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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回 夜雨疑客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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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不速之客
暴雨下了一整夜,天明时分方歇。
檐水还在滴滴答答,院子里积了水,几片残花败叶漂在水面上,打着旋儿。空气湿漉漉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味道。
陆霜天未亮就起了。
她坐在妆台前,对镜梳妆。铜镜里映出的脸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是昨夜未眠的痕迹。她拿起粉盒,细细地扑了一层,又点了口脂,镜中人顿时鲜活起来,又是那个温婉端丽的陆家大小姐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,是遮不住的。
比如眼底深处的倦,和一丝藏得极深的惶。
昨夜叶随风的话,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陆姑娘,现在你能告诉我,你和血莲宗,是什么关系了么?”
她握梳子的手,紧了紧。
门外传来小荷的声音:“小姐,前头来了位客人,说是从洛阳来的,要订一大批绸缎,点名要见主事的。”
陆霜回道:“什么样的客人?”
小荷的声音压低了些:“是个年轻公子,穿着月白长衫,模样俊得很,说话也斯文,就是……就是眼睛有点利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他还带了四个随从,看着都不像普通人。”
洛阳来的年轻公子?
陆霜心中一动:“他可报了姓名?”
“报了,姓柳,名飞烟。说是柳记商行的少东家。”
柳飞烟。
陆霜在脑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。柳记商行,她听说过,是洛阳数一数二的大商号,生意遍布南北,但主营是茶叶和药材,从未涉足绸缎。柳家少主亲自南下,还点名要见她……
不寻常。
“请他去前厅奉茶,我稍后便到。”陆霜放下梳子,起身,选了身天水碧的衣裙,外罩纱衫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,简洁,却不失礼数。
走到门口,她又停下,回头吩咐小荷:“去西厢房告诉叶先生,今日不必来前头,就在房中静养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家中表亲,暂住养病。”
“是。”
小荷应声去了。
陆霜定了定神,往前厅走去。
前厅里,柳飞烟正负手而立,看着墙上挂的一幅《江南春色图》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陆霜心中微微一凛。
好一双眼睛。
清澈,温润,如含春水。可春水深处,却藏着锐利的光,像是能洞穿一切伪装。
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,眉目疏朗,鼻梁挺直,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,让人一见便生好感。可那笑,未达眼底。
“陆姑娘。冒昧来访,还请见谅。” 柳飞烟拱手,姿态优雅。
“柳公子客气。不知公子远道而来,所为何事?”陆霜敛衽还礼。
“实不相瞒,是为生意。”柳飞烟在客位坐下,接过丫鬟奉上的茶,却不急着喝,只拿盖碗轻轻撇着浮沫,“家父近年有意拓展绸缎生意,听闻江南陆氏绸缎庄手艺精湛,特命在下南下,寻一位可靠的合伙人。”
他抬眼,看向陆霜:“陆姑娘以为如何?”
陆霜在他对面坐下,神色平静:“柳记商行名满天下,能得柳公子青眼,是陆家的福分。只是不知,公子想要什么样的绸缎?多少数量?何时要货?”
柳飞烟笑了笑,放下茶盏:“不急。生意上的事,可以慢慢谈。在下初到江南,对绸缎一窍不通,还需姑娘多多指教。不如……先看看贵庄的货品?”
陆霜起身:“自然。柳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往后院库房走去。柳飞烟的四个随从留在前厅,看似随意,却隐隐封住了所有出口。
库房里,各色绸缎整齐堆叠,在从高窗透下的天光里,流光溢彩。
柳飞烟慢慢走着,指尖拂过一匹匹绸缎,看似随意,目光却锐利如刀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他问的问题也刁钻,从染料的产地、丝线的成色,到织工的工价、市场的行情,无一不涉及。
陆霜一一作答,不疾不徐,条理清晰。她本就精通此道,加之早有准备,应答起来滴水不漏。
可她知道,柳飞烟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果然,走到库房深处,柳飞烟忽然停下,拿起一匹月白素锦,对着光细看。
“这锦的织法,似乎与别家不同。”他道。
“这是陆家祖传的‘双面异色锦’,正反两面,花纹不同,颜色亦不同。织造时需两名织工对坐,一人织正面,一人织反面,心神相通,手法一致,方成此锦。”陆霜解释。
柳飞烟喃喃重复,抬眼看向陆霜,眼中笑意更深:“心神相通……就像人与人的关系,表面一套,内里一套,看着是月白,翻过来,或许是别的颜色。”
陆霜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柳公子说笑了。绸缎是死物,人是活的,岂可一概而论?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柳飞烟放下锦缎,忽然话锋一转,“对了,方才进门时,见西厢房外晾着些男子衣衫,可是府上有客来了?”
