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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回 邙山生死契 ...


  •   一 千里奔陵

      腊月十五,邙山北麓。
      雪掩山木,可山间的寒气,却比下雪时更甚。枯枝挂着冰凌,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,风一过,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像谁在摇着招魂的铃。
      叶随风四人伏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,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,口鼻前呼出的白气,瞬间凝成霜。
      从江南到洛阳,千里之遥。他们走了整整半月。
      这半月,几乎每日都在厮杀、逃亡中度过。魏忠贤的东厂番子、血莲宗的杀手、还有不知来历的黑衣人,如影随形,在漕船、在驿站、在荒村野店,一次次扑来,又一次次被他们杀退。
      柳飞烟的听雨楼死伤惨重,沈墨调来的玄镜司旧部,也折了大半。到邙山脚下时,原本二十余人的队伍,只剩他们四人,和莫问沿途收拢的七八个江湖散人,个个带伤,筋疲力尽。
      莫问指着远处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:“前面就是潜龙渊。按地图所示,皇陵入口,就在渊底。但下渊只有一条路,是前朝工匠留下的‘龙脊栈道’,险峻异常,且必有埋伏。”
      叶随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那所谓的“龙脊栈道”,不过是崖壁上凿出的一溜浅浅的石窝,勉强容脚,一侧是光滑如镜的绝壁,一侧是云雾缭绕、深不见底的深渊。栈道上积着未化的雪,在风中微微晃动,像一条垂死的、苍白的龙。
      “何时下去?”陆霜问,声音平静。
      莫问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入夜。子时阴气最盛,是开启入口的时辰。但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——如果他们有松懈的话。”
      “他们不会松懈。”柳飞烟苦笑。接着,指了指栈道上方隐约可见的几点黑影,道:“看,瞭望的哨位。魏忠贤和血无涯,比我们到得早。”
      众人沉默。
      前有埋伏,后有追兵。他们像落入网中的鱼,挣扎了千里,终于游到了网心,却发现,网心是最锋利的钩。
      叶随风缓缓开口:“莫前辈,您带柳兄和兄弟们,在此接应。我和霜儿下去。”
      “不行!下面必是龙潭虎穴,你们两人去,与送死何异?” 柳飞烟急道。
      叶随风摇头,看向陆霜:“人去多了,反是累赘。开启入口,只需我们两人的血。人少,目标小,或许……还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      陆霜点头:“我同他去。”
      莫问看着他们,看了许久,缓缓叹了口气。
      他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,递给他们,喃喃道:“痴儿……一瓶是‘龟息丹’,含在舌下,可闭气一个时辰。一瓶是‘金疮药’,内外伤皆可用。记住,入口开启只有一瞬,进去后,石门自会闭合。外头的人进不去,但你们……也出不来。”
      “出不来?”柳飞烟脸色一变。
      莫问声音低沉:“皇陵乃绝地,有进无出。除非找到玉玺,启动陵中机关,或许还有生路。否则……”
      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      否则,便是殉葬。
      叶随风接过瓷瓶,握在掌心,冰凉。他看向陆霜,她也在看他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的、交付生死的坦然。
      “怕么?”他轻声问。
      陆霜点头,又摇头:“怕,但更怕……不去。”
      是啊,怕,但更怕不去。
      怕死,但更怕苟活。
      怕前路艰险,但更怕……此生有憾。
      叶随风笑了,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,轻轻别到耳后。
      “那便,一起去。”
      他的手触到她脸颊的瞬间,陆霜却觉得,有一股暖流,从那里蔓延开,流向四肢百骸,连这邙山刺骨的寒,似乎都褪去了几分。
      “嗯。”她应道,声音很轻,却像誓言。

      二 渊底石门

      子时,月圆。乌云不知何时散了,一轮冷月悬在邙山顶上,清辉如霜,将山峦、绝壁、栈道,照得一片惨白。风有点大,卷着雪沫,扑在脸上,像刀割。
      叶随风和陆霜伏在栈道起点的一块巨石后,身上裹着白色的披风,与雪色融为一体。下方百丈,潜龙渊深不见底,只有云雾翻涌,偶尔露出底下狰狞的、犬牙交错的乱石。
      栈道上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呜咽。可两人都知道,这寂静底下,藏着多少双眼睛,多少把刀。
      “走。”叶随风低声道,率先踏上栈道。
      石窝很窄,仅容半只脚。他必须侧着身子,紧贴崖壁,一步步挪动。一路的兼程拼杀,肩头的伤口已经裂开渗血,每动一下,都疼得眼前发黑,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      陆霜跟在他身后,手中扣着银针,目光如鹰,扫视着上下左右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。
      栈道向下延伸,仿佛没有尽头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一个转弯。转弯处,崖壁上凸出一块巨石,形成一个天然的掩体。
      叶随风刚转到巨石后,一道刀光,毫无征兆地从头顶劈下! 快!狠!毒!
