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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回 玉碎霜刃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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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密室定计
叶随风握着那封信,手抖得厉害。
烛光在信纸上跳跃,父亲的字迹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像隔着一层泪雾。他读了一遍,又一遍,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,才缓缓抬起头。
石室里寂静无声,只有萤石幽绿的光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。
陆霜站在他身侧,看着那封信的末尾,眼中情绪翻涌。她看见那句“陆兄之女霜,乃为父故人之徒,可信。然其身世复杂,心结深重,吾儿当助之,亦当防之”,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故人之徒…… 师父……竟是叶伯父的故人么?
可她从不知,师父与叶家有这般渊源。师父只说过,她欠叶家一条命,要她用一生来还。她一直以为,那是三年前叶家收留之恩。可现在看来……
“陆姑娘。”叶随风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。
她抬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总是温和的眼中,此刻是沉痛,是决绝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。
叶随风看着她:“我父亲说,你是我叶家故人之徒。你可知道,我父亲与你师父,是什么关系?”
陆霜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师父从不说她的过去,只说……欠叶家一条命,要我护你周全,算是还债。”
“还债……所以这三年来,你收留我,护我,甚至不惜暴露身份,与血莲宗、东厂为敌,都只是因为……你师父的一句话?”叶随风喃喃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。
陆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口。
是么?
起初或许是的。师父临终前,拉着她的手,说:“霜儿,叶家小公子还活着,在江南。找到他,护着他,替为师……还了这条命。”
所以她来了江南,易容换面,成了陆霜。在叶随风出现时,故意接近,收留,保护。
可后来呢?
在铺子里,他认真对账的模样;在书房,他专注看画的眼神;在破庙,他挡在她身前的决绝;还有刚才,在井中生死一线时,他反手将她护在身后的本能……
有些东西,早已变了。
她听到自己对自己说:“不全是,起初是。但现在……不只。”
叶随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陆霜以为,他会继续追问,或是冷笑,或是不信。可他只是点了点头,眼中那丝痛色,似乎淡了些。
“我信你。”他说,将信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,然后拿起桌上那个檀木盒子。
盒子很轻,打开,里面铺着锦缎,锦缎上,放着一块玉。
不是寒玉魄。
是一枚玉佩。羊脂白玉,雕着蟠龙,龙口含珠,珠上刻着一个字:玺。
前朝玉玺的印钮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霜瞳孔一缩。
“玉玺的一部分。”叶随风拿起玉佩,触手温润,却重若千钧,“父亲说,玉玺下落藏于七块寒玉魄中。七魄合一,可现地图。这枚印钮,应该是……钥匙。或者,是信物。”
他将玉佩递给陆霜:“你收着。”
陆霜一怔:“给我?”
叶随风看着她,眼中是信任,也是托付:“我身上已有寒玉魄,这印钮再放我这儿,太危险。你武功比我高,心思比我细,放在你那儿,更稳妥。”
陆霜接过玉佩,入手冰凉。她握紧,像是握住了千斤重担,也握住了……某种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接下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叶随风走到石室墙边,那里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,是碧云山庄及周边地形。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处点了点。
他对陆霜说:“这里是山庄,这里是栖霞山,这里是落霞湖。父亲信中说,余下六块寒玉魄,分别在血莲宗、魏忠贤、听雨楼、玄镜司,以及……两个不明身份的人手中。其中一人,是我父亲故交,见玉如见人。”
“你可知是谁?”
