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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痴人醒 ...

  •   *是点梗;

      *OOC预警

        ————

      [壹]

        “叹隙中驹,石中火,梦中身。”

      [贰]

        鹊都是个很好的地方。

        春有流觞宴,冬有百人猎,夏秋时也是宴饮不断,满城欢喜的喧嚷声行过王府的护花铃,惊飞了一片鸟雀。

        撑伞的小厮踩着雪,吸了吸鼻子,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:“鹊都真热闹啊,是我见过最好的地方。”

        黑发青衣的青年走在前面,脚步一顿,侧眸看过来时语带笑意:“怎么,你去过别处?”

        小厮连忙随着他的动作刹车,回道:“自是不曾的,我打小就生在这,满城的喜鹊怕是都认得我了,哪去过别处。”

        “那你从何觉得此处便是最好?”

        “就是觉得。”小厮清秀的脸皱成一团,摇头晃脑的,“那公子,你想出去看看么?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想了几秒,轻声道:“不想。”

        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
        “嗯?”乌行雪疑问了一声。

        小厮顿时把想问的话咕咚一下咽了回去,之后任乌行雪怎么问都不肯说了。

        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他家公子挺迷的,平日里看着笑眯眯的特别温和,好说话极了,在某些瞬间比如刚才,又会显得恹恹的,又冷淡又吓人,或许这就是鹊都王公贵族的气势使然吧,鸟雀都能吓飞好几里远。

        ……虽然那些鸟雀亲人,很快又会飞回来就是了。不仅要飞回来,还非得绕着他家公子飞几圈才行。

        说来也是矛盾得很,他家公子分明爱热闹极了,就连王府都坐落在鹊都最繁华之地,但他本人偶尔的行径却像是不喜这些热闹似的。小厮在乌行雪身边跟了许久,看得分明,偏偏这人还否认得花样百出,令他着实叹服——反正不管他家公子再怎么狡辩,管家,也就是他爹,都不可能同意让戏班子进府,在主人旁边敲锣打鼓、鼓瑟吹笙一整晚的,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

        成何体统!

        小厮耳边自动浮现了族老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吹胡子瞪眼的呵斥,还有他家公子被训得一脸菜色的模样,吭哧笑出了声。

        乌行雪:“……”

        我觉得你在想的不是什么好事。

        他这时候就很好说话了,山不来就我,我便去就山,戏班子不进府,他生有两条腿,决定自己走着去。

        戏楼离得不远,但风雪迷眼,短短的一段路程竟让人觉得遥不可及似的。在雅间落座,茶已奉好,做工讲究的帷帘拉起,楼下唱戏的人若有所觉,抬眸朝楼上看来,正对上了乌行雪的眼。

        乌行雪冲他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  于是戏子收回目光,此曲唱罢,又挽了一曲清水袖,引得满堂喝彩。

        小厮听得眉开眼笑,跟着哼了几句:“他高兴呢,压箱底的曲儿都拉出来唱了。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抿了口茶,把茶点推过去,身体力行地践行了一句话——多吃少说,保持安静。

        小厮捂嘴卖了个乖,低头跟茶点鏖战。

        楼下的曲儿唱完,停了片刻,叫好声不绝于耳,很快又换了曲《浣莲歌》,乌行雪微怔,听见戏子在唱:“湖中行,莲下戏,采莲塘下秋,听湖锁清梦……”

        只听了半曲,他微微阖眼,懒懒道:“倦了,我眯会儿。”

        小厮会意,掀帘下了楼。

        不知睡了多久,他睁开眼,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帘外,清凌凌的,惊得刚换下戏服、卸下妆面的戏子倒退两步,愣在了原地。

        直到乌行雪说:“过来坐。”

        他给戏子倒了茶,漫不经心地问:“怎么换了曲子?”来时便看见了,楼下的点曲牌上分明写的是《邯郸记》。

        戏子捧着茶盏,细细地打量他几眼,才温声道:“你在,又不爱听,换了便换了,总不至于担心来听曲儿的客人打我一顿。”

        “谁说我不爱听?”

        “那你自己唱。”戏子道。

        乌行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……”

        戏子被看得心虚,又无奈,咳了一声,还是唱了:“……你个痴人,再不想烟花故人,再不想金玉拖身,怕今日遇仙也是梦……你别笑啊,我还没唱完呢。这下高兴了?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几不可察地“嗯”了一声,听见对方道:“奇人,你真觉得这曲儿好听?”