      刀未至,腥风已扑面。是喂了毒的东厂细刀!
      叶随风想躲,可栈道太窄,无处可避。眼看刀锋及体,身后,一道银光后发先至。
      “叮”一声,银针撞在刀锋上,迸出火星。刀势带偏,擦着叶随风脖颈划过。
      与此同时,陆霜软剑出鞘,如灵蛇吐信,刺入巨石上方一个缝隙。一声闷哼,一个黑衣人从缝隙中跌出,坠入深渊,惨叫声在渊中回荡,久久不绝。
      “还有!”陆霜急喝。
      话音未落,栈道上下、左右,同时跃出七八个黑衣人,刀光剑影,将两人围在中间。
      是东厂的番子,还有血莲宗的杀手。他们竟将人藏在崖壁的缝隙里,守株待兔。栈道太窄,根本无法施展。叶随风和陆霜背靠背,剑光交织,勉强护住周身。可敌人太多,又都是好手,不过数息,两人身上便添了几道伤口。
      “跳!”叶随风忽然厉喝,一把抱住陆霜,纵身跃出栈道。
      下方,是深不见底的潜龙渊。
      黑衣人一愣,没想到他们竟会跳崖。就在这一愣的功夫,叶随风手中早已扣住的飞虎爪射出,爪尖深深嵌入下方数丈处的一块凸岩。两人身形急坠,又猛地一顿,悬在半空。
      “追!”黑衣人反应过来,纷纷掷出暗器、飞爪。
      叶随风咬牙,松开飞虎爪,两人再次下坠。他又射出第二只飞虎爪,钩住更下方的岩石。如此反复,不过片刻,已下坠数十丈,将追兵远远甩在头顶。
      风声呼啸,刮得脸生疼。渊底越来越近,寒气也越来越重。陆霜紧紧抱着叶随风,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——肩上的旧伤,体力的透支,都在折磨着他。
      “坚持住。”她在呼啸的风声中,附在他耳边,大声道,“就快到了。”
      叶随风没说话,只更紧地抱住了她。
      又下坠了约莫百丈,眼前豁然开朗。
      渊底竟别有洞天。
      是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溶洞,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,在月光透过渊口照下的微光里,显得幽冷。洞中有一条暗河,河水漆黑,无声流淌,不知去向。
      而暗河对岸,赫然立着一道石门。
      门高两丈,宽一丈,通体漆黑,非金非石,触手冰凉。门上无锁,只有两个凹槽,一左一右,形如太极图中的阴阳鱼眼。
      左边鱼眼,刻着一个“朱”字。
      右边鱼眼,刻着一个“叶”字。
      是了,就是这里。
      皇陵入口。
      需以圣女之血(朱),和叶家血脉(叶),同时滴入阴阳鱼眼,方可开启。
      叶随风和陆霜落在暗河边的滩涂上,踉跄几步,才站稳。身上皆被冷汗湿透,伤口火辣辣地疼,可此刻,谁也无暇顾及。
      他们看着那道门,看着门上那两个冰冷的字,心中竟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      千里奔逃,九死一生,终于……到了。
      “现在?”陆霜轻声问。
      “现在。”叶随风点头,从怀中取出莫问给的瓷瓶,倒出龟息丹,递给她一粒,“含在舌下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      陆霜接过,含了。他也含了一粒。
      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走到门前。
      叶随风咬破指尖,将血滴入右边刻着“叶”字的鱼眼。
      陆霜也咬破指尖,将血滴入左边刻着“朱”字的鱼眼。
      血珠落入凹槽的瞬间,异变陡生!
