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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回 画像渊孽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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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画像疑云
雪后初晴。
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陆宅覆雪的屋顶、庭院,泛起细碎的金光,刺眼,却没什么暖意。檐下的冰棱子化了,滴滴答答,像更漏,敲在人心上。
陆霜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幅从父亲旧箱底翻出的画像。
画是绢本,已有些泛黄,但保存完好。画中人是个约莫周岁的女婴,穿着大红织金袄,戴着虎头帽,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,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米粒似的小牙。眉眼弯弯,瞳仁乌黑,像两丸浸在水里的黑水晶,澄澈,天真。
像她。
七分像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几乎一模一样。
画上有题字,是端秀的小楷:
“爱女明雪周岁绘。时在丙寅冬月,瑞雪初霁。父,文奎书。”
丙寅年,是十八年前。
前朝太子朱文奎,在她周岁时,为她画了这幅画像。
他知道她的存在。
他一直知道。
陆霜的手,抚过画中女婴的脸。画绢细腻的纹理,像婴儿柔嫩的肌肤,可触手的感觉,却是隔了十八年光阴的、冰冷的疏离。
父亲……不,是前朝太子。
她的生父。
那个本该高高在上、却死在宫变烈火中的男人。
她对他的记忆,是一片空白。可这幅画,这些字,却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,门后是她从未涉足、却与她血脉相连的世界。
“小姐。”小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小心翼翼,“叶公子和柳公子来了,在前厅等您。”
陆霜回过神,将画像卷起,用绸布包好,收入怀中。起身,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,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平静,深不见底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前厅里,叶随风和柳飞烟正在喝茶。见她进来,两人同时抬头。
叶随风的伤已好了,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好了许多。柳飞烟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只眼中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陆姑娘,这是按莫前辈口述,重新绘制的皇陵地图。你来看。”柳飞烟放下茶盏,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,在桌上铺开。
地图画得极精细,山川河流,城关道路,一一标明。中心处,皇陵的位置,用朱笔圈出,旁注小字: “邙山北麓,潜龙渊下。入口需以圣女之血、叶氏血脉,于月圆子时,同时滴于‘阴阳鱼眼’,方可开启。”
“邙山……”陆霜看着那位置,眉头微蹙,“邙山在洛阳北,距此千里之遥。我们如何过去?”
柳飞烟指着地图上一条蓝线:“走水路。从江南运河北上,入黄河,至洛阳。听雨楼在沿途皆有据点,可保安全。只是……”
他抬头看向叶随风:“叶兄,魏忠贤和血莲宗,必已得知地图现世。他们会在沿途设伏,甚至……可能在邙山守株待兔。此行,凶险万分。”
叶随风点头,神色平静:“我知道。但皇陵,必须去。玉玺,必须取。”
他看向陆霜,询问的眼神:“陆姑娘,你……”
陆霜打断他:“我去,我的血,是钥匙之一。没有我,你们进不去。”
叶随风看着她,看了许久,缓缓点头:“好。那三日后,我们出发。”
“三日后?”柳飞烟一怔,“会不会太急?叶兄你的伤……”
叶随风摇头:“我已痊愈,无妨。迟则生变。魏忠贤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三日后,是腊月初一,宜出行。我们轻装简从,走水路,快的话,半月可到洛阳。”
柳飞烟沉吟片刻,点头:“也好。我这就去安排船只和人手。陆姑娘,你也准备一下,此去……或许很久都不会回来了。”
陆霜点头,没说话。她当然知道,此去,或许就回不来了。
可那又怎样?
