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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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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C市的生活,并没有因为退学手续的顺利办理而立刻变得轻松。那场沉默的“清扫”像一层无形的隔膜,将林晓薇与过去彻底隔离,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特殊性。她不再是普通的高中生,而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、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少女。
陈默租住的小屋,成为了他们暂时的避风港。空间狭小,陈设简陋,但被陈默收拾得干净整洁。墙上贴着便宜的风景画,窗台上养着几盆顽强生长的绿萝,努力营造着一点“家”的意味。林晓薇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,看书——陈默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各种书籍,孕产知识、高中课本、小说散文,什么都有;或者帮着做些简单的家务,更多的时候,是望着窗外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尚未显怀的小腹。
孕期的反应开始明显起来。晨吐、嗜睡、情绪波动。陈默默默承担起了一切。他学会了煲简单的汤,记住了产检日期,在网上查找各种孕期注意事项,甚至用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一个二手的胎心仪,虽然笨拙,却会在林晓薇不安时,试着寻找那微弱而神奇的跳动。他的沉默里,多了几分笨拙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守护。
迟晏如他承诺的那样,消失了。或者说,他存在于一个精确的数字和冰冷的条款里。每个月的固定日期,陈默的账户会收到一笔足够两人生活、并包含林晓薇营养费及未来生产储备的钱,金额稳定,来源匿名。陈默起初每一笔都仔细核对,带着审视和警惕,后来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默认。他用这些钱支付房租、购买更好的食物、支付产检费用,剩下的仔细存好。他从未对林晓薇提起钱的来源,林晓薇也从不问,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。
偶尔,在深夜林晓薇睡熟后,陈默会拿出那个存下“迟晏(C市)”号码的旧手机,屏幕停留在空白的短信界面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却最终什么也没写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质问?确认?还是某种扭曲的“通知”?最终,他只是将手机锁进抽屉深处。
迟晏也确实遵守着诺言,没有试图靠近或联系。他仿佛真的从这个故事里抽身,只留下一个定期汇款的影子。他依旧住在那个潮湿的单间,拼命接单,将大部分收入汇出,剩下的仅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。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像这座城市上空终年不散的薄雾,只有在每月汇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,才证明他还“在”。
然而,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最大的暗流,来自林晓薇的内心。
身体的变化时刻提醒着她那场噩梦,腹中的生命既是无辜的,又是那段不堪过往最直接的证据。她开始做噩梦,梦见废弃工地冰冷的砖石,梦见同学们扭曲的嘲笑面孔,有时也会梦见一个模糊的、带着血腥气的影子在雨夜中注视着她,醒来时总是浑身冷汗,心悸不已。
陈默的陪伴是温暖的,但他的小心翼翼和过度保护,有时也让她感到窒息。她觉得自己像个易碎的瓷器,被层层包裹,与真实的世界隔绝。她知道陈默在拼命打工,知道他为她的未来焦虑,也知道他心底深处对迟晏那未曾消解的恨意。这份沉重的、混合着爱、责任与仇恨的关怀,让她既感激,又背负着巨大的愧疚。
她开始偷偷写日记,在一个陈默不知道的、带锁的小本子上。写她的恐惧,她的迷茫,她对未来的无措,偶尔,也会写下对腹中孩子复杂难言的情感——恐惧、抗拒,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母性的微弱牵连。她也写迟晏,那个毁了她一切的恶魔,那个雨夜中眼神复杂的身影,那条冰冷决绝的告别短信。恨意是底色,但偶尔,一丝极淡的、对于“他为何如此”的疑惑,也会划过心头,随即被她用力抹去。
时间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。林晓薇的肚子渐渐隆起,行动开始不便。产检的频率增加,医生告知了一些需要注意的风险,主要是她体质带来的妊娠并发症可能。陈默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,打工更拼命,查阅医学资料到深夜。
就在林晓薇怀孕七个月左右的一个下午,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,打破了表面的平静。
陈默那天有份重要的临时工,工资比平时高,他犹豫再三,在林晓薇反复保证自己没问题、只是在家休息的情况下,才出了门。然而,午后林晓薇起身去倒水时,脚下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,虽然及时扶住了桌子没有摔倒,但腹部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,紧接着,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间流下。
羊水破了?还是……出血?
