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霜刃无痕》第一部》欧阳惠林

8、第八回 大战乱葬岗

　　一 骨肉疑云

　　转眼就到了冬天。
　　雪下了一夜，到天明时才停。
　　陆宅的屋檐、瓦楞、庭院，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。晨光熹微，照在雪上，泛起清冷的光，刺得人眼疼。
　　陆霜天未亮就起了。
　　她坐在妆台前，对镜梳妆。铜镜里映出的脸，依旧清丽，可眼底深处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是沉淀下来的冷，是看透世情的静，是……认命后的决绝。
　　她拿起粉，细细扑了，遮掩住眼下的青影。又点了口脂，镜中人顿时鲜活起来，像一株雪地里开出的红梅，清艳，却带着孤峭的寒。
　　“小姐，叶公子和柳公子在前厅等您用早饭。”小荷在门外轻声道，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。昨夜小姐回来时的模样，她看得清楚，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，但定是极难过的事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陆霜应了一声，起身，选了身藕荷色镶银边的袄裙，外罩月白绣梅花的斗篷。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，简洁，清冷。
　　走到门口，她停住，回头看向妆台最底层的抽屉。
　　那里，放着父亲那封绝笔信。
　　她看了许久，最终，没有打开。
　　有些事，知道了，便是知道了。再看一遍，也不会改变什么。
　　前厅里，叶随风和柳飞烟已等在桌边。见她进来，两人同时抬头。
　　叶随风眼中闪过复杂的光，有担忧，有疼惜，还有一丝他自已也说不清的情绪。
　　柳飞烟则是一如既往的温润，只眼中多了几分凝重。
　　“陆姑娘，早。”柳飞烟起身，温声道。
　　“柳公子早。”陆霜敛衽还礼，在桌边坐下，神色如常，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人，不是她。
　　早饭是清粥小菜，三人默默吃着，谁也没说话。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厅堂里，格外清晰。
　　饭后，柳飞烟放下筷子，看向叶随风：“叶兄，都安排妥当了。今夜子时，乱葬岗。沈大人会提前一个时辰带人埋伏在周围，听雨楼的人会守住所有进出要道。只是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看向陆霜：“陆姑娘，玉魄合一需以叶家血脉为引，但莫前辈说，圣女之血或可增强感应。你……可需准备？”
　　陆霜抬眼，眼中平静无波：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　　柳飞烟道：“只需一滴指尖血，滴在玉魄上即可。但陆姑娘，此事凶险。玉魄合一之时，天地阴气最盛，极易引动邪祟，或是……招来不该来的人。你的身份……”
　　陆霜打断他：“我的身份，迟早会暴露。既如此，不如让它暴露得有价值些。柳公子不必顾虑，我既答应，便不会反悔。”
　　柳飞烟看着她，眼中闪过敬佩，重重点头：“好。那今夜，便仰仗陆姑娘了。”
　　叶随风一直沉默着，此刻忽然开口：“陆姑娘，你若不想去，不必勉强。我一人，也可……”
　　“你去，我便去。我们说好的，一起。”
　　叶随风看着她清澈的眼，许久，才道：“好，一起。”
　　窗外，雪又飘了起来。
　　细碎的，零星的，在风里打着旋，像谁的眼泪，流不尽。

　　二百鬼聚阴阵

　　子时，乱葬岗。
　　这是一片位于城西十里的荒山，因多年战乱、瘟疫，埋了无数无名尸骨，阴气极重。平日里便少有人至，到了夜里，更是鬼火憧憧，鸦啼凄厉，便是最大胆的樵夫，也不敢靠近。
　　今夜本该月圆，乌云却厚，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。只有零星几颗惨淡的星子，在云缝里挣扎着透出一点光，照得着乱葬岗，更添阴森。
　　叶随风、陆霜、柳飞烟三人，此刻正站在乱葬岗中心的一处高坡上。