      石门震动,发出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。门上那两个“朱”、“叶”二字,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。血光如活物般流动,顺着门上的纹路蔓延,瞬间布满整道石门。
      紧接着,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、深不见底的阶梯。阶梯很宽,可容数人并行,两侧墙壁上嵌着长明灯,灯油不知是何物所制,燃了不知多少年,依然亮着的光,将阶梯照得一片惨绿,鬼气森森。
      门开的刹那,一股阴冷、腐朽、带着铁锈和尘土气息的风,从阶梯深处涌出,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。
      皇陵,开了。
      与此同时,头顶传来凄厉的呼啸。
      是追兵,顺着他们留下的飞虎爪,追下来了。
      “走!”叶随风一把拉住陆霜,冲入石门。
      两人刚踏入门内,身后石门便轰然闭合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开启过。
      最后一丝天光,被隔绝在外。
      眼前,只剩下这条向下的、仿佛通往地狱的阶梯,和两侧幽绿跳动的、像鬼火一样的长明灯。
      以及,阶梯深处,那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
      三 血溅玉玺

      阶梯很长,盘旋向下,仿佛没有尽头。
     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,或许半个时辰,或许一个时辰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有脚步踏在石阶上的回响,在死寂的陵墓中,被无限放大,一声声,敲在心上。终于,阶梯到了尽头。
      眼前,豁然开朗。
      是一个巨大的、穹顶高耸的地下宫殿。
      宫殿四壁皆以巨大的青石砌成,打磨得光滑如镜,倒映着长明灯幽绿的光。殿中立着十二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,柱上金龙张牙舞爪,栩栩如生。地面铺着墨玉地面,光可鉴人。
      而大殿尽头,是一座九级玉阶。玉阶上,摆着一张巨大的、雕刻着日月星辰、山河社稷的龙椅。
      龙椅上空无一人。
      可龙椅前的玉案上,却端端正正,放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。
      锦盒不大,一尺见方,但在此情此景下,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,吸引着人所有的目光。
      玉玺。
      前朝玉玺。
      叶随风和陆霜站在大殿入口,一时竟不敢上前。
      太静了,静得诡异。
      一座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皇陵,竟如此……干净,整洁,仿佛昨日还有人打扫。
      长明灯亮着,龙椅摆着,玉玺……就在眼前。
      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,等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      “小心机关。”叶随风低声道,握紧了剑。
      陆霜点头,指尖扣着银针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大殿每一个角落。
      两人缓缓上前,脚步放得极轻。墨玉地砖光滑,倒映着他们小心翼翼的身影,扭曲,变形,像鬼魅。
      走到大殿中央,无事发生。
      走到玉阶下,依然无事。
      仿佛这皇陵,真的只是一座空陵,一个巨大的、华丽的坟墓。
      可越是这样,两人心中的不安,越强烈。
      终于,他们踏上了第一级玉阶。
      “咔”一声轻响,脚下玉阶微微下沉。
      紧接着,大殿四壁,同时传来“扎扎”的机括转动声。
      “退!”叶随风厉喝,拉着陆霜急退。
      可已来不及了。
      十二根蟠龙金柱,柱上金龙眼中,同时射出幽蓝的光线,纵横交错,将大殿笼罩成一张巨大的、致命的网。光线过处,墨玉地面无声融化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      是“蚀骨金线”,触之即死!