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。她脸色惨白,忍着剧痛,挣扎着挪到床边,想去拿手机给陈默打电话,手指却抖得连屏幕都解锁不了。疼痛一阵紧过一阵,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。
就在她几乎要被疼痛和恐惧淹没时,一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号码,鬼使神差地跳入了她的脑海——不是陈默的,而是那个被她删除、却似乎烙印在潜意识里的、属于迟晏的号码。
绝望之中,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按下那一串数字,拨了出去。
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。
“……喂?”那边传来迟晏的声音,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他似乎对这个来电极为意外,甚至警惕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林晓薇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,“肚子……好痛……流血了……陈默……不在……”
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瞬。随即,迟晏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和急促,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指令感:
“地址!告诉我你现在具体地址!别挂电话!深呼吸,尽量平躺,不要动!”
林晓薇断断续续地报出了门牌号。
“听着,我马上到,也叫了救护车。坚持住!为了孩子,也为了你自己,坚持住!”迟晏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,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或复杂,只剩下纯粹的、不容置疑的紧迫。
电话没有挂断,林晓薇能听到那边传来急促的奔跑声、风声、以及他偶尔传来的、强自镇定的安抚:“我到了,上楼了……救护车马上到……看着我,林晓薇,看着我,保持清醒!”
当迟晏用不知从哪弄来的工具粗暴地撬开有些变形的门锁冲进来时,看到的正是林晓薇蜷缩在床上、面无血色、身下被单染红一片的景象。他的瞳孔骤缩,那一瞬间,什么赎罪、什么协议、什么仇恨仿佛都被眼前真实的生命危险冲散了。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扯过干净的毯子裹住她,想抱她起来,又不敢用力。
“救护车到了!”楼下传来鸣笛声。
迟晏毫不犹豫,用毯子将她小心裹好,打横抱起。林晓薇很轻,即使在孕期,也轻得让他心惊。他抱着她,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,与抬着担架上来的急救人员汇合。
将林晓薇送上救护车时,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他的衣袖,眼神涣散而恐惧。迟晏反手握住她的手,力道很大,声音压得很低,却异常清晰:“撑住。陈默马上就来。你会没事的。”
救护车门关上,呼啸而去。迟晏站在原地,看着手上沾染的、不属于自己的血迹,胸口剧烈起伏。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,更耗尽了他的心神。他拿出手机,找到陈默的号码,手指顿了顿,还是拨了过去。
“市中心医院,急诊。林晓薇早产迹象,大出血可能。我刚送她上救护车。”他言简意赅,说完直接挂断,不给陈默任何质问或发泄的时间。
然后,他走到路边的水龙头下,用力搓洗着手上的血迹,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却浇不灭心头翻腾的惊悸。他终究,还是被卷了回来,以最突然、最直接的方式。
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,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焦灼不安的气氛。迟晏没有离开,他找了个最角落、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坐下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他不能走,至少现在不能。他不知道林晓薇情况如何,也不知道陈默来了会怎样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陈默狂奔而来,校服外套都没穿,额头上全是汗,脸上毫无血色。他一眼就看到了阴影里的迟晏,脚步猛地顿住,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炸开——震惊、愤怒、恐惧、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、对于“他为何在这里”的疑惑。
“她怎么样?”陈默的声音嘶哑,先问出了最紧要的问题。
“不知道,刚进去。”迟晏的声音同样干涩,他指了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,“医生说是早产迹象,伴有出血,情况可能……不太好。”
陈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死死盯着迟晏: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她给我打的电话。”迟晏打断他,直接给出了答案,目光平静地迎上去,“当时没别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了陈默翻腾的怒火上,也让他瞬间意识到了某种更令人窒息的现实——在最危急的时刻,林晓薇下意识求助的,竟然是他最恨的这个人。
急救室的门就在这时打开了,一名护士匆匆走出来:“林晓薇家属!”
陈默和迟晏同时上前一步。
护士看了他们一眼,快速说道:“孕妇情况不稳定,出血暂时控制住了,但胎儿有窘迫迹象,可能需要紧急剖腹产。保大人还是保孩子?需要直系亲属签字!”