叶随风摇头:“不知。但既是我父亲故交,又与玉玺之事有关,此人……必不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:“当务之急,是先离开这里。魏忠贤既已知道我们在查井,必不会善罢甘休。这密室虽隐蔽,但未必安全。”
“从哪儿走?原路返回,必会撞上东厂的人。”陆霜看向石门。
叶随风走到石室另一侧,在墙上摸索片刻,按下某处。
“咔”一声,墙壁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阶梯尽头,隐约可见水光。
叶随风道:“这里通向落霞湖,父亲信中说,这是他当年为防万一,暗中挖的逃生密道。知道的人,除了他,只有陆伯父。”
陆霜眼中闪过讶异: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信中有暗语。”叶随风从怀中取出信,指着最后一行字,“‘叶家儿女,当顶天立地,不负忠义’——‘顶天’是上,‘立地’是下,‘忠’是中,‘义’是右。合起来,是‘上、下、中、右’。按此顺序,在石室四壁敲击,即可开启密道。”
陆霜恍然,心中对叶文渊的谋算,又多了几分敬佩。
“走吧。”叶随风率先走入密道。
陆霜紧随其后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光亮,是月光。出口在湖边一处芦苇丛中,极为隐蔽。
两人钻出密道,伏在芦苇丛中,观察四周。
夜已深,湖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冷月和星子。远处,碧云山庄灯火依稀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,像是在搜索。
“他们发现我们逃了。”陆霜低声道。
叶随风看着山庄方向,眼中闪过冷意:“无妨。让他们搜。等他们搜到密室,发现东西已失,自然会乱。那时,便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浑水摸鱼的机会,魏忠贤手中有一块寒玉魄,血莲宗也有一块。既然他们要找我们,不如……我们主动去找他们。”
陆霜心中一动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抢,抢在他们之前,拿到寒玉魄。七魄合一,找出玉玺下落。然后……”
叶随风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用玉玺,引蛇出洞,将魏忠贤、血莲宗,一网打尽。”
陆霜看着他,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在她面前苍白虚弱的书生,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。
“霜儿,叶家小公子,看似文弱,骨子里却有他父亲的刚烈。一旦他下定决心,便是玉石俱焚,也绝不回头。你护着他,但也得……拦着他。莫让他走上绝路。” 于是陆霜轻声开口:“叶公子,报仇固然重要,但性命更重。魏忠贤权势滔天,血莲宗高手如云,凭我们两人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叶随风看向她:“所以我们需要帮手。柳兄的听雨楼,可以合作。还有……你师父的旧部,或是……玄镜司中,对魏忠贤不满之人。”
陆霜一震:“玄镜司?”
“我父亲信中说,玄镜司中,并非铁板一块。有人忠于朝廷,有人……只是魏忠贤的走狗。”叶随风看着她,眼中带着探究,“陆姑娘,你在玄镜司三年,可知……哪些人,可信?”
陆霜沉默。
她在玄镜司三年,身为“寒刃”,杀人无数,却也见过太多黑暗。司中确有忠义之士,但更多的,是趋炎附势、利欲熏心之徒。而其中对魏忠贤最不满的……
陆霜缓缓道“有一人,玄武使沈墨。他原是军中将领,因得罪权贵,被贬入玄镜司。此人性情刚直,对魏忠贤专权早有不满。三年前我叛逃时,他曾暗中相助,才得以脱身。”
“沈墨……可能联系上?”叶随风记下这个名字。
陆霜摇头:“难。玄镜司规矩森严,耳目遍布。我如今是叛徒,联系他,只会害了他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,有足够分量的筹码,让他甘愿冒险。”陆霜看向叶随风手中的信,“比如……前朝玉玺的下落。沈墨是前朝旧臣之后,对玉玺,或许……有别样的执念。”
叶随风眼中闪过明悟。
玉玺,不止是权力的象征,更是……正统的象征。
沈墨若真是前朝旧臣之后,对玉玺的执念,或许不亚于对魏忠贤的恨。
叶随风下定决心:“那就用玉玺,引他出来。陆姑娘,你可能传信给他?”
陆霜沉吟片刻,点头:“可以试试。玄镜司在江南有暗桩,我知道几处。但需小心,一旦暴露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我信你。此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叶随风看着她,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陆霜心头一暖,重重点头。
两人又商议片刻,定了初步计划:陆霜去联系沈墨,叶随风回陆宅,与柳飞烟商议后续。二日后,在城西的“清风茶楼”碰头。
“对了,”临走前,叶随风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那幅《雪夜访梅图》,递给陆霜,“这画,你收着。上面的寒玉魄虽已取出,但画本身,或许还有用。”
陆霜接过画,指尖触到画轴,冰凉。她抬头看向叶随风,月色下,他的脸有些模糊,但眼神很亮,像夜空中最亮的星。
她轻声问:“叶公子,你……真的信我么?”