午后,陆霜回到房中,开始收拾行装。
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几件换洗衣衫,一些银两,几瓶伤药,还有……那幅画像,和父亲那封绝笔信。
她将东西一样样收进包裹,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每一样东西,都代表一段记忆,一个身份。如今,她要带着这些记忆和身份,去一个未知的地方,赴一场生死未卜的约。
收拾到最后,她从妆台最底层,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。
盒子是紫檀木的,雕着缠枝莲纹,锁已锈蚀。这是师父留给她的遗物,说里面是“故人之物”,要她在“万不得已”时才能打开。
三年来,她从未打开过。
不是不好奇,是不敢。
她怕打开之后,看到的,是她承受不起的真相。
可如今,或许就是“万不得已”的时候了。
陆霜深吸一口气,拔出簪子,撬开锁。
盒盖掀开,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本薄薄的册子,和一枚玉佩。
册子是牛皮封面,边缘磨损,显然曾经常被翻阅。她拿起,翻开。
第一页,写着几行字: “玄镜司密录:丙寅年宫变始末。”
陆霜指尖一颤。
她快速翻看。
册子里记载的,是十八年前那场宫变的详细经过。太子如何被诬谋反,东厂如何带兵围府,太子妃如何携女出逃,又如何被截杀……字字血泪,触目惊心。
最后一页,是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,列着十几个人名,每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身份,和一行小字: “诛。” 意思是,这些人,都参与了宫变,都该杀。
名单第一个名字,是魏忠贤。
第二个,是曹少钦。
第三个…… 陆霜瞳孔骤缩。
第三个名字,是叶文渊。
叶随风的父亲。
后面小字标注:“太子太傅,宫变当夜,奉密旨入宫,后失踪。疑为内应。”
陆霜手一抖,册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叶文渊……是内应?
怎么可能?
那个在信中谆谆嘱咐、心怀天下的叶伯父,那个将寒玉魄藏在画中、拼死守护玉玺的忠臣,会是……害死太子一家的内应?
不,不可能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,继续往下看。
名单后面,还有一行批注,字迹与前面不同,更潦草,更急: “此名单有疑。叶文渊或为卧底,深入敌营,取得信任,方得此名单。然其行踪成谜,生死不知,不可妄断。”
是师父的字迹。
师父在后面加了批注,认为叶文渊可能是卧底。
陆霜稍微松了口气,可心中的疑云,却更浓了。
她放下册子,拿起那枚玉佩。
玉佩是羊脂白玉,雕着凤凰,凤眼处一点鲜红,是天然的血沁。玉佩背面,刻着两个字:
“明雪。”
是她的名字。
这玉佩,是她出生时,太子亲手所刻,给她戴上的。
后来宫变,玉佩遗失。没想到,竟在师父这里。
陆霜握着玉佩,微微颤抖。
玉佩触手温润,可她却觉得,有千斤重。
这玉佩,是她的身份凭证,也是她的……枷锁。
她将玉佩和册子一起收好,放入怀中。刚收拾妥当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陆姑娘。”是叶随风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陆霜将包裹系好,放在桌上。
叶随风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见她已收拾好行装,微微一怔:“都收拾好了?”
“嗯。”陆霜点头,看向他手中的药碗,“这是……”
“沈大人送来的‘九转还魂丹’,对你的内伤有好处。”叶随风将药碗递给她,“趁热喝。”
陆霜接过,药很苦,她却一饮而尽。温热的药汁滑过喉咙,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,流向四肢百骸。
“多谢。”她放下药碗,看向他,“叶公子,你的伤……”
“基本好了。”叶随风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,眼中是欲言又止的复杂,“陆姑娘,有件事……我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幅画像……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幅,画的是……你?”叶随风问。
陆霜浑身一震,抬眼看他:“你……看到了?”
叶随风忙表示歉意:“昨夜,你去书房时,我不小心……看到了。抱歉,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“无妨。画的是我。或者说,是……朱明雪。”
陆霜将画像取出,在桌上缓缓展开。
画中女婴天真烂漫的笑容,在烛光下,显得有些刺眼。
叶随风看着那幅画,看着画上的题字,眼中是震惊,是痛惜,是翻涌的情绪。
“原来……你真的……我父亲从未提过,他有位故人之女,是……前朝太子遗孤。”
陆霜看着画像道:“他不知道。或许知道,但……不能说。我的身份,是死罪。知道的人,越少越好。”
叶随风沉默。
许久,他缓缓开口:“陆姑娘,到了皇陵,若真找到玉玺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陆霜抬眼,看向他:“你想我怎么办?”