        “你说呢?”

        “我不说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戏子把皮球踢回去,“听了曲,现在睡得着了?请回吧,在下要打烊了。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眯了眯眼,不置可否地起身,放下手中碎银和纸人时,扬声对帘外探头探脑的小厮道:“伞留下。”

        戏子听笑了:“恭候下次大驾。”

        楼外风雪恰恰停了,喧嚣的车马声更甚此前,却不会让人心生恼意。他带着小厮在这冰天雪地里行走自如,戏子掀帘去看,渐渐觉得小厮的身影也消失了,只剩了那一个苍茫天地间的萧瑟身影。

        再低头捧茶盏时,手一抖,他指尖就沾了水,软塌塌的,顿时下陷了一块,还有逐渐向周边蔓延的趋势。

        戏子叹了口气,把桌上的纸人收起来,扬声唤道:“阿敬,屋中有些冷,再加个炭盆。”

      [叁]

        鹊都中蹄音笃笃,人来人往,乌行雪似乎和谁都能聊上几句,真正能交心之人却少之又少。戏子算一个,奈何实在嘴欠,另外几位也自在惯了,总逮不到人,连带着他的好酒一年到头也喝不了几次,实在荒唐。他也不在意,除了赴这家的宴吃这家的席,就支着头在檐下读话本,煮酒烹茶,听鸟雀落在护花铃上蹦蹦跳跳的琅铛声响,然后睡过去——

        然后就被族老逮住了。

        他往宗祠走时,正好遇上了廊下扎堆聚在一起的小厮,见他来了,纷纷让开一条路,于是人群中倒地呻吟的人,还有那人腿边的鲜血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闯入了他的眼帘,刺得眼睛生疼。

        乌行雪眉头微蹙,问:“怎么弄的?”

        “他修缮客房的屋顶,不小心掉下来了。”

        他点了点头,脚步放慢了些,直到医师来了才放心走开,心情却不可避免地受了影响,旋即又有些失笑——真是锦衣玉食骄矜惯了,竟连这点血都见不得了。

        宗祠里,高大的、看不清面容的白玉神像矗立着,族老负手沉思,听见了脚步声,头也不回地问:“前日又去了哪?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道:“山里。”

        “去做什么?”

        “有一卷古籍中说,山中有树,树损则生白玉,我去看玉。”

        “你府中的白玉还不够么。”族老被他坦然的笑音一噎,“……玉质如何?”

        “还没找到,本来就是奇闻轶录。”乌行雪摊了摊手,“我私库中白玉是多,但一直没有合心意的,不怪我。”

        “是么。家里人早说了,让人跟着你去,也好有个照应,你偏不。”

        族老自语一声,视线落在神龛上,也落在乌行雪身上,语重心长:“我不训你,今天叫你来,只是想问你,是否要离开鹊都?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一怔,原本无意识落在白玉神龛上的视线倏忽收回,轻笑道:“您说什么?”

        “你少时机敏,爱藏心事,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,我时常忧心你心中是否苦闷。你总让我们猜,但你可曾猜透过自己?”

        “我又何必猜自己。”乌行雪道。

        窗边拂来一阵凉风,带着湖边的水汽,他下意识拢了拢薄裘。其实这天已经不冷了,只是在这阵风里,他乍然生出了种索然无味的感觉。乌行雪朝神龛最后看了一眼,要扶族老离开,嘴上还是笑着的:“不提这个。族老既不是为了呵斥我,何至于把我叫来这,是叫我觊觎那尊白玉么。”

        族老颤巍巍地走着,早习惯了他这见着白玉就想摸一把的性子,秒抓重点:“你又去哪?”