叶随风沉默片刻道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若连你都不能信,这世上,我便无人可信了。”
陆霜眼中浮起水光。
“我会……对得起这份信任。”她一字一句,像誓言。
叶随风笑了,笑容很淡,却真实。
“我信。” 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,没入夜色。
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路未卜,生死难料。
但至少这一刻,他们不是孤身一人。
二茶楼密会
两天后,午时,清风茶楼。
茶楼在城西,临着运河,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。说书的,唱曲的,贩夫走卒,江湖客商,三教九流,应有尽有。在这里谈事,最是隐蔽。
叶随风坐在二楼雅间,临窗的位置。面前一壶龙井,两碟茶点,他却一口未动,只看着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,眼神沉静。
肩上的伤已好了七八分,但心头的重压,却一日重过一日。
这两天,陆宅风平浪静。魏忠贤的人没再出现,血莲宗也像消失了一般。但越是这样,越让人不安。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最是压抑。
柳飞烟坐在他对面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。他今日穿了身宝蓝长衫,玉冠束发,摇着折扇,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。可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,却透出与外表不符的锐利。
柳飞烟放下茶盏,笑道:“叶兄不必忧心。听雨楼的探子回报,魏忠贤这两日闭门不出,血莲宗的人也龟缩在城外一处庄园。看来,井中之失,让他们乱了阵脚。”
叶随风摇头:“未必是乱。或许是……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下一步动作。”叶随风看向窗外,一艘官船正缓缓驶过,船头站着几名护卫,眼神锐利,扫视着两岸。接着道:“魏忠贤老奸巨猾,不会因一时之失就自乱阵脚。他按兵不动,要么是在等援兵,要么……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柳飞烟挑眉:“叶兄以为,是哪种?”
“两种都是。柳兄,听雨楼在宫中,可有眼线?”
柳飞烟笑容微敛:“有是有,但位阶不高,接触不到核心。叶兄想问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魏忠贤此次南下,除了找玉玺,是否还有别的任务,比如……清除异己,或是……与某位皇子暗中联络。”
柳飞烟神色一肃:“叶兄是怀疑……”
“我父亲信中说,玉玺之事,关乎国本。魏忠贤欲得之,以固权位。但固权位,不一定非要玉玺。除非……他想做一件,没有玉玺就做不成的事。”
柳飞烟眼中闪过惊色:“你是说……篡位?”
“或是……扶植新君,当今天子体弱,无子。几位皇子中,唯三皇子、五皇子有望。而三皇子生母,是魏忠贤的义女。”
柳飞烟倒吸一口凉气。
若真如此,那魏忠贤南下,就不只是为玉玺,更是为……铺路。
“此事,我会立刻传信回京,让家父暗中查探。若魏忠贤真有此心,那江南的水,就比我们想的还深了。”
叶随风点头:“有劳柳兄。另外,还有一事……”
话音未落,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三长两短,是约定的暗号。
叶随风和柳飞烟对视一眼,柳飞烟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两人。
一个是陆霜,仍是一身素色衣裙,面蒙轻纱,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。另一个,是个中年男子,穿着灰布长衫,作账房先生打扮,面容普通,扔进人堆就找不着。唯有一双眼睛,锐利如鹰,透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。
“沈大人,请。”陆霜侧身,让那人先进。
沈墨踏入雅间,目光在叶随风和柳飞烟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叶随风脸上,看了许久,缓声道:“像,真像。尤其是这双眼睛,和叶兄一模一样。”
叶随风起身,拱手:“晚辈叶孤舟,见过沈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三年了,我一直在找你。没想到,你竟藏在江南,还成了陆家的……表亲。”
叶随风苦笑:“情势所迫,不得已而为之。沈大人,晚辈今日请您来,是想……” 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沈墨打断他,从怀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寒玉魄。
大小、质地,与叶随风手中那块一模一样。正面刻着符文,背面,是一个字:玄。
“这是……”叶随风瞳孔一缩。
“玄镜司的那块。三年前,叶兄遇害前,曾将此玉托付于我。他说,若他出事,便将此玉交给公子。若是公子也……便毁了此玉,绝不能让魏阉得去。”
叶随风握紧拳头,眼含悲凉。
父亲……早就料到自己会死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查叶家灭门的真相。表面是血莲宗所为,实则……是魏阉借刀杀人。他想要叶兄手中的寒玉魄,更想灭口,因为叶兄查到了他勾结血莲宗、私通外敌的证据。” 沈墨道。
“什么证据?”柳飞烟急问。
“魏阉与西域诸国暗中往来,以寒玉魄为信物,约定事成之后,割让河西三镇。此等卖国行径,天人共愤!可惜,证据已被魏阉销毁,叶兄拼死留下的,只有这块玉,和……一句话。”沈墨眼中闪过痛恨。
“什么话?”