叶随风看着她,眼中是真诚的、毫无保留的信任:“我想你……做你自己。无论你是陆霜,还是朱明雪,或是别的谁。你想做什么,便做什么。你若想复国,我便助你。你若想隐退,我便陪你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但无论你做什么,都要活着。好好地活着。”
陆霜心头一震,眼中浮起水光。
“叶公子……”
“叫我随风,从今往后,在我面前,你只是陆霜。我也只是叶随风。那些身份,那些仇恨,那些责任……先放一放。就当我们,是两个普通人,要去一个地方,取一样东西。取到了,是幸。取不到……也无妨。只要人还在,就还有希望。”
陆霜看着他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他眼中是坦荡的、温暖的、让她几乎要溺毙其中的光。
她忽然觉得,这十八年来,所有的颠沛流离,所有的痛苦挣扎,或许……都是为了此刻,为了遇见他。
“好,随风。”
叶随风笑了,笑容很淡,却真实。
“霜儿。”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。
很轻,很柔,像一片雪花,落在心尖,瞬间融化,却留下永恒的、冰凉的、又带着一丝甜意的痕迹。
窗外,夕阳西下。
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,洒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古老的、温暖的画。
可温暖的背后,是即将到来的、更深的寒。
二 陆宅血战
是夜,亥时。
陆宅一片寂静,只有檐下的灯笼,在夜风里摇晃,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下人们早已歇下,只有书房还亮着灯,叶随风和柳飞烟在里头,对着地图,最后确认行程。
陆霜在自己房中,对着一面铜镜,缓缓梳着头。
镜中人眉目如画,可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不安。她总觉得,今夜太静了,静得……有些诡异。
忽然,镜中,她身后的窗纸上,映出一道黑影。
一闪而过。
陆霜浑身一僵,手中梳子顿住。
有人!
她不动声色,继续梳头,眼角余光却紧紧盯着窗纸。那黑影又出现了,这次更清晰,是个高大的人形,贴在窗外,一动不动,像在窥探。
不是陆宅的人。
陆宅的护卫,不会这样鬼鬼祟祟。
是刺客。
陆霜心中冷笑,手中梳子一转,梳齿中弹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。她假装整理鬓发,指尖一弹,银针无声射出,穿透窗纸。
“嗤”一声轻响,窗外传来闷哼。
黑影踉跄后退,撞在廊柱上。
陆霜同时起身,抓起桌上软剑,推窗跃出。
窗外廊下,倒着一个黑衣人,胸口插着银针,已气绝身亡。但周围,还有七八个黑衣人,从屋顶、院墙、树后,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。
皆蒙面,手中提着刀,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显然是喂了毒。
是东厂的人。
陆霜握紧软剑,眼神冰冷:“魏忠贤派你们来的?”
黑衣人没说话,只互相使了个眼色,同时扑上。
刀光如雪,杀气冲天。
陆霜软剑一抖,剑光如练,瞬间绞住两把刀,一扯一送,两名刺客踉跄后退。可另外几人已到近前,刀锋分取她咽喉、心口、腰腹。
她身法轻盈,在刀光中穿梭,软剑如灵蛇,专攻穴位,刁钻狠毒。不过数息,又有两人倒地。
可刺客太多,又都是好手。陆霜失了先机,渐渐被压制。
“霜儿!”一声厉喝,叶随风和柳飞烟从书房冲出,加入战团。
叶随风手中秋水剑如虹,瞬间刺倒一人。柳飞烟剑法超群,以一敌二,不落下风。可刺客依然源源不断,从院墙外翻入,足有二三十人。
陆宅的护卫也被惊动,冲出来迎敌,可武功悬殊,不过片刻,便倒下大半。
“叶兄,走!”柳飞烟一剑逼退两人,急道。
“一起走!”叶随风咬牙,挥剑砍翻一个刺客,可因肩有旧伤,动作慢了半分,一把刀已到背后。
陆霜惊呼,扑身来救,软剑缠住刀锋,但刺客内力深厚,一震之下,陆霜虎口崩裂,软剑脱手。
刀锋再进,直取叶随风后心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白影,如鬼魅般掠入院中。
玉箫一点,点在刀脊上。
“叮”一声脆响,长刀断成两截。
莫问挡在叶随风身前,玉箫回旋,如穿花蝴蝶,瞬间点在周围几名刺客胸口。刺客们同时僵住,而后,软倒在地,再无气息。
“莫前辈!”叶随风又惊又喜。
莫问没说话,只看向院墙。
墙头上,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人开口道:“箫圣莫问,此事与你何干?”
莫问淡淡道:“血莲宗宗主,血无涯。你不在西域待着,却跑来中原送死?”