      两人被困在玉阶上,进退不得。上下左右,皆是绝路。
      “上面!”陆霜忽然指向穹顶。
      穹顶之上,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。此刻,那轮“明月”的位置,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道天光,从缝隙中透下,不偏不倚,正好照在玉案上的锦盒上。
      锦盒在天光中,缓缓打开。
      里面,果然是一方玉玺。
      方圆四寸,上纽交五龙,刻着八个篆字: 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”
      前朝传国玉玺!
      叶随风和陆霜瞳孔骤缩。
      可下一秒,异变再生。
      玉玺在天光照射下,竟缓缓浮起,悬浮在半空。玉玺下方,投射出一幅光影地图——正是寒玉魄合一后显现的那幅皇陵地图,但更精细,更完整。
      地图中心,玉玺的位置,亮起一个红点。红点旁,浮现一行小字: “玉玺归位,皇陵重启。生门开,死门闭。然……” 字迹到此,忽然扭曲,变得模糊不清。
      仿佛写字的人,在最后关头,遇到了什么变故,或是……改变了主意。
      “然”什么?
      叶随风紧紧盯着那行字,试图辨认。可字迹太模糊,只能勉强看出,最后一个字,似乎是个“祭”字。
      祭?
      以什么为祭?
     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      就在这时,大殿入口处,传来“轰”一声巨响。
      石门,被强行炸开了。
      硝烟弥漫中,数十道人影,蜂拥而入。
      为首两人,一左一右。
      左边,是魏忠贤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蟒袍,面白无须,眼窝深陷,眼中闪烁着贪婪、狠毒、志在必得的光。他身后,是曹少钦和数十名东厂番子,个个刀出鞘,弩上弦。
      右边,是血无涯。他一身血红长袍,须发皆白,眼窝深陷,眸色泛蓝,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,刀身泛着血光。他身后,是十余名血莲宗高手,袖口皆绣着血莲,眼中跳动着嗜血的光。
      魏忠贤仰天大笑,笑声尖利刺耳:“哈哈哈哈!叶家小子,朱家丫头,辛苦你们替咱家开门了。这玉玺……咱家就笑纳了!”他手一挥:“拿下!”
      东厂番子和血莲宗高手,同时扑上。
      “霜儿,拿玉玺!”叶随风急喝,挥剑迎上。
      陆霜点头,足尖一点,如一只轻燕,掠向悬浮的玉玺。
      “拦住她!”血无涯厉喝,弯刀出手,一道血光,直取陆霜后心。
      叶随风回身一剑,荡开弯刀,可自己也被震得踉跄后退,喉头一咸,喷出一口血。
      陆霜已到玉玺前,伸手去抓。
      可就在她指尖触到玉玺的瞬间,玉玺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金光中,浮现出无数细小的、金色的符文,如锁链般,瞬间缠上陆霜的手臂,向她的身体蔓延。
      “啊——”陆霜发出一声痛呼,只觉一股狂暴的、灼热的力量,顺着符文涌入体内,瞬间冲垮了她的经脉,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      是陷阱!
      玉玺上,被下了禁制!非朱氏血脉,触之即伤!