        “会好友,品美酒。”

        族老张口结舌半天,劝诫的话还没酝酿好,乌行雪又悠悠补了一句:“分您一坛。”

        族老顿时闭了嘴。

        ……

        城郊的那处院落修得简约,乌行雪收起了手中的玉柄折扇,看见门口百年难抓的好友从白虎身上撑起来,一边冲门里叫人,一边跟他打招呼:“来得挺快。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挑眉,唇角微扬:“我的酒扣你们这了,自然来得快。”

        两人并肩进了院子,院中槐树下一袭青衣的青年自然听见了脚步声,一脸陶醉地轻嗅着杯中酒液,回头笑道:“可算来了,来试试我新酿的酒。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刚要伸手去接,梦姑就把杯子抢过去放在了一边,没好气道:“你听他扯,他酿的这坛酒真是恨不得把漫山遍野的奇珍异宝、飞禽走兽全薅了塞进去,他自己喝了一口都鼻血长流,还敢给你喝?你不要命还是他不要命?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:“……”

        他果断收回了手,问:“何时的事?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  “哎,哪有那么夸张,不就是……”桑奉刚开口,就被梦姑打断,“你不知道这事。”

        “好吧。这坛好酒我是无福消受了,还有别的么?”

        “喝你自己的,好歹有个保障。”梦姑拍了拍槐树,显然他的那几坛玉醑就埋在了那,此前竟从未找到过。

        挖出了酒,陈酿香气扑鼻,衬得春风都温柔了许多。三人对饮闲聊,乌行雪话不多,主要就听这两人吵吵闹闹的,一会儿说“那照世灯吹得天花乱坠,实则不过尔尔,跟赝品无异”,一会儿说“你那白虎是不是想吃肉了,怎么老瞪着我”,又问“我听说去找白玉了?如何?”

        最后一句话是问他的。

        乌行雪眨眨眼,骤然回神,摇头道:“没找到,附近的山挺多的,哪有那么容易找到。”

        桑奉便连连摇头,很遗憾的模样,扫了他几眼,突然问:“方才你在想什么?”

        空气静了一瞬。

        “没什么。”乌行雪道。他垂眸饮尽了杯中的酒,支着头去看那棵槐树,“就是这酒好像酿过了头,有些醉人。”

        他好像确实醉了,方才有一个瞬间,他竟觉得身旁空无一人,连那只白虎也不见了。

        桑奉抚掌大笑,梦姑也嘲笑道:“你怎么回事,从前酒量可没这么差。”

        “还不是你们藏了我的酒,没得喝。”

        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。

        后来那两位又出门玩去了,乌行雪带着几坛好酒四处访友,也没放弃他那虚无缥缈的奇树梦,还心心念念着白玉呢。

        清闲日子再怎么过也还是清闲日子,某日心血来潮了,他突然想看话本子,让小厮替他找,结果翻遍了整个书房都没找到,又去问管家,管家听得连连摇头:“公子,府中哪有这样的话本。”

        “没有么?”乌行雪问,“是那卷书皮有些泛黄的话本,写了邪魔剑修的。”

        “没有呢公子,您前日也问过这个问题,府中确实没有,实在想看,就叫书肆编一本。”

        “……”

        乌行雪静了静,很确信他前日并没有问过这个问题,是太闲了也容易失忆么?好歹才二十啷当的人,不至于吧……

        “不必了,我看别的就是。你们都下去。”

        ……

        没人知道众人离开之后的书房又发生了什么,只是又过半个时辰,王府的那位公子突然出了门,连随身的小厮都没带,只是去得不赶巧,戏楼已经关门了。

        说好的“恭候下次大驾”?

        乌行雪算是领教了。

      [肆]

        转眼又是一场酒宴散去,乌行雪往外走,什么酒酣耳热都被寒风吹跑了,清醒得很。他的步子看似不急不缓,小厮却跟不上,忍不住道:“公子,您走慢些,这么急做什么。”

        总不至于是急着回去吃婶婶做的饭吧。

        乌行雪看他撵着自己走,个子又矮,便伸手把伞接过来,低声道:“有么。”

        没有么?

        小厮看着他的侧脸,那种犯怂的感觉又来了。

        鹊都隆冬的味道很特殊,他仔细感知着,其中混着飞尘和冷雪,像尘世中的烟火,还有浅淡的冷香和血气……

        不对,这里本来就是尘世,为什么是像?

        乌行雪怔在了原地。

        小厮静静地跟在身侧,不发一语,他嗓音干涩,想说什么,又倏忽咽了回去,只问:“你听见铃声了么?”

        那种清凌凌的,像护花铃的声音。

        没人回答,但他感觉是的。

        他想快些回府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痴人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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