。滚。”

      对付学校里那些嚼舌根的学生,他用了更隐秘却同样有效的方法。他通过翻译时意外获取的某些灰色渠道,搜集到他们中一些人并不光彩的秘密——考试作弊、小偷小摸、早恋开房照片,甚至某个男生私下浏览不良网站的记录。他将这些“把柄”匿名、分段地发送到他们的手机或社交账号上,附言简短而惊悚:

      “管好你的嘴。否则,下一次收到这些的,会是你的父母、老师、或者全校同学。”

      一时间,几个最活跃的传播者突然噤若寒蝉,甚至请了病假。流言的源头被强行掐灭,空气中弥漫起一种诡异的安静和人人自危的气氛。

      最后,也是最棘手的一环——林晓薇那个嗜赌如命、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。迟晏在一个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外堵住了他。

      那个男人眼神浑浊,浑身酒气,看到迟晏时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贪婪又畏惧的神色——他认得这个“名声在外”的小混混,也隐约听说过自己女儿和他的“纠葛”。

      迟晏没有废话,将一沓不算厚但足以让赌徒眼红的现金拍在男人脏污的手里,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匕首,刀尖抵在对方油腻的衣襟下。

      “这钱,买你闭嘴,也买你‘忘记’你还有个女儿。”迟晏的声音里没有温度,“林晓薇以后跟你没关系了。她要去外地,不会再回来。如果你敢去找她,或者跟任何人提起她,尤其是她‘可能’遇到的麻烦……”他凑近,眼底的寒意让醉汉瞬间清醒了大半,“我不介意让你彻底‘安静’下来。听说追债的王癞子,最近正缺条胳膊抵利息?”

      男人吓得一哆嗦,攥紧了钱,连连点头,赌咒发誓绝不再找林晓薇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迟晏才给陈默发去了那条简短的信息:“学校和你那边可能的麻烦,处理了。她父亲那边,也打了招呼。你们可以回来办手续,不会有人多嘴。”

      退学日

      陈默带着林晓薇回到母校那天,天气阴沉。林晓薇裹着陈默宽大的外套,帽子压得很低,身体微微发抖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她恐惧那些熟悉又厌恶的目光,恐惧即将面对的老师同学,恐惧过去的一切会再次将她吞噬。

      然而,预想中的指指点点、窃窃私语甚至公然辱骂并没有出现。

      校园里异常安静。曾经用恶意眼神打量她的同学,此刻要么低头匆匆走过,要么目光躲闪,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。办公室里,班主任原本准备好的说教和叹息,在看到陈默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,以及联想到近日学校里某些人突然的“安分”和“请假”后,也咽了回去,只是公事公办地快速办理了退学手续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。

      教导主任甚至没有露面。

      整个过程顺利得诡异。那种笼罩在周围的、无形的压力,那种明明暗流汹涌却被迫保持的沉默,比公开的欺凌更让林晓薇感到窒息。她隐约感觉到,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以一种强势甚至霸道的方式,为她强行辟出了一条“干净”的路,却也让她彻底意识到了,自己与这里的一切,包括那些不堪的过往,都被某种力量强行割裂开来。

      这种“干净”,带着铁锈和暴力的腥气。

      办完手续,走出校门时,林晓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太多痛苦记忆的校园。铅灰色的天空下,教学楼沉默伫立。她知道,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      陈默握紧了她的手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
      他们没有回那个破旧的家,直接去了火车站。在候车大厅,林晓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:

      “都解决了。跟他走,好好过。别再回头,也别再找我。—— 迟晏”

      短信的措辞冰冷而决绝,带着一种彻底斩断的意味。“都解决了”三个字,轻描淡写,却让林晓薇仿佛看到了背后可能发生的、她不愿深究的黑暗手段。“别再找我”——像是命令,又像是最后的告诫。

      陈默瞥见了短信内容,下颌线绷紧了一瞬,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更紧地揽住了林晓薇的肩膀。

      林晓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,默默删除了短信,连同那个号码。

      火车缓缓启动,将故乡的阴霾远远抛在身后。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,林晓薇靠在陈默肩头,闭上了眼睛。她知道,那条短信背后,是迟晏用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,为她清扫了最后的障碍,也彻底划清了界限。

      前路未知,但至少,身后的荆棘似乎已被某种力量强行踏平,哪怕踏平的方式,同样令人不寒而栗。

      她不会再回头了。

      而那个名叫迟晏的影子,连同他带来的所有罪孽、救赎与暴力的余温,都将被埋葬在逐渐远去的过往里。

      车厢微微摇晃,驶向或许有光,或许依旧艰难的明天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