陆霜神色如常:“是家中一位表亲,来江南游学,不慎染了风寒,暂住休养。” ”柳飞烟挑眉:“哦?表亲?不知是哪位表亲?在下或许认得。”
“关中叶氏,名随风,一介书生,柳公子想必未曾听闻。”
“叶随风……关中叶家,三年前倒是有一桩大事,姑娘可曾听说?”柳飞烟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、难以捉摸的光。
陆霜指尖微凉:“什么大事?”
“叶家满门被灭,只逃了一个小公子,至今下落不明。说来也巧,那位小公子,单名一个‘舟’字,叶孤舟。叶随风,叶孤舟……名字里,倒都有一个‘叶’字。”柳飞烟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空气,骤然冷了下来。
库房深处,光线昏暗。高窗外透进的天光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绸缎堆叠的阴影里,扭曲,变形。
陆霜看着柳飞烟,许久,缓缓道:“柳公子对关中旧事,倒是清楚。”
“做生意的,耳目总要灵通些。”柳飞烟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毕竟,这世道不太平,谁知今日的合作伙伴,明日会不会变成仇家?多知道些,总没错。”
陆霜往前走了半步,逼近他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柳公子可知道,知道得太多,有时候……会惹祸上身。”
柳飞烟挑眉:“姑娘这是在警告我?”
“是忠告。”陆霜退后半步,恢复温婉神色,“柳公子是来做生意的,陆家敞开大门欢迎。可若公子另有目的,那便请回吧。陆家小门小户,经不起风浪。”
柳飞烟看着她,看了许久,忽然抚掌而笑。
“好,好一个陆姑娘。难怪能在江南立足。既然姑娘把话说到这份上,那在下也直言不讳——” 他眼中闪过欣赏之色。顿了顿,声音压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三日前,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,住着一个西域行商。他走时,在枕头下留了一枚血莲宗的铜牌。那铜牌,现在在姑娘手里,对么?”
陆霜浑身一震。
柳飞烟微笑:“不必惊讶。听雨楼做的就是消息买卖,江南地界上,没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。不过姑娘放心,在下今日来,不是为那铜牌,也不是为血莲宗。”
“那你为何?”
柳飞烟看着她,眼中神色复杂:“为一个人。叶随风。或者说……叶孤舟。”
陆霜的心,沉了下去。
“你想怎样?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叶家与柳家,是世交。叶伯父在世时,曾对家父有恩。叶家出事,柳家暗中查了三年,至今未有结果。如今叶兄现身江南,我既知道了,便不能不管。” 柳飞烟转身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。
说完,他回头,看向陆霜:“陆姑娘,我不知道你为何收留他,也不知道你和血莲宗有什么瓜葛。但我能看出来,你在护着他。既然如此,我们或许可以……合作。”
“合作?柳公子凭什么认为,我会信你?”陆霜冷笑。
“就凭这个。”柳飞烟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到她面前。
那是一枚玉佩。羊脂白玉,雕着云纹,背面刻着一个“柳”字。
和叶随风那枚,除了姓氏,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叶、柳两家是通家之好,子弟皆有此玉佩为信物。叶兄那枚,背面刻的是‘叶’字。你若见过,当知我所言不虚。”
陆霜看着那枚玉佩,久久无言。
窗外,又下起了雨。淅淅沥沥,敲在瓦上,像谁在低泣。
许久,她抬起眼:“你想怎么合作?”
二 病榻机锋
西厢房里,药味浓郁。
叶随风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肩头的伤一阵阵疼,像有火在烧,可更让他心烦的,是前厅传来的隐隐人声。
柳飞烟。
他怎么会来江南?
三年前,叶柳两家确有往来。柳飞烟长他两岁,幼时曾一起读书习字,算是旧识。叶家出事后,柳家也曾暗中寻他,但他那时心如死灰,又恐连累柳家,便未联系。如今柳飞烟找上门,是巧合,还是……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叶随风放下书卷,抬眼看去。
陆霜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她身后,跟着一个人。
月白长衫,眉目温润,唇角含笑,不是柳飞烟又是谁?
四目相对,两人都是一怔。
旋即,柳飞烟眼中闪过惊喜,上前一步:“叶贤弟,果然是你!”
