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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回 绝笔家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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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井中乾坤
夜,亥时。
雨歇,云散,一弯冷月悬在天边,洒下清辉如霜。碧云山庄在月色里沉默着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比前夜更添几分森然。
叶随风和陆霜伏在竹林边缘,黑衣蒙面,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自前夜遇袭,山庄的守卫明显加强了。巡逻的番子增至六人一队,间隔缩短至半刻钟。假山处的暗门虽未被发现,但附近多了两处暗哨,若不解决,绝难靠近。
“左前三丈,竹丛后,一个。”陆霜低声道,指尖扣着一枚铜钱。
“右前五丈,假山石后,另一个。”叶随风盯着那方向,手中握着从柳飞烟处借来的短剑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出手。
铜钱破空,短剑如电。
竹丛后传来一声闷哼,假山石后那人刚探出头,剑尖已至咽喉。陆霜和叶随风同时掠出,在尸体倒地前扶住,轻轻放倒,拖入暗处。
整个过程,不过三息。无声,无息。
“走。”陆霜一挥手,两人如狸猫般窜向假山。
暗门开启,进入,关闭。石室依旧,灰尘依旧。但这一次,陆霜没急着往前走,而是走到石室一角,在墙壁上摸索片刻,按下某处。
“咔”一声轻响,墙壁移开一道缝,仅容一人侧身而过。缝后,是向下的石阶,深不见底,有阴冷的风从深处吹来,带着水汽和锈蚀的气味。
“这是……”叶随风疑惑。
“家父说,这庄子有两条密道。一条通往后花园,是明道。另一条……通往后山,是暗道。但我觉得,不止。”陆霜道。
她率先侧身而入,叶随风紧随其后。
石阶盘旋向下,极陡,极窄。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,幽绿的光映得人脸惨绿,像鬼魅。走了约莫百级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。
洞顶垂着钟乳石,水滴从石尖滴落,砸在下方的水潭里,叮咚作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水潭不大,水色幽深,不见底。潭边,有一处石台,台上…… 摆着一副棺椁。
漆黑的棺木,在萤石的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棺盖未合,斜斜搭着,露出里面一角——是空的。
叶随风和陆霜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。
碧云山庄的地下,为何会有一副空棺?
陆霜走到棺前,俯身细看。棺内铺着的应是锦缎,已腐朽发黑。但锦缎上,放着一卷画轴。
她拿起画轴,展开。
又是一幅《雪夜访梅图》。
笔法,构图,与叶随风手中那幅,几乎一模一样。只一点不同—— 这幅画的左下角,题跋完整:
“丙申冬月,夜雪访梅于碧云山庄,见井中有异,疑为前朝秘道。遂藏玉于画,留待有缘。文渊手书,赠陆兄明远。”
叶随风看着那行字,心中巨震。
父亲将画赠给了陆明远。
而陆明远,将画藏在了这地下溶洞的棺椁中。
陆霜喃喃重复,抬头看向水潭:“前朝秘道……难道这水潭,通向那口井?”
话音未落,水潭中央,忽然泛起涟漪。
一圈,两圈,越来越大。
“小心!”叶随风一把将陆霜拉到身后,短剑横在胸前。
涟漪中心,冒出一串气泡。紧接着,一个人头,缓缓浮出水面。
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,看不清面容。但那身衣服——暗紫蟒袍,是东厂番子的装束。
番子浮出水面,大口喘气,显然水性不佳。他抹了把脸,睁眼,正好对上叶随风和陆霜的目光。
三人都是一愣。番子反应极快,伸手就去拔刀。可他人在水中,行动不便,刀刚拔出一半,陆霜的软剑已到咽喉。
“别动。”陆霜声音冰冷。
番子僵住,眼中闪过恐惧,但很快镇定下来,盯着陆霜:“你们……是昨夜那两人。”
“这水潭通向哪里?”叶随风问。
番子不答。
陆霜剑尖往前送了半分,血珠渗出。
番子咬牙道:“井,通向庄子里那口古井。督主让我们下来查探,这已经是第三批了。前两批……都没回来。”
“查探什么?”