　　坡上无树，只有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。坡下，是密密麻麻、高低起伏的坟包，有些有碑，大多无碑，只一个土堆，在夜色里像蹲伏的怪兽。
　　空气中弥漫着腐土和纸钱烧过的气味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腥。
　　柳飞烟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，借着灯笼的微光，仔细勘定方位。许久，他停在一处，用脚点了点地面：“此处是乱葬岗阴气最重之地，下挖三尺，便是极阴之穴。叶兄，可需我帮手？”
　　叶随风摇头，从背上取下早就备好的铁锹，开始挖土。
　　土很硬，混着碎石和不知名的骨殖。他挖得很慢，肩头有旧伤，但用力时依然隐隐作痛。汗水混着雪水，从额角滑落，滴进土里，瞬间不见。
　　陆霜站在他身侧，手中提着灯笼，为他照明。昏黄的光圈里，他紧抿的唇，专注的眼，还有额上细密的汗，都清晰可见。
　　她看着，心中藏着隐痛。
　　这个男人，本不该承受这些。
　　他该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，在书斋里读书写字，在庭院里赏花品茶，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，生几个聪慧可爱的孩子，平淡，却安稳地过一生。
　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在乱葬岗的寒夜里，挖着不知埋了多少尸骨的土，寻找着那虚无缥缈的、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玉玺。
　　命运，何其不公。
　　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她轻声开口，递过一方帕子。
　　叶随风停下，接过帕子，擦了擦汗，朝她笑了笑：“不累。快挖到了。”
　　他笑起来时，眼中会有细碎的光，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子，温暖，干净，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　　陆霜看着他的笑，心中的温柔，又多了些。
　　又挖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铁锹触到硬物。
　　不是石头，是木头。
　　叶随风加快速度，将周围的土刨开，露出一口漆黑的棺材。棺材不大，样式古朴，漆面斑驳，但棺盖上的钉钉，却依然完好。
　　柳飞烟上前，仔细看了看棺材：“就是这儿了。这是前朝一位将军的棺椁，因战败自刎，怨气不散，葬在此处镇阴。玉魄合一，需借他怨气，压住玉中阴寒，否则玉魄相冲，恐伤及自身。”
　　叶随风点头，放下铁锹，看向陆霜：“陆姑娘，可以开始了。”
　　陆霜从怀中取出那四块寒玉魄，在棺盖上依次排开。玉魄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蓝光，像四只冰冷的眼睛，注视着这荒诞的人间。
　　柳飞烟退开几步，手中扣着三枚铜钱，警惕地观察四周。沈墨带的人埋伏在百步之外，听雨楼的人守在更外围。但不知为何，他心里总有些不安。
　　太静了。
　　静得诡异。
　　连风声、鸦啼，都停了。
　　仿佛这乱葬岗，这天地，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。
　　叶随风咬破指尖，将血依次滴在四块玉魄上。血珠落在玉面，没有晕开，反而像被吸收了一般，缓缓渗入玉中。玉魄的光芒，瞬间亮了一分，从幽蓝，变成了冰蓝，寒意更甚。
　　陆霜也咬破指尖，将血滴在玉魄上。
　　她的血，是暗红色的，带着一丝诡异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芒。血滴落下的瞬间，四块玉魄同时震动，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，像沉睡的野兽，被唤醒。
　　玉魄上的光芒，从冰蓝，渐渐转成一种妖异的、血色的蓝。光芒交织，在棺盖上投出一个模糊的、旋转的图案。