血无涯眼中闪过杀意:“送死?莫问,你再强,但今夜,你保不住他们。”
他手一挥,故伎重演,。
院墙外,响起凄厉的鬼啸。
无数黑影,如潮水般涌入陆宅。有骷髅,有腐尸,有飘荡的幽魂,眼中跳动着幽绿的火,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。
又是百鬼夜行!
柳飞烟脸色骤变:“不好!他们在陆宅周围布了‘聚阴阵’!快走!” 可哪里走得掉?
百鬼已至,将众人团团围住。陆宅瞬间成了战场,鬼啸声、惨叫声、刀剑碰撞声,混成一片。
莫问玉箫横在唇边,箫声起。
清越空灵的箫声所过之处,鬼物纷纷溃散。可鬼物太多,杀之不尽。血无涯又摇动一面黑色小旗,鬼物愈发疯狂。
柳飞烟急道:“找到阵眼,设法破阵!”
“阵眼在那儿!”陆霜指向院中月亮门下。
门下正中,插着一面黑色小旗,旗上画着符文,正在不停摇动。
叶随风提剑冲向月亮门:“我去破阵!”。
“叶兄小心!”柳飞烟急呼。
陆霜想追上叶随风,却被几具腐尸缠住。
叶随风冲到月亮门,一剑劈向黑色小旗。
“铛”一声,小旗纹丝不动,反而震得叶随风手臂发麻。
血无涯冷笑:“没用的。阵眼需以纯阳之血,方可破除。你……不是纯阳之体。”
纯阳之血?
叶随风一愣。
他当然不是纯阳之体。他自幼体弱,多病,气血两虚,何来纯阳?
“那便用我的血!”一声清喝,陆霜杀了过来,咬破指尖,将血滴在旗上。
她的血,是圣女之血,至阴至寒。滴在旗上,旗面瞬间结了一层冰霜,摇动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血无涯眼中闪过贪婪:“圣女之血?好!好!得来全不费工夫!”
他手一挥,鬼物疯狂涌向陆霜。
莫问玉箫急点,护在陆霜身前,可鬼物太多,他一人难敌。
眼看陆霜就要被鬼物淹没,忽然,一道黑影,如闪电般掠入院中。
来人穿着东厂番子的服饰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。他手中提着一把细剑,剑身漆黑,泛着幽光。
是曹少钦。
“血宗主,此女,是督主要的人。你动不得。”
血无涯脸色一沉:“曹公公,此女是我血莲宗圣女之女,理应由我带走。”
曹少钦冷笑:“是么?那便看看,谁有本事带走。”
他细剑一抖,刺向血无涯。
血无涯手中弯刀迎上,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两人皆是绝顶高手,瞬间战成一团,鬼物无人操控,顿时乱了阵脚。
莫问趁机玉箫急点,将周围鬼物清空,护着叶随风和陆霜,退到柳飞烟身边。
“走!”莫问低喝。
四人且战且退,往后院撤。
可后门也被堵死了,数十名东厂番子,持弩而立,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放箭!”曹少钦厉喝。
箭如飞蝗,铺天盖地。
莫问玉箫急舞,在身前布下一道气墙,箭矢撞上,纷纷落地。可箭矢太多,气墙渐渐不稳。
“跟我来!”陆霜急道,拉着叶随风,冲向书房。
书房里有一处暗门,通向地下密室,是陆父当年为防万一所建。
四人冲进书房,陆霜在书架上一按,墙壁滑开,露出一个洞口。他们钻入,反手关上暗门。
“轰”一声,箭矢钉在门上,密密麻麻。
密室不大,仅容四五人。室内空气混浊,带着霉味。
四人靠墙坐下,喘息未定。
“他们……会找到这儿么?”柳飞烟喘着气问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陆霜摇头,“这密室极为隐蔽,入口有机关,从外面打不开。但……我们出不去。食物和水,只够三天。”
三天。
叶随风苦笑。
三天后,若外面的人不退,他们要么饿死,要么……出去送死。
“莫前辈,”他看向莫问,“您为何会来?”
莫问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,闻言睁眼,看了他一眼:“受故人之托,护你周全。”
“故人?”
“你父亲,当年,他救过我一命。我欠他一条命。如今,还给你。”
叶随风心头一震:“我父亲……与您是故交?”