番子眼神闪烁:“不知道。督主只说,井底有东西,让我们找。但我下来后,只找到这个溶洞,还有那副棺材。里头是空的,只有那幅画。画我看了,没什么特别,就放回去了。”
叶随风和陆霜对视一眼。
魏忠贤果然在找井底的秘密。但他派下来的人,显然没找到真正的“东西”。 “这溶洞,还有别的出口么?”陆霜问。
番子指了指水潭另一侧:“有,那边有个洞口,我试过,是死路,被石头堵死了。这水潭是唯一的出入口。”
叶随风走到水潭边,蹲下身,伸手试了试水温。
冰凉刺骨。
“你要下去?”陆霜问。
“得下去看看。”叶随风起身,看向那番子,“你,带路。”
番子脸色一变:“我……我不行。我水性差,刚才差点淹死。而且这水潭深不见底,下面什么情况,根本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带路,现在就得死。”陆霜剑尖又进半分。
番子脸上血色尽褪,咬牙点头:“好……我带路。但你们得保证,找到东西,放我走。”
“可以。”叶随风道。
番子深吸一口气,一个猛子扎入水中。叶随风和陆霜紧随其后。
水,比想象的更冷,更暗。
二智破铁线网
下潜约三丈,前方出现一个横向的洞口,仅容一人通过。
番子率先游入,叶随风和陆霜跟上。
洞很长,蜿蜒曲折。游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前方出现亮光。
是月光,从头顶的缝隙漏下。
三人浮出水面,果然是在一口井中。
井壁湿滑,长满青苔。抬头看,井口不大,可见一方夜空,冷月如钩。井水离井口约两丈,井壁上嵌着铁环,可供攀爬。
番子喘着气道:“就是这儿。我上去了,你们……”
话未说完,井口忽然一暗。
一个人影,探出头来。
月光从那人背后照下,看不清脸,只看到一个轮廓——瘦削,佝偻,像一只巨大的蝙蝠。
“李公公?”番子惊呼。
那人没说话,只发出一声怪笑,笑声尖利,在井中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紧接着,他手一扬,一道黑影当头罩下。
是一张网,铁线编织,网上挂着倒钩。陆霜反应极快,软剑一抖,绞住铁网,往旁一带。但网太重,她人在水中,无处借力,只带偏了少许。铁网擦着三人落下,倒钩刮过井壁,火星四溅。
“上去!”叶随风厉喝,抓住铁环,奋力往上爬。
陆霜紧随其后。那番子却慢了半拍,被铁网罩住,倒钩入肉,惨叫一声,沉入水中,再无声息。
井口那人又发出一声怪笑,手再扬—— 这次,是石灰。
白色的粉末倾泻而下,瞬间弥漫井中。叶随风和陆霜同时闭气,但眼睛已被迷住,火辣辣地疼。
“闭眼!”陆霜叫道,左手扣住叶随风手腕,右手软剑如灵蛇出洞,刺向井口。剑尖触到实物,却是一根竹竿。竹竿一拨,将软剑带偏。同时,井口那人探手抓来,五指如钩,直取叶随风咽喉。
叶随风虽闭着眼,但听风辨位,侧身避过,短剑反撩。那人“咦”了一声,缩手,竹竿又至,点在叶随风肩头伤口处。
剧痛袭来,叶随风手一松,往下坠去。
陆霜急拉,但两人都在半空,无处借力,一起坠落。
“扑通”一声,重入水中。
石灰遇水,沸腾,灼热。井中一片混沌,目不能视,口不能言。
叶随风只觉得肩头伤口火烧火燎,冰冷的井水灌入口鼻,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。他奋力挣扎,却越沉越深。
就在意识即将模糊时,一只手,紧紧抓住了他。
是陆霜。
她一手抓着他,一手在井壁上摸索。忽然,她摸到一处凹陷,用力一按—— 井壁无声滑开一道暗门,仅容一人通过。陆霜将叶随风推进去,自己紧随而入,反手关上暗门。
“咔”一声,内外隔绝。
井水的喧嚣,石灰的灼热,瞬间远去。
眼前,是一条向上的石阶。阶上有光,是萤石的幽光。
叶随风瘫坐在石阶上,剧烈咳嗽,吐出几口混着石灰的井水。肩头的伤崩裂,鲜血染红衣襟,但他顾不上了,只大口喘气。
陆霜也好不到哪去,浑身湿透,脸上、手上被石灰灼出红痕,眼睛红肿,几乎睁不开。但她还是摸索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,塞进叶随风口中。
“咽下去。”她声音沙哑。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流向四肢百骸,肩头的疼痛缓解了些,呼吸也顺畅了。 “这是什么?”叶随风哑声问。
“家父配的‘清心丸’,可解百毒,疗内外伤。你怎样?”陆霜自己也服了一粒,闭目调息片刻,再睁眼时,眼中已恢复清明。
叶随风苦笑,撑着石壁起身:“死不了。这是哪儿?”
陆霜摇头,看向石阶上方:“上去看看。”
石阶不长,约二十级。尽头,是一扇石门。
门上无锁,只有两个凹槽,一圆一方。陆霜试着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“需要钥匙。”叶随风上前,仔细观察凹槽。圆的那个,大小……正和寒玉魄差不多。
他取出怀中那片寒玉魄,试着放入圆形凹槽。
严丝合缝。
玉片嵌入的瞬间,石门震动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三绝笔家书
门后,是一个石室。
不大,方圆三丈。四壁光滑,嵌着萤石,将室内照得通明。室中无他物,只有正中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。
盒子很旧,漆面斑驳,但雕工精美,刻着云纹和莲花。盒子上,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泛黄,上书: “吾儿孤舟亲启。父,文渊绝笔。”
叶随风浑身一震,踉跄上前,拿起那封信。手,抖得厉害。
父亲的字迹。
三年来,他只在梦中见过。
他颤抖着拆开信,抽出信纸。纸已脆,墨色也已黯淡,但字迹清晰,力透纸背。
吾儿孤舟:若你见此信,为父已不在人世。莫悲,莫恨,此乃天命,亦是人为。三年前,为父奉密旨,查前朝玉玺下落。线索指向江南陆氏,即碧云山庄。为父南下,结识陆兄明远,方知此事牵连之广,远超想象。
前朝玉玺,关乎国本。得之者,可号令前朝旧部,动摇国本。魏阉欲得之,以固权位。血莲宗欲得之,以乱中原。而为父,奉皇命,必阻之。
然敌暗我明,为父已知,难逃此劫。故将所知,尽书于此。玉玺下落,藏于七块寒玉魄中。七魄合一,可现地图。地图所示,即玉玺所在。
为父已得其一,藏于画中,赠予陆兄,以托后事。余下六块,下落如下:一块在血莲宗宗主之手。一块在魏阉手中。一块在听雨楼。一块在玄镜司。一块在……(此处字迹被污,难以辨认)最后一块,在为父故交手中,此人你当认得,见玉如见人。
吾儿,切记:玉玺之事,关乎天下,非一人一家之仇。魏阉、血莲宗,皆为国贼,当诛。然诛贼之事,需从长计议,不可鲁莽。
陆兄之女霜,乃为父故人之徒,可信。然其身世复杂,心结深重,吾儿当助之,亦当防之。
最后,吾儿,为父此生,无愧君国,有愧妻儿。未能护你们周全,是为父之过。然叶家儿女,当顶天立地,不负忠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