      “霜儿!”叶随风目眦欲裂,想冲过去,可被曹少钦和几名东厂番子死死缠住,脱身不得。
      陆霜咬牙,强忍着剧痛,另一只手也握住了玉玺。既然拿了,就不能放手!她运起全身内力,与那禁制抗衡。
      金光与血光,在她身上交织,冲撞。她的皮肤开始龟裂,渗出血珠,可她的手,依然死死抓着玉玺,一寸寸,将它从光柱中,拽了出来。
      “砰”一声,玉玺脱离光柱,落入她手中。
      金光瞬间熄灭。
      大殿,重归幽绿。
      可陆霜也力竭,从半空跌落。
      “霜儿!”叶随风嘶吼,不顾一切,撞开曹少钦,扑过去,接住她。
      陆霜落在他怀里,脸色惨白如纸,唇角溢血,可手中,依然紧紧攥着那方玉玺。
      “拿……拿到了……”她看着他,扯出一个虚弱的、却骄傲的笑。
      叶随风眼眶一热,紧紧抱住她:“傻子……谁让你拼命……”
      陆霜将玉玺塞进他手里,声音微弱:“你的……叶家的责任……你……扛着……”
      叶随风握紧玉玺,似重若千钧。
      是啊,叶家的责任。
      父亲忍辱负重十五年,叶家七十三口血海深仇,天下苍生的安危……都在这方玉玺上。
      他,必须扛着。
      魏忠贤阴恻恻的声音响起:“好一对苦命鸳鸯。可惜,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。交出玉玺,咱家留你们全尸。”
      叶随风抬头,看着魏忠贤,眼中是冰冷的、深切的恨。
      他缓缓起身,将陆霜护在身后,手中秋水剑斜指地面:“魏阉,三年前,叶家七十三口的血债,今日,该还了。”
      “就凭你?曹公公,杀了他。玉玺,咱家要。人,咱家也要。”魏忠贤冷笑。
      曹少钦点头,细剑一抖,刺向叶随风。
      叶随风挥剑迎上。
      两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      叶随风经过前面一战,内力损耗大半,根本不是曹少钦对手。不过数合,便险象环生,身上又添几道伤口。
      陆霜想帮忙,可刚一动,便喷出一口血,眼前阵阵发黑,连站都站不稳。
      另一边,柳飞烟和莫问带着人,也从炸开的石门冲了进来,与东厂番子、血莲宗高手战成一团。可对方人多势众,他们很快被压制,陷入苦战。
      眼看叶随风就要命丧尸少钦剑下,忽然,大殿穹顶,那轮“明月”的裂缝,再次扩大。
      更多的天光,倾泻而下。
      天光不偏不倚,正好照在玉案上。
      玉案在天光中,缓缓下沉,露出底下,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。
      洞口边缘,刻着一行字: “玉玺归位,生门开启。然需以执玺者之血,祭之。”
      执玺者之血…… 叶随风浑身一震。
      原来那个“祭”字,是这个意思。
      要以手持玉玺之人的血,祭祀,才能开启生门。
      而他,此刻正握着玉玺。
      “随风,不要!”陆霜嘶声喊道,她看懂了那行字。
      叶随风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那一眼,很深,很沉,带着无尽的眷恋,和诀别的痛。
      他轻声说,声音穿过厮杀声,清晰地传入她耳中:“霜儿,好好活着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他手中秋水剑,猛地刺入自己心口。
      “噗”一声,利刃入肉。
      鲜血,喷涌而出,溅在玉玺上,溅在玉案上,溅在……陆霜瞪大的、空洞的眼中。
      “不——!!!”陆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扑过去,接住他倒下的身体。
      叶随风倒在她怀里,脸色瞬间惨白,可眼中,却带着笑。
      他将染血的玉玺,塞进她手里,声音越来越低:“玉玺……给你……生门……开了……走……”
      他看向穹顶。
      天光中,那洞口边缘,泛起柔和的白光。白光迅速蔓延,形成一道光门。
      生门,真的开了。
      “走……”叶随风用尽最后力气,推了她一把。
      陆霜死死抱着他,泪如雨下:“我不走!要死一起死!”
      叶随风想笑,可嘴角涌出的,全是血:“傻……替我……活着……”
      他的手,无力地垂下。
      眼睛,缓缓闭上。
      气息,断了。
      “随风——!!!”陆霜仰天长呼,啸声凄厉绝望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震得长明灯剧烈摇晃。
      她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,一动不动,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像。
      只有眼泪,无声地汹涌,砸在他染血的脸上,混着他的血,流进她心里,冻成冰,凝成刀,将她凌迟。
      魏忠贤和血无涯也愣住了,没想到叶随风竟会自戕。
      可下一秒,贪婪便压过了惊讶。
      “生门开了!抢玉玺!”魏忠贤厉喝,扑向陆霜。
      “拦住他!”柳飞烟嘶吼,带着人拼死拦截。
      莫问玉箫如电,瞬间点倒两人,冲到陆霜身边:“陆姑娘,走!”
