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灿烂海》星愿谭

4、兜兜转转找到她 咸腥的

　　咸腥的海风卷着浪涛声，穿过破旧的窗棂，扑在陆砚辞的校服领口上，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。

　　他背着书包，站在高一（1）班的教室门口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内侧的一道浅疤。那是十年前，继母嫌他碍眼，竟指使家里的张姨把他带到城郊的海边，想趁涨潮时，把他推进汹涌的浪涛里淹死。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腰腹时，咸涩的浪花呛进鼻腔，他吓得浑身发抖，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，张姨那张平日里还算和善的脸，此刻冷得像冰。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葬身海底时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，竟不顾一切地从岸边跳进海里，小小的身子在浪里沉浮，却硬是拽着他的胳膊，拼尽全力往浅滩游。

　　海浪拍打着两人的身体，小姑娘的脸冻得通红，却咬着牙不肯松手。好不容易挨到岸边，守在那里的江亦晨、温栀柔、段司琦急忙冲过来，七手八脚地帮忙。温栀柔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瑟瑟发抖的陆砚辞，江亦晨和段司琦弯腰抱起呛水咳嗽的他，手忙脚乱地给他做人工呼吸。等陆砚辞缓过一口气，五个人踩着湿滑的沙滩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宋知瑜爸妈和爷爷的海边小屋。

　　爷爷烧了滚烫的姜茶给他暖身子，宋知瑜的爸妈忙着找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。小姑娘蹲在他旁边，捧着一块温热的毛巾，用布巾轻轻擦着他脸上的水渍和沙粒，还奶声奶气地安慰他：“别怕，以后我保护你。”陆砚辞哭得抽抽搭搭，视线模糊间，只记得她笑起来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，像碎在眼底的星星，亮得晃眼。后来，宋知瑜和爷爷把他送回了家。

　　而现在，那颗星星，就在他眼前。

　　教室里闹哄哄的，刚开学的躁动还没散去。后排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聊着暑假钓上来的石斑鱼，前排的女生围在一起翻看新买的杂志，阳光透过窗户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陆砚辞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，穿过飞扬的粉笔灰，直直落在靠窗的第三排座位上。

　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正趴在桌上，侧着身子和旁边的女生打闹。她的马尾辫晃来晃去，发梢扫过桌面，带起一片细碎的粉笔末。不知说了什么，她笑得前仰后合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
　　是她。宋知瑜。

　　陆砚辞的心脏猛地一缩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十年了，他从那个蜷缩在海边瑟瑟发抖的小男孩，长成了身形挺拔的少年，而她也褪去了儿时的稚气，眉眼愈发清丽，可笑起来的模样，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同学，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？”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打断了他的怔忡。陆砚辞回过神，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。

　　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扬声朝教室里喊：“安静一下！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学，陆砚辞，从城里转来的，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。”

　　喧闹声戛然而止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陆砚辞身上。他穿着一身和渔村格格不入的白衬衫，身形挺拔，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，和周围被海风晒得黝黑的少年少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微微垂着眼，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。

　　“哇，好高冷啊。”
　　“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。”
　　“城里来的，会不会看不起我们啊？”

　　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进耳朵，陆砚辞充耳不闻。他的目光，依旧黏在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上。

　　宋知瑜也抬起头，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转学生。男生很高，穿着干净的白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。他的眉眼生得极好，只是眼神太冷，像海边常年被浪拍打、覆着一层薄冰的礁石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她偷偷戳了戳旁边的同桌温栀柔，压低声音吐槽：“新来的同桌看起来好凶，我感觉以后上课都不敢偷吃零食了。”

　　温栀柔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，刚要回话，就听见班主任指着宋知瑜旁边的空位说：“陆砚辞，你就坐那里吧，宋知瑜旁边还有个空座。”

　　陆砚辞的脚步顿了顿，随即迈开长腿，穿过过道，走到那个座位旁。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过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宋知瑜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，抬头看他时，正好撞进他漆黑的眸子里。那双眼睛很深，像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海，看得她心里莫名一跳。

　　“你好，我叫宋知瑜。”她硬着头皮，露出一个还算灿烂的笑容，眼角那颗泪痣微微晃动。

　　陆砚辞的指尖颤了颤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十年的思念与辗转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：“陆砚辞。”

　　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海风般的凉意。

　　宋知瑜撇撇嘴，心里嘀咕：果然是个高冷的主。

　　刚坐下没两分钟，教室后排就涌过来几个男生女生，是班里的一群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孩子，性子野，好奇心也重。为首的男生叫江亦晨，拍了拍陆砚辞的桌子，大大咧咧地问：“转学生，你从哪个城里来的啊？怎么跑到我们这渔村高中来了？”

　　旁边的女生也跟着起哄：“对啊对啊，你看着细皮嫩肉的，会不会晕船啊？”

　　陆砚辞放下书包，拉开椅子坐下，动作慢条斯理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。他抬眼扫了一圈围过来的人，淡淡摇头：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　　江亦晨碰了个软钉子，也不尴尬，挠挠头正要再说点什么，却瞥见陆砚辞的目光，正落在旁边宋知瑜的侧脸上。

　　宋知瑜正低头和温栀柔分享刚买的橘子糖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陆砚辞的目光很沉，带着一种近乎执着的专注，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　　江亦晨愣了愣，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，捅了捅旁边的伙伴，挤眉弄眼。

　　陆砚辞察觉到他们的目光，迅速收回视线，重新垂下眼帘，翻开了书包里的课本。只是那握着书页的指尖，却微微泛白。

　　没人知道，他被继母以“磨砺心性”的名义，塞进这千里之外的海岛渔村时，心里是怎样的一片荒芜。他以为自己的青春，就要在这片咸腥的海风中，沉寂成一块冰冷的礁石。

　　直到看见宋知瑜的那一刻。

　　他的目光，又忍不住悄悄飘了过去。宋知瑜正剥着橘子糖，指尖沾了一点糖屑，她下意识地舔了舔，嘴角沾着一抹淡淡的橘色。陆砚辞的嘴角，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。

　　十年前，那个跳进海里救他的小姑娘，也是这样，嘴角沾着甜甜的麦芽糖，笑得一脸天真。

　　原来，兜兜转转，跨越山海，他还是找到了她。

　　海风从窗外涌进来，卷起宋知瑜的一缕发丝，飘到陆砚辞的手背上。柔软的触感，像羽毛轻轻拂过。他的心跳，骤然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