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盛夏的雪人》沉夕沐雨

3、例外 齐韩隔壁的

　　许闻的房间就在齐韩隔壁。清晨醒来，齐韩第一件事就是侧耳听隔壁的动静。直到听见许闻轻手轻脚地起床、出门、下楼，确认不会在走廊撞上，他才慢吞吞地爬起来。

　　许闻的脚步总是很轻。齐韩竖着耳朵，听见他走下楼梯时，楼下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：

　　“这俩孩子，投缘哪！才见一面，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了。”

　　王女士立刻瞪了过去：

　　“孩子都大了，当着面可不许胡说。”

　　齐总却不以为然，又笑呵呵地补上一刀：

　　“再好，也不能真穿一条内裤啊。”

　　这话像支冷箭，稳稳扎在许闻那颗才来半天、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的心上。

　　等齐韩磨蹭到楼下，许闻已经安静地坐在餐桌边喝粥了。王女士抬头朝楼上吼了一嗓子：

　　“齐韩你给我滚下来刷牙！”

　　齐韩闪进卫生间，刚拿起牙刷，母亲的声音又追了过来：

　　“牙刷可别又拿错了啊！”

　　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
　　正在喝粥的许闻猝不及防，呛得轻咳起来。

　　王女士关切地转过头：“咸菜太咸了吧？少吃点，齁嗓子。”

　　“没有，阿姨。”许闻摇摇头，放下碗筷正要收拾，却被对面的齐总拦下了：

　　“放着，待会儿我收。”

　　其实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免碰面，可这会儿谁先走反而成了难题。许闻不好自己先走，齐韩也在卫生间里磨磨蹭蹭，故意拖延时间，心想把对方熬走算了。眼看上学真要迟到了，王女士只得亲自盯住儿子刷牙，扭头对许闻说：

　　“你先走，别等他。”

　　许闻如获大赦，客套话都来不及说一句，拎起书包就出了门。

　　听见关门声，齐韩立刻吐掉牙膏，捧水抹了把脸，毛巾随手一擦，抓起一个包子就冲了出去。

　　王女士看着他跑远的背影，忍不住嘀咕：

　　“刚才让他快点儿，慢得像蜗牛。人家许闻一走，他倒巴巴地追出去了。”

　　齐韩咬着包子跑在巷子里，听见这句差点噎住——

　　谁要追他啊？！

　　隔壁书店的冯大妈端着碗过来串门，问王女士家里还有没有空房出租。王女士家是两栋连着的楼，一栋自家住，另一栋早就租给了学生。这些年她立了个雷打不动的规矩：只租给男生。

　　这规矩背后有一段旧事——齐韩初中时，差点被一个租住的高中女生拐去看星星。自那以后，王女士一看见夜空里密匝匝的星子，心里就乱糟糟的。后来城市灯火越来越亮，星星渐渐看不见了，她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严防死守所有女孩，从根源上杜绝儿子早恋的可能——这是王女士的策略。所以自家这栋楼，她再也没对外租过。

　　这回破例让许闻住进来，全是为了报答当年方老师的教导之恩。

　　齐韩一个人住一层楼惯了，一间当卧室，一间当投篮练习室。听说许闻要搬进来，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

　　反对无效。王女士心想：报恩是大事，儿子的那点私人空间，牺牲就牺牲了吧。

　　冯大妈刚才瞧见许闻从院里出去，顺口问：“那就是方老师的外孙吧？”

　　这一片同龄人的家长，多半都曾是方老师的学生。

　　王女士脸上不自觉带了点骄傲，虽然许闻只是暂住：“是啊，白白净净、斯斯文文的，长得俊，成绩还好。”

　　冯大妈也跟着夸了几句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他住你家正好，带带你齐韩。韩韩语文不是老拖后腿吗？”

　　一提这个，王女士就头疼。
　　齐韩数理不错，英语也还过得去，唯独语文，上了高中就没及格过。班主任劝她找辅导班，她这些年没少花钱——补课、补脑、增强记忆的营养品，轮番上阵。可齐韩背篇文言文像要他命似的，三天都啃不下来。
　　换了好几个老师都没用。最后王女士颓然认清一个事实：她儿子这不是换老师能解决的，得换脑子。

　　教导主任唐主任是越看许闻越满意。他从前教语文，天生就对气质沉静、书卷气的学生有好感，何况许闻成绩还那么漂亮。
　　他看过许闻在一中的成绩单——那可是被当成下一届省状元苗子培养的。结果还没等到开花结果，就连人带盆被搬到这儿来了。一中的教导主任是他老同学，为这事，两人差点闹翻。
　　唐主任关怀了几句，最后才似不经意地问：“你现在是住在齐总家吧？”

　　许闻怔了下，点点头。

　　唐主任叹了口气：“他家那个齐韩啊……说笨吧，数理灵光得很；说聪明吧，一篇《劝学》三天背不下来。他们班的语文平均分，被他拖得后腿都看不见了。”

　　他摆摆手，像要挥开什么烦心事：

　　“算了不提他，一提我头疼。”

　　停顿片刻，他又看向许闻，语气温和下来：“不过他那成绩确实可惜。语文要是能冲到及格线，说不定真能摸到重点的边儿。你们住一块儿，要是什么学习方法能点拨他两句，就帮帮他——当然，前提是不能影响你自己。”

　　高三七班的教室渐渐坐满。来得最早的周慎已经刷完一套英语卷子了，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，不时抬头扶正滑落的镜框。
　　胡语婷把言情小说藏在语文笔记下面，偷看完一章，小心地折个角做记号，再把小说塞回桌洞那摞厚厚的辅导书中间。
　　同桌徐雯雯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看的什么呀？”
　　胡语婷捂住嘴，贴到她耳边。
　　细细的说话声，像晨雾一样悄悄漫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