      陆霜抬头,看向莫问。
      她的眼中,已没了泪,只剩一片死寂的、深不见底的寒。
      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莫前辈,带他走。”
      “那你……”
      “我断后。”陆霜轻轻放下叶随风,起身,握紧了手中染血的玉玺,看向扑来的魏忠贤和血无涯,眼中是冰冷的、毁灭一切的光,“有些债,该还了。”
      莫问看着她,看着这个瞬间褪去所有软弱、只剩决绝和死志的女子,心中巨震。
      他知道,拦不住了。
      “保重。”他咬牙,抱起叶随风的尸身,冲向生门。
      “想走?”曹少钦一剑刺来。
      陆霜手中玉玺猛地掷出,砸向曹少钦。曹少钦挥剑格挡,玉玺撞在剑上,火星四溅。借着这一阻,莫问已冲入生门,白光一闪,消失不见。
      “追!”魏忠贤气急败坏。
      可陆霜已挡在生门前。
      她手中无剑,只有十指间,扣着十枚银针。针尖在幽绿的光里,泛着妖异的蓝。
      她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,像来自幽冥的诅咒:“魏阉,血无涯,今日,便用你们的血,祭他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她动了。
      身法如鬼魅,银针如暴雨。
      十针齐发,分取魏忠贤、血无涯周身大穴。
      两人同时挥刀(剑)格挡,可陆霜的针太快,太刁钻。血无涯闷哼一声,肩头中针,整条手臂瞬间麻痹。魏忠贤险险避过,可鬓边一凉,一缕头发被削断。
      “杀了她!”魏忠贤尖叫。
      东厂番子、血莲宗高手,一拥而上。
      陆霜不闪不避,迎着刀光剑影,冲入敌群。
      银针,掌法,腿功……她将毕生所学,发挥到极致。每一招,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以伤换伤,以命换命。
      不过片刻,她身上已多了十几道伤口,鲜血染红衣襟,可倒在她脚下的敌人,更多。
      她像一尊从血海里爬出的修罗,不知疼痛,不知畏惧,只有杀戮,只有……复仇。
      “疯子!这是个疯子!”有番子胆寒,开始后退。
      魏忠贤和血无涯也心惊。他们没想到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拼命起来,竟如此可怕。
      “用弩!”魏忠贤厉喝。
      幸存的番子抬起劲弩,对准陆霜。
      陆霜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箭镞,忽然笑了。
      笑得凄凉,却解脱。
      她轻声说,像情人间的低语:“随风,等我。”
      她将最后的内力,灌注双掌,拍向地面。
      “轰”一声巨响,墨玉地面炸裂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,瞬间布满整个大殿。
      “她要同归于尽!快走!”血无涯脸色大变,转身就逃。
      魏忠贤也想逃,可脚下地面塌陷,他惊呼一声,坠入黑暗。
      陆霜站在崩塌的大殿中央,看着纷纷坠落的敌人,看着头顶那道渐渐闭合的生门,眼中最后一点光,也熄灭了。
      她缓缓倒下,倒入无尽的黑暗。
      耳边,仿佛传来叶随风温柔的声音: “霜儿,好好活着……”
      “对不起……这次……不能听你的了……”她闭上眼,一滴泪,从眼角滑落。
      黑暗,吞噬了一切。

      尾声

      三个月后,江南,春。
      陆宅的废墟上,已长出了茸茸的青草,几株野花在风里摇曳,怯生生的,像在凭吊。
      小荷拎着食盒,走到废墟深处,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基前停下。石基上,摆着两杯清酒,几碟点心,还有一束新摘的野花。
      她蹲下身,将食盒里的糕点一一摆出,眼圈微红:“小姐,叶公子,小荷来看你们了。这是你们爱吃的桂花糕,杏仁酥……柳公子说,你们爱吃甜……”
      她说着,声音哽咽,说不下去了。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柳飞烟和沈墨,一前一后走来。