陈默如遭雷击,瞬间僵住。他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直系亲属,他只是个未成年的、与林晓薇没有任何血缘或法律关系的人。
迟晏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无比难看。但他比陈默更快地做出了反应,他上前一步,声音低沉而清晰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:“我签。我是……孩子的父亲。”
护士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个看起来同样年轻、甚至有些狼狈的男人,又看看旁边脸色惨白、明显未成年的陈默,皱了皱眉:“身份证,还有,你能负责吗?”
迟晏拿出了那张□□,上面的年龄被他改大了几岁,又补充道:“所有费用我承担,一切以母亲的安全为第一位,如果需要选择,保大人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甚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决断力,那是穿越多个世界积累下来的、刻在灵魂里的东西,此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,竟然暂时镇住了场面。
陈默猛地看向迟晏,眼神里的情绪剧烈翻涌,最终化为一种极深的、带着痛苦的了然和……一丝扭曲的妥协。在法理和现实的冰冷墙壁前,迟晏这个“父亲”的身份,竟然成了此刻唯一能撬动医疗资源的支点。
护士看了看身份证,又看了看迟晏决绝的眼神和承诺,终于点头:“跟我来签字!快!”
迟晏跟着护士快步走向旁边的办公室,在经过陈默身边时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:“在这里等着,她需要你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迟晏消失在办公室门后的背影,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。他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下去,将脸埋进掌心。愤怒、无力、恐惧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于迟晏此刻“担当”的复杂感受,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急救室的灯,依旧刺目地亮着。
漫长的等待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走廊里不时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,推着器械或药品,更添紧张气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更久,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。这次出来的是一位医生,他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相对平和。
“谁是家属?”
迟晏和陈默几乎同时起身。
“孕妇林晓薇,因胎盘早剥导致大出血,合并胎儿宫内窘迫,已经进行了紧急剖宫产手术。”医生语速平稳,“目前母亲情况基本稳定,出血已经止住,但需要密切观察,防止感染和其他并发症。孩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两个男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是个男孩,因为早产,体重很轻,只有四斤二两,肺部发育不完全,有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,已经送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(NICU)了。未来一段时间是关键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母子均暂时脱离最危险时刻,但危机远未解除。
“我们可以看看她吗?”陈默哑声问。
“产妇还在麻醉苏醒期,稍后会送回病房。你们可以先去病房外等着。”医生说完,又看了一眼迟晏,“签字的那位,麻烦跟我来一下,有些文件需要完善,还有后续费用。”
迟晏默默跟上医生。陈默则按照指示,踉跄着走向产科病房的方向。
在办公室里,迟晏完善了各种文件,预存了一大笔医疗费。整个过程他异常沉默配合,只是在医生提及“孩子父亲需要做好长期准备,NICU费用高昂,且孩子后续可能面临发育挑战”时,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说:“钱不是问题,用最好的。”
当他处理完这些,走到林晓薇的病房外时,透过门上的玻璃,看到陈默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正握着林晓薇苍白无力的手,低声说着什么。林晓薇闭着眼睛,似乎还在昏睡,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。
迟晏没有进去,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。
病床上的林晓薇,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,但终究是活下来了。那个早产的孩子,正在NICU里为生存而战。他提出的那个“带走孩子”的残酷计划,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,被迫提前摆上了台面,并且以最不容回避的方式——他签了字,在法律和医院层面,他已经是这个孩子名义上最直接的责任人。
协议,似乎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,推动着走向既定的方向,只是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加惊心动魄,代价也更为惨烈。
陈默似乎感觉到了门外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两个男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走廊里再次相遇。这一次,没有了雨夜的冰冷对峙,只剩下深深的疲惫,和一种被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的、无可奈何的沉重。
未来,在孩子脱离危险之前,在林晓薇康复之前,在这笔以生命和血缘书写的债算清之前,他们这三个人,注定还要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,继续这段扭曲而艰难的纠葛。
迟晏移开目光,转身,缓缓走向NICU的方向。他需要去看看那个孩子,那个因为他而被迫过早降临人世、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小生命。
每一步,都沉重如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