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灿烂海》星愿谭

3、转学 暑气蒸腾的

　　暑气蒸腾的七月，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，脚踩上去仿佛能黏起一层鞋底。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午后的宁静，一声高过一声，把老宅里的寂静衬得愈发沉闷。

　　陆砚辞坐在客厅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，背靠着沙发腿，怀里抱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童话书。客厅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短袖上。空气里飘着奶油蛋糕的甜香，那是早上林曼云带着陆明轩出门前，特意让佣人留在茶几上的，说是给“小少爷的加餐”。

　　蛋糕放在雕花的白瓷盘里，顶层的草莓已经蔫了大半，奶油化得不成样子，黏腻地淌在盘沿，像一滩融化的雪。

　　陆砚辞的目光落在书页上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书脊上的裂纹，那是去年搬家时磕坏的，也是从那时起，他的房间被挪到了阁楼，窗外只有逼仄的天井和爬满青苔的墙。

　　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刺破了客厅的沉寂。陆砚辞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捏着书页的力道重了些，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。

　　门被推开，裹挟着外面的热浪和甜腻的香气涌进来。林曼云的声音带着笑意，温柔得像掺了蜜，却又甜得发腻：“明轩慢点跑，小心摔着。你看妈妈给你买的变形金刚，最新款的，比隔壁小胖的还威风，能变飞机呢。”

　　紧接着是陆明轩奶声奶气的欢呼，像颗炸开的水果糖：“谢谢妈妈！爸爸最好了！爸爸还给我买了冰淇淋，草莓味的！甜滋滋的，比蛋糕还好吃！”

　　陆振庭的笑声跟在后面，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，是陆砚辞从未得到过的温柔：“慢点吃，别冰着肚子。曼云，你也累了吧，快坐下歇会儿，让张姨给你切盘冰镇西瓜，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”

　　陆砚辞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他听见林曼云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哒哒作响，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脚步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，顿了顿，却没有停留。

　　“砚辞还在这儿呢？”林曼云的声音淡了些，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怎么不去屋里待着？地板凉，小心感冒。回头又要麻烦张妈熬姜汤。”

　　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，可那眼神掠过他身上时，却凉得像冰。

　　不等陆砚辞说话，陆明轩就挣开林曼云的手，像只欢快的小炮弹，哒哒地跑到陆砚辞面前。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变形金刚，崭新的塑料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光，炫耀似的在陆砚辞眼前晃了晃：“哥哥你看！妈妈给我买的！会变机器人，还会变汽车！爸爸还给我买了冰淇淋，草莓味的，可甜了！”

　　陆砚辞抬起头，看向眼前的小男孩。陆明轩继承了林曼云的漂亮眉眼，皮肤白得像牛奶，粉雕玉琢的，像个精致的洋娃娃。他穿着崭新的纯棉短袖短裤，上面印着时下最流行的卡通图案，脚上的白色运动鞋亮得能反光。

　　“哥哥怎么不说话呀？”陆明轩歪着脑袋，好奇地打量着他，伸手想去扯陆砚辞怀里的童话书，“哥哥看的是什么书呀？是不是童话故事？我也有，妈妈给我买了好多，都是带图画的！”

　　“明轩，别闹哥哥。”林曼云走过来，轻轻把陆明轩拉开，语气依旧温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她伸手理了理陆明轩额前的碎发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，“哥哥看书呢，咱们去楼上玩，好不好？妈妈给你买了新的拼图，咱们一起拼城堡。”

　　陆振庭走过来，目光扫过陆砚辞，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。他的视线在陆砚辞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，最终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作业写完了吗？没写完就回房间写。马上就要开学了，别总在这里待着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就跟着林曼云和陆明轩上了楼。林曼云的高跟鞋声，陆明轩的欢笑声，陆振庭偶尔的应和声，交织在一起，沿着楼梯往上飘，渐渐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。

　　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，和蛋糕融化后散发出的、越来越浓的甜腻气味。那气味钻进鼻腔里，甜得发齁，让陆砚辞忍不住皱紧了眉头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童话书。书里的王子被恶毒的继母陷害，流落到了一个遥远的国度，遇到了善良的公主。书页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，他却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。

　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一行字：“总会有人带你离开黑暗的”。

　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闷的，有点疼。他想起了八岁那年的夏天，那个被海水淹没的午后。

　　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口鼻，咸涩的味道呛得他喉咙生疼。窒息感和恐惧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，攥得他喘不过气。他胡乱扑腾的小手渐渐失了力气，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。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大海吞噬的时候，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他，带着不顾一切的力气，把他往岸边拖。

　　他还记得，那个女孩的脸被海风吹得通红，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她给他做了简单的控水，塞给他半块烤得焦香的鱼干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最漂亮的贝壳递给他。贝壳的纹路清晰，被阳光晒得温热。

　　女孩的声音清亮得像夏日的冰汽水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笃定：“大海是好人的守护神，坏人会被浪卷走的。”

　　那个女孩叫宋知瑜。

　　陆砚辞攥紧了手里的书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的指尖掠过书页，想起那枚被他珍藏在铁盒子里的贝壳，想起那片翻涌着浪花的大海，想起那个带着海风气息的夏天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炽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，落在地板上，烫出一片明亮的光斑。二楼的走廊里，隐约传来陆明轩的笑声，清脆响亮，和林曼云温柔的哄劝声交织在一起，像一根细细的针，轻轻刺着他的耳膜。

　　陆砚辞站起身，把童话书放回书架的最高层。那层书架积了薄薄的一层灰，显然很久没有人触碰过。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，那个逼仄的阁楼。

　　阁楼的窗户很小，对着后院的墙角，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。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习题册，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铁盒子，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盒子里，躺着一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贝壳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　　他走到书桌前，拿起那枚贝壳，贴在耳边。

　　海浪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，哗哗作响，还有宋知瑜带着笑意的声音，清亮得像夏日的冰汽水。

　　陆砚辞的嘴角，轻轻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　　他打开抽屉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，是学校发的草稿纸。笔尖落在纸上，顿了顿，然后写下了一行字：
　　……
　　海岛的夏天，是不是永远都那么热？

　　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，暑气蒸腾着，漫过了窗棂，漫过了书桌，漫过了少年单薄的肩膀。

　　他不知道的是，楼梯拐角处，林曼云正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份转学申请表。表格的接收学校那一栏，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：海屿中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