沈墨看向叶随风,一字一句道:“叶兄说,‘玉玺在江南,七魄合一,可现地图。地图所示,是前朝皇陵。皇陵中,不只玉玺,还有……魏阉通敌的密函,以及,先帝遗诏’。”
叶随风浑身一震。
先帝遗诏?
“什么遗诏?”
“立储遗诏。先帝临终前,曾密诏叶兄入宫,留下一道遗诏,立三皇子为太子。但诏书未及公布,先帝便驾崩。当时在场者,唯叶兄、魏阉,及……陆明远。”沈墨声音满是遗憾。
陆霜脸色骤变:“我父亲?”
沈墨眼中闪过复杂:“陆姑娘,你父亲陆明远,并非普通商贾。他是先帝密探,代号‘青鸟’,专司监察江南。三年前,他奉密旨,暗中保护叶兄南下查案。叶家出事那晚,他本在关中,却突然接到密令,连夜赶回江南。之后不久,便‘病逝’了。”
陆霜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扶住桌沿才站稳。
父亲……是密探?
病逝……是灭口?
“那晚,叶兄将寒玉魄和遗诏副本,交予陆明远,托他带回江南,藏于碧云山庄。陆明远回江南后,自知命不久矣,便将东西藏在山庄某处,又将你托付给故人,之后……便‘病逝’了。”沈墨继续道。
陆霜喃喃自语:“故人……是我师父?”
沈墨点头:“是,你师父,是玄镜司上一任朱雀使,也是叶兄的……红颜知己。三年前,她为救叶兄,擅离职守,被魏阉抓住把柄,贬黜出京。后来,她找到陆明远,将你收为弟子,传授武功,又将你易容换面,成了陆霜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陆霜,眼中带着怜悯:“陆姑娘,你师父临终前,可曾告诉你,你的真实身份?”
陆霜脸色惨白,摇头。
沈墨解释道:“你本不姓陆。你姓林,名雪。你父亲,是前朝太傅林文正。十八年前,林府被抄,满门被斩。你当时尚在襁褓,被乳母救出,流落江湖。后来,被陆明远收养,以父女相称。”
陆霜呆住了。
她不是陆霜。
她是林雪。
前朝罪臣之女。
她声音发颤: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时候到了。”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缓缓展开。
是一道圣旨。
绢帛陈旧,但字迹清晰,朱印鲜明。
“这是先帝遗诏副本。先帝遗命,立三皇子为太子,并特赦林氏满门,追封林文正为忠国公。此诏,需与玉玺同现,方为有效。”沈墨看着陆霜,眼中是肃穆。
他看向叶随风:“叶兄,陆姑娘,如今玉玺下落未明,魏阉势大。但先帝遗诏在此,便是正统。你们手中的寒玉魄,加上我这块,已有两块。若能集齐七块,找出玉玺,便可昭告天下,清君侧,诛国贼!”
叶随风和陆霜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,和……决绝。
原来,一切的一切,都源于十八年前那场冤案,源于先帝的一道遗诏,源于魏忠贤的狼子野心。
他们不是孤身一人。
他们身后,是叶家七十三口的冤魂,是林氏满门的血仇,是这江山社稷,天下苍生。
叶随风缓缓开口,声音沉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沈大人,晚辈,愿效死力。”
陆霜也上前一步,眼神坚定:“民女,亦愿。”
沈墨看着两人,眼中闪过欣慰,重重点头:“好!既如此,老夫便与你们,共谋大事!”