　　像是地图，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　　叶随风紧紧盯着那图案，试图看清。可图案旋转得太快，光芒又太刺眼，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线条，像是山，像是水，像是……一条龙。
　　就在图案即将清晰的瞬间，异变突生！
　　“砰”一声巨响，棺盖炸裂！
　　木屑纷飞中，一道黑影从棺中窜出，直扑叶随风！
　　那根本不是人，而是一具枯骨，裹着残破的盔甲，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火。枯骨手中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，刀锋劈下，带着腥风和厉啸。
　　叶随风猝不及防，急退，但枯骨速度极快，刀锋已到面门。
　　“小心！”陆霜惊呼，软剑出手，缠住刀锋，一扯一带，枯骨踉跄后退，刀锋偏离，擦着叶随风肩头划过，带出一道血痕。
　　“是尸煞！”柳飞烟厉喝，手中铜钱射出，打在枯骨胸口，迸出火花。枯骨身子一晃，却未倒下，反手一刀，劈向柳飞烟。
　　此同时，乱葬岗四周，响起凄厉的鬼啸。
　　无数黑影，从坟包中爬出，有骷髅，有腐尸，有飘荡的幽魂。它们眼中跳动着幽绿的火，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，如潮水般涌向高坡。
　　是百鬼夜行！
　　柳飞烟脸色骤变：“中计了！有人在此布了‘百鬼聚阴阵’，借月圆阴气，催动尸煞！叶兄，陆姑娘，快走！”
　　可哪里走得掉？
　　尸煞已缠住陆霜，枯骨刀法诡异，力大无穷，陆霜软剑虽利，却难伤其根本。周围，百鬼已至，将三人团团围住。
　　沈墨带人从外围杀入，刀光剑影，与鬼物战成一团。可鬼物太多，杀之不尽，砍倒一个，又扑上两个。不过片刻，便有数人受伤，惨叫声、怒吼声、鬼啸声，混成一片，乱葬岗瞬间成了修罗场。
　　叶随风咬牙，挥剑砍翻一具腐尸，可受肩上旧伤困扰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回头看向棺盖，那四块寒玉魄，依然在发光，图案依然在旋转，可此刻，谁还有心思去看？
　　柳飞烟扔来一个瓷瓶：“叶兄，接住！是黑狗血，泼在尸煞身上！”
　　叶随风接过，拔开塞子，一股腥臊气扑鼻而来。他闪身避过尸煞一刀，将瓷瓶中的血，尽数泼在尸煞身上。
　　“嗤——”白烟冒起，尸煞发出凄厉的惨嚎，身上盔甲腐蚀，露出底下焦黑的骨头。它动作一滞，陆霜软剑趁机刺入眼窝，一绞。
　　幽绿的火，灭了。
　　尸煞轰然倒地，碎成一堆枯骨。
　　可周围的鬼物，依然无穷无尽。
　　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！”柳飞烟一剑劈散一个幽魂，急道，“得破阵！阵眼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在那儿！”陆霜忽然指向远处，乱葬岗边缘的一棵枯树。
　　树下，站着一个人。
　　黑衣，黑巾蒙面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，在夜色里，亮得诡异，像两点鬼火。他手中，握着一面黑色的小旗，旗上画着血色符文，正缓缓摇动。
　　每摇一下，周围的鬼物便凶悍一分。
　　是他在操控百鬼！
　　“我去破阵！”叶随风咬牙，提剑就向枯树冲去。
　　“叶兄不可！”柳飞烟急呼，可叶随风已冲入鬼群，剑光如虹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。
　　陆霜想追，却被几具腐尸缠住，脱身不得。
　　叶随风冲到枯树下，剑指黑衣人：“你是谁？”
　　黑衣人没说话，只发出一声怪笑，手中黑旗一摇。
　　枯树周围的泥土炸开，又爬出三具尸煞，将他围在中间。
　　“叶公子，小心！”陆霜急呼，可相距数十步，中间鬼物重重，她根本过不去。
　　叶随风咬牙，挥剑迎上。他有旧伤，气力不济，在三具尸煞围攻下，险象环生。不过片刻，身上又添几道伤口，鲜血染红衣襟，在月光下，触目惊心。
　　“叶兄！”柳飞烟目眦欲裂，想冲过去，可鬼物太多，他被死死缠住。
　　眼看叶随风就要命丧尸煞爪下，忽然，远处传来一声厉啸。
　　伴随啸声，一道白影，如惊鸿般掠入乱葬岗，所过之处，鬼物如雪遇骄阳，纷纷溃散。
　　不过几个呼吸，已到枯树下。