      柳飞烟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,可神色憔悴了许多,眼中满含沉痛。沈墨也苍老了许多,鬓边添了白发。
      柳飞烟温声道:“小荷,你先回去吧。我和沈大人,有些话,要和他们说。”
      小荷点头,抹了抹眼泪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      柳飞烟在石基前坐下,拿起一杯酒,缓缓洒在地上。
      “叶兄,陆姑娘,魏阉死了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在春风里,有些飘忽,“那日皇陵崩塌,魏阉和血无涯皆葬身其中。东厂群龙无首,已被陛下解散。血莲宗元气大伤,退回西域,十年内,不敢再犯中原。”
      “朝中,三皇子因与魏阉勾结,已被废为庶人。五皇子……不,如今是太子了。他登基后,第一件事,便是为叶家、为前朝太子,平反昭雪。叶伯父追封忠国公,你……追封镇南侯。陆姑娘……追封安宁郡主。”
      “陛下说,玉玺既已随皇陵深埋,便让它永不见天日吧。前朝旧事,也该了了。这天下,需要的是太平,不是玉玺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又倒了一杯酒,洒下。
      “莫前辈将叶兄的尸身,带回了关中,葬在叶家祖坟。他说,叶兄是叶家的儿子,该回家了。只是陆姑娘的……”
      他声音哽住,说不下去了。
      皇陵崩塌,地陷百丈。他们挖了三个月,只挖出一些残肢断臂,根本无法辨认。陆霜……尸骨无存。
      沈墨叹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:“柳贤侄,节哀。他们……求仁得仁。”
      求仁得仁。
      是啊,他们求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活着,而是……问心无愧。
      柳飞烟苦笑,抬头看向远方。
      春日的江南,草长莺飞,杂花生树。运河上船只往来,人声喧嚷。战乱已平,冤案已雪,天下……似乎真的太平了。
      可那个在书房里安静对账的陆霜,那个在雨夜中收留书生的陆霜,那个在乱葬岗上与他并肩作战的陆霜……再也回不来了。
      还有那个温和隐忍的叶随风,那个在绝境中也不肯低头的叶孤舟,那个最后用生命为她开生路的……傻子。
      他们都回不来了。
      沈墨忽然道:“柳贤侄,陛下让我问你,可愿入朝为官?听雨楼……也该有个明面上的身份了。”
      柳飞烟摇头,眼中是看透世情的萧索:“沈大人,替我回禀陛下:柳某闲云野鹤惯了,受不得拘束。听雨楼……就让它继续在暗处吧。有些事,有些人,需要被记住。有些消息,需要传递。这太平世道……也需要眼睛。”
      沈墨看着他,看了许久,点头:“好。我替你回禀。”
      他又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
      春风里,只剩柳飞烟一人,对着那方石基,那两杯清酒,那束野花。
      他轻声说,像怕惊扰了什么:“叶兄,陆姑娘,这江南的春天,还是老样子。花会开,燕会来,运河里的水,不紧不慢地流。可看花的人,少了两个。”
      “不过,也好。”
      “你们在下面,应该见面了吧?这回,可别再分开了。”
      “好好过。”
      他举起最后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      酒很辣,辣得他眼眶发热。
      他放下酒杯,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,转身,没入熙攘的人潮。
      春日的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晒得人发懒。
      远处,有孩童在放纸鸢,笑声清脆,像一串银铃,散在风里。
      太平了。
      真的,太平了。
      可有些人,有些事,就像这春风里飘散的纸鸢,越飞越远,再也抓不回来了。
      只有记忆,还在心底某个角落,藏着,酿着,成了酒,成了诗,成了……一辈子也醒不来的梦。
      (第一部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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