四人围坐桌边,压低声音,开始商议。
窗外,运河上船只往来,人声喧嚷。谁也不知道,这间小小的茶楼雅间里,一场关乎天下大势的密谋,正悄然展开。
而江南的天,就要变了。
三夜袭血莲
七日后的一个午夜。
城西三十里,血莲宗江南分坛。
这是一处占地极广的庄园,高墙深院,守卫森严。庄园内外,皆种着一种奇异的红色莲花,即使在秋夜,依然开得妖艳,在月光下泛着血色的光,诡异非常。
叶随风伏在庄园外的树林里,黑衣蒙面,手中握着一把长剑——是柳飞烟赠他的“秋水剑”,剑身细长,泛着幽蓝的光,吹毛断发。
陆霜在他身侧,也是一身黑衣,软剑缠在腰间,手中扣着三枚银针。她身旁,是沈墨,以及沈墨带来的十名玄镜司好手,皆是忠于先帝、不满魏忠贤的旧部。
柳飞烟在庄园另一侧,带着听雨楼的人,负责接应。
“庄园分内外两院。外院是普通教众,不足为虑。内院是血莲宗高手,约三十人,为首的是血莲宗三长老,西域人,善用弯刀,武功诡异。”沈墨低声介绍,“寒玉魄在内院正堂,由三长老亲自看守。我们的目标,是速战速决,夺玉即走,不可恋战。”
叶随风点头,看向陆霜:“陆姑娘,你与我一同进去。沈大人在外接应,若情况有变,立刻发信号,柳兄会带人强攻。”
陆霜点头:“小心。”
叶随风看着她,月色下,她的眼睛很亮,像寒星。他忽然想起那晚在井中,生死一线时,她紧紧抓住他的手,说“一起”。
心中一软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低声道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掠出。
身形如电,几个起落,已到庄园墙下。墙高两丈,但对两人来说,如履平地。足尖一点,翻墙而入,落地无声。
庄园内静悄悄的,只有巡逻的教众,提着灯笼,懒洋洋地走着。血莲宗在江南势力不大,此番精锐尽出,庄园内反而空虚。
叶随风和陆霜避开巡逻,悄无声息地接近内院。
内院门前,守着两名教众,抱刀打盹。陆霜指尖一弹,两枚银针射出,正中咽喉。两人闷哼一声,软倒。
叶随风推开院门,闪身而入。
内院正堂,灯火通明。
堂中,一个西域老者盘膝而坐,面前放着一个锦盒。老者须发皆白,眼窝深陷,眸色泛蓝,正是血莲宗三长老。他手中握着一串念珠,缓缓拨动,口中念念有词。
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
“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,“老夫等你们,很久了。”
叶随风和陆霜心中一凛。
中计了!
“既然来了,就留下吧。”三长老缓缓起身,手一挥。
堂中屏风后、梁上、柱后,瞬间涌出二十余名黑衣人,袖口皆绣着血莲。刀光森寒,将两人团团围住。
“交出寒玉魄,留你们全尸。”三长老冷声道。
叶随风握紧剑柄,冷笑:“那要看你们,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 话音未落,剑已出鞘。
秋水剑如一道寒虹,直刺三长老咽喉。陆霜同时出手,软剑如灵蛇,绞向三长老手腕。
三长老不闪不避,手中念珠一抖,珠子散开,如疾雨般射向两人。每一颗珠子,都带着破空之声,显然灌注了内力。
叶随风剑光一绞,将珠子尽数击落。陆霜软剑回旋,护住周身。但就这么一耽搁,周围黑衣人已扑上。
刀光如雪,杀气冲天。
叶随风和陆霜背靠背,剑光交织,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但敌人太多,又都是好手,两人渐渐被压制,险象环生。
“叶公子,走!”陆霜急喝,软剑暴涨,逼退三人。
“一起走!”叶随风咬牙,剑法一变,使出叶家祖传的“惊鸿剑法”。剑光如惊鸿乍现,灵动诡谲,瞬间刺倒两人。
可三长老已到近前。
他手中多了一把弯刀,刀身狭长,泛着血光。刀法诡异,角度刁钻,每一刀都带着腥风,显然是喂了毒。
叶随风大伤初愈,久战之下,气力不济,一个疏忽,弯刀已到胸前。
陆霜惊呼,扑身来救,软剑缠住弯刀,但三长老内力深厚,一震之下,陆霜虎口崩裂,软剑脱手。
弯刀再进,直取叶随风咽喉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人影,如鬼魅般掠入堂中。
剑光如虹,后发先至,点在弯刀刀脊上。
“叮”一声脆响,弯刀偏开,擦着叶随风脖颈划过,带出一串血珠。
来人挡在叶随风身前,剑眉星目,正是柳飞烟。
“柳兄!”叶随风又惊又喜。
“别啰嗦,走!”柳飞烟剑光如练,瞬间逼退三长老,反手扔给叶随风一个锦盒,“玉拿到了,撤!”