　　来人白衣如雪，面容俊美，却冷如冰霜。他手中无剑，只握着一管玉箫。玉箫轻点，点在当先一具尸煞额头。 “噗”一声轻响，尸煞额骨碎裂，幽绿的火，灭了。另外两具尸煞扑上，来人玉箫回旋，如穿花蝴蝶，点在它们胸口。两具尸煞同时僵住，而后，碎成一地骨粉。
　　黑衣人眼中闪过惊骇，手中黑旗急摇，周围的鬼物疯狂涌来。
　　来人看也不看，玉箫在唇边一横。
　　箫声起。
　　清越，空灵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。箫声所过之处，鬼物如潮水般退去，眼中幽火熄灭，化作青烟，消散在夜风里。
　　不过数息，乱葬岗上，鬼物尽散。
　　只剩下那个黑衣人，僵立在枯树下，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恐惧。
　　“箫……箫圣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　　莫问放下玉箫，看着他，眼中无悲无喜：“回去告诉魏忠贤，今日之事，我记下了。若他再敢动叶家小子一根汗毛，我便亲上京城，取他狗头。”
　　黑衣人浑身一颤，转身，几个起落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　　莫问这才转身，看向叶随风。
　　叶随风用剑撑着地，勉强站着，身上鲜血淋漓，脸色惨白如纸，但眼中，是倔强的、不肯屈服的光。
　　“莫前辈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嘶哑。
　　莫问走到他面前，抬手，封住他几处穴道，止住血。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，倒出两粒药丸，塞进他口中。
　　“吞下去。”他声音依旧冰冷，可眼中，却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温和。
　　叶随风吞下药丸，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，肩头的疼痛缓解了些，眼前也不再发黑。
　　“多谢……前辈救命之恩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　　莫问摆摆手，看向棺盖。
　　那四块寒玉魄，依然在发光，图案依然在旋转，只是比刚才黯淡了些。
　　莫问看向叶随风，：“玉魄合一，需心无旁骛，以血为引，以神为契。你方才心神大乱，血脉逆行，玉魄感应中断。再试一次，这次，我为你护法。”
　　叶随风点头，走到棺盖前。
　　陆霜和柳飞烟也围了过来，叶随风再次咬破指尖，将血滴在玉魄上。陆霜也滴下血。
　　玉魄光芒再起，图案重新旋转，渐渐清晰。
　　这一次，没有干扰。
　　图案终于完整呈现—— 是一幅地图。山，水，城，关，路，一一标明。地图中心，是一个红色的点，点旁有两个小字：皇陵。
　　前朝皇陵！
　　地图下方，还有一行小字： “七魄归一，玉玺现世。皇陵深处，乾坤倒转。”
　　叶随风紧紧盯着地图，将每一个细节，刻进心里。
　　有了这幅地图，就能找到前朝皇陵，找到玉玺，找到……父亲拼死守护的真相。
　　他抬头，看向莫问：“莫前辈，这地图……”
　　“记下了？”莫问问。
　　“记下了。” 莫问点头，抬手，玉箫在四块寒玉魄上一点。
　　“咔”一声轻响，玉魄同时碎裂，化作齑粉，随风飘散。
　　莫问问：“地图既出，玉魄便无用了。留着，反是祸害。叶贤侄，皇陵之地，大凶。玉玺之事，大险。你……真的要去？”
　　“父仇未报，国贼未诛。便是刀山火海，晚辈……也要去。”叶随风握紧拳头，眼中是熊熊燃烧的火焰。
　　莫问看着他，看了许久，才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好。既如此，老夫便再送你一程。” 说完，他顿了顿，看向陆霜：“朱姑娘，不，陆姑娘。你，也要去？”
　　陆霜抬眼：“他去，我便去。”
　　莫问眼中闪过复杂，最终，化作一声轻叹。
　　“痴儿……都是痴儿……”
　　他转身，看向东方。
　　天边，已泛起鱼肚白。
　　月，渐渐淡了。
　　雪，又飘了起来。
　　乱葬岗上，尸横遍地，血染白雪。
　　可新的一天，终究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