“不止是故交。”莫问眼中闪过痛色,“是生死之交。十八年前宫变,我本该在场。可那晚,我因故迟了一步……到的时候,东宫已成火海。你父亲浑身是血,抱着一个婴儿,从火中冲出,将婴儿交给我,说……‘带她走,让她活着’。”
他看向陆霜,眼中是深切的痛惜:“那个婴儿,就是你。”
陆霜如遭雷击,呆住了。
是叶文渊……从火海中救出了她?
是叶文渊……将她托付给莫问?
可父亲的信中说,是陆明远救了她…… 到底……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?
“那后来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莫问缓缓道:“后来,我将你带到江南,交给你师父,也就是玄镜司前任朱雀使。她是你母亲的师妹,也是你父亲的红颜知己。她将你易容换面,以陆明远之女的身份,养在江南。”他转向叶随风,继续道:“而你父亲……为掩人耳目,假意投靠魏忠贤,暗中调查宫变真相。这一查,就是十五年。”
十五年。
叶随风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父亲这十五年,是如何过的?
在仇人身边,虚与委蛇,忍辱负重,只为查清真相,为太子一家,也为叶家,讨一个公道。
可最后,却落得满门被灭,尸骨无存。
“叶兄……”柳飞烟低声唤他。
叶随风摇头,眼中是熊熊燃烧的火焰:“我没事。只是……更恨了。”
恨魏忠贤,恨血莲宗,恨这世道不公,恨这人心险恶。
“恨,解决不了问题。你父亲忍了十五年,不是为了让你被仇恨蒙蔽双眼。他希望你活着,好好地活着,做你该做的事。” 莫问看着他,眼中是深沉的、看透世情的沧桑。
“我该做什么?”
莫问道:“做你认为对的事。皇陵,要去。玉玺,要取。仇,要报。但记住,你不是为你一个人活着。你身上,流着叶家的血,也担着叶家的责任。叶文渊的儿子,不该只是个复仇的鬼,而该是……顶天立地的人。”
叶随风浑身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是啊,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是叶孤舟,是叶文渊的儿子,是叶家最后的血脉。
他肩上担着的,不止是家仇,还有国恨,还有这天下苍生。
“晚辈……谨记。”他躬身,深深一礼。
莫问点头,看向陆霜:“朱姑娘,不,陆姑娘。你的身世,你已知晓。前路如何,你自己抉择。但老夫有一言相劝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无论你是谁,无论你身上流着谁的血,你首先,是你自己。莫让仇恨,蒙蔽了本心。莫让责任,压垮了人性。你父亲,你母亲,若在天有灵,定希望你……平安喜乐,而非……沉沦血海。”
陆霜眼中浮起水光,重重点头。
“晚辈……记住了。”
密室中,一时寂静。
只有幽幽的光,和四人压抑的呼吸。
许久,柳飞烟开口:“莫前辈,外面的人……会退么?”
“不会。”莫问摇头,“魏忠贤和血莲宗,志在必得。他们找不到我们,便会守在外面,等我们出去。或者……用更极端的方法,逼我们出去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火攻,水淹,或是……炸了这宅子。所以,我们不能等。”莫问淡淡道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莫问看向叶随风和陆霜:“你们,可愿信我?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点头。
“愿。”
“好。”莫问起身,走到密室墙边,在某处按了按。
墙壁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,深不见底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霜一怔。
莫问看向她:“这是你父亲当年挖的逃生密道,通向城外。除了你父亲,只有我知道。如今,该用它了。”
他率先走入密道。
叶随风、陆霜、柳飞烟,紧随其后。
阶梯很长,很陡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亮光,是月光。
出口在城外一处荒坟中,极为隐蔽。
四人钻出密道,回头望去,陆宅的方向,火光冲天。
他们,还是用了火攻。
陆霜看着那片火光,眼中是冰冷的、深切的恨。
她的家,她住了十八年的家,就这么……没了。
“走吧。家没了,人还在。人在,家就在。”叶随风握住她的手,很紧,很暖。
陆霜回头,看向他。
月光下,他的脸有些模糊,但眼神很亮,像夜空中最亮的星,指引着方向,也……温暖着人心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反手握紧他的手。
前路漫漫,生死未卜。
但至少,他们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