叶随风接过锦盒,入手沉重,正是装寒玉魄的盒子。
“想走?”三长老厉喝,弯刀再起,血光暴涨。
与此同时,庄园外杀声震天,沈墨带人强攻,与血莲宗教众杀成一团。
“走!”柳飞烟一剑逼开三长老,拉着叶随风和陆霜,往外冲。
黑衣人围追堵截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柳飞烟剑法超群,但双拳难敌四手,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。
眼看就要冲出内院,忽然,庄园外传来一声长啸。
啸声苍劲,穿云裂石。
紧接着,一道黑影,如大鹏般掠过高墙,落入院中。
来人穿着东厂番子的服饰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。他手中提着一把细剑,剑身漆黑,泛着幽光。
来人冷冷道,剑尖指向柳飞烟:“东厂,曹少钦。柳公子,放下寒玉魄,咱家可留你全尸。”
柳飞烟脸色一变。
曹少钦,东厂二档头,魏忠贤心腹,武功深不可测。
柳飞烟冷笑:“曹公公,好大的架子。想要玉,自己来拿。”
“找死。”曹少钦眼中闪过杀意,细剑一抖,如毒蛇出洞,直刺柳飞烟咽喉。
剑太快,太毒。
柳飞烟挥剑格挡,两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他只觉一股阴寒内力顺着剑身传来,手臂一麻,长剑几乎脱手。
“柳兄小心!”叶随风急喝,挥剑来助。
曹少钦冷笑,细剑回旋,瞬间刺出七剑,分取叶随风周身大穴。叶随风咬牙硬接,但内力悬殊,连退七步,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血。
陆霜软剑已失,只得徒手对敌,但曹少钦武功太高,她根本近不了身。
眼看三人就要命丧剑下,忽然,庄园外又传来一声长啸。
这一次,啸声清越,带着金石之音。
一道青影,如流星般掠入院中,落在曹少钦面前。
来人青衫磊落,面容清癯,约莫四十许年纪,手中无剑,只握着一管玉箫。他看了曹少钦一眼,淡淡道:“曹公公,以多欺少,未免有失身份。”
曹少钦脸色一变:“你是……箫圣,莫问?”
莫问玉箫轻转,看向叶随风:“正是。叶贤侄,别来无恙。”
叶随风一怔:“莫前辈,您……”
“受故人之托,来还个人情。曹公公,请吧。”莫问笑了笑,玉箫指向曹少钦。
曹少钦脸色阴晴不定,咬牙道:“莫问,此事与你无关,何必蹚这浑水?”
莫问淡淡道:“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。曹公公若不想动手,便请回吧。若想动手……莫某奉陪。”
曹少钦盯着他,眼中杀意翻涌,但最终,还是没敢出手。
箫圣莫问,天下十大高手之一。他,不是对手。
曹少钦咬牙:“好,好。今日之事,咱家记下了。走!”
他一挥手,带着东厂番子,迅速退走。
三长老见状,也知事不可为,狠狠瞪了叶随风一眼,带着血莲宗众人,消失在夜色中。
庄园内,只剩下叶随风三人,和莫问。
“莫前辈,多谢相救。”叶随风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寒玉魄……你拿到了?”
“是。”叶随风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块寒玉魄,背面刻着一个“血”字。
莫问看着他:“血莲宗这块,加上玄镜司那块,你手中已有三块。还差四块。叶贤侄,前路艰险,你……可想好了?”
叶随风握紧锦盒,眼中是决绝:“父仇未报,国贼未诛,晚辈……义无反顾。”
莫问看着他,看了许久,点头:“好。既如此,老夫便再送你一程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给叶随风。
又是一块寒玉魄。
背面,刻着一个“箫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叶随风震惊。
莫问看着他,眼中是深深的痛:“这是老夫那块。当年,天机老人将七块寒玉魄,分赠七人。我与你父亲,皆是其中之一。如今,你父亲那块在你手中,我这块……也给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叶贤侄,记住,玉玺之事,关乎天下。得之,是幸,也是劫。望你……慎之,重之。”
叶随风接过玉魄,似重若千钧。
“晚辈……谨记。”
莫问点头,又看了陆霜一眼,眼中闪过讶异,但没说什么,只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你们速走。魏阉不会罢休,血莲宗也会卷土重来。江南……要乱了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晃,如青烟般消失不见。
来无影,去无踪。
叶随风握着四块寒玉魄,看着满地狼藉,心中五味杂陈。
前路,依然艰险。
但至少,他不是一个人。
“叶公子,我们……”陆霜轻声开口。
叶随风转身,看着她:“我们回去。集齐七块寒玉魄,找出玉玺,然后……清君侧,诛国贼!”
陆霜点头,眼神同样坚定。
柳飞烟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叶兄,还有我。”
三人互视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。
夜色如墨,前路未卜。
但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
有些仇,总要有人去报。
有些债,总要有人去讨。
而他们,都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