叶随风看着他,许久,扯出一个苍白的笑:“柳兄,别来无恙。”
“无恙?你是无恙的样子么?脸色这么差,肩上这伤……是血莲宗干的?” 柳飞烟在他床边坐下,上下打量他,眉头紧皱。
叶随风看了眼陆霜,见她垂眸站在一旁,不言不语,便知柳飞烟已知道不少。 “是。柳兄消息灵通。”他点头。
“听雨楼若连这个都查不到,也不必在江湖上混了。”柳飞烟叹了口气,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递给他,“这个,你收好。日后若有事,可凭此玉佩,到任何一处听雨楼据点求救。”
叶随风接过玉佩,入手温润。他摩挲着那个“柳”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柳兄,叶家的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柳飞烟打断他,“叶伯父的仇,柳家不会忘。这三年来,家父从未放弃追查。只是对方手脚干净,背后势力盘根错节,一直未有确凿证据。”
他顿了下,接着道:“但最近,有眉目了。”
叶随风眼神一凝:“怎么说?”
“血莲宗重现中原,第一站便是江南。他们来此,绝不是为了杀你一个人。”柳飞烟看了眼陆霜,见她依然垂眸不语,便继续道,“我查到,他们是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应该和叶家有关。否则,他们不会在灭门三年后,突然大张旗鼓地南下,还精准地找到你。”
叶随风沉默。
窗外雨声淅沥,屋里药味苦涩。烛火跳动,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
许久,叶随风抬眼,看向陆霜:“陆姑娘,柳兄说的,你可知道?”
陆霜抬眼,与他对视。
烛光下,她的眼睛清澈,平静,深不见底。
“我不知道血莲宗在找什么。但我知道,他们找的,不止你一个。”她缓缓道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三日前,悦来客栈那个西域行商,是血莲宗的人。他走时,留下这枚铜牌。”
陆霜从袖中取出那枚血莲铜牌,放在床边矮几上,“我查过,他来江南,见了三个人。一个是城西赌坊的老板,一个是码头货栈的管事,还有一个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叶随风:“是你们叶家当年的老管家,叶福。”
叶随风浑身一震:“福伯?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,但生不如死。三年前叶家出事,他重伤昏迷,被当做死人扔在乱葬岗。后来被一个樵夫所救,捡回一条命,但双腿已废,人也疯了,整日胡言乱语,没人听得懂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叶随风急问,挣扎着要起身,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。
“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里。”陆霜按住他,“我去看过,他神志不清,但嘴里一直念叨着两个字……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寒玉。”
叶随风脸色骤变。
寒玉。
寒玉魄。
天机老人遗物,传说中藏着绝世武功和王朝秘藏的七块寒玉魄。
叶家灭门,果然和寒玉魄有关。
“还有,”陆霜看着他,“福伯疯癫时,偶尔会清醒片刻。我上次去,他抓着我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……‘少爷还活着,在江南,陆家’。”
屋里,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雨声,淅淅沥沥,敲在心上。
叶随风看着陆霜,眼中是震惊,是不解,是翻涌的情绪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我是谁?”
陆霜坦然道:“怀疑过。你的眼睛,和你父亲很像。但直到昨夜,我看到那枚玉佩,才确定。”
“那你为何……”
“为何收留你?”陆霜打断他,声音依然平静,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,“因为三年前,我欠叶家一条命。”
叶随风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陆霜沉默许久,才缓缓道:“三年前,我途经关中,遭仇家追杀,重伤昏迷。是你父亲救了我,将我藏在叶家养伤。后来仇家找上门,叶家……因此暴露。”
她抬眼,看向叶随风,眼中是深切的痛与愧:“那场灭门之祸,虽不是我亲手所为,却因我而起。叶公子,你要报仇,我无话可说。但在那之前,让我护你周全,算是……还叶家一份情。”
叶随风呆住了。
他看着陆霜,看着眼前这个温婉清丽的女子,忽然觉得,一切都说不通了。
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那她就是叶家的恩人,也是叶家灭门的间接祸首。
可如果她说的是假的……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他听到自己问,声音干涩。
“就凭这个。”陆霜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给他。那是一枚木牌,半个巴掌大小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。正面刻着一个“叶”字,背面,是一行小字: “赠陆姑娘,以谢救命之恩。叶文渊。” 字迹清隽,笔力内蕴,正是父亲的手笔。
叶随风接过木牌,指尖颤抖。
他记得这木牌。叶家子弟,每人皆有一枚,是身份凭证,也是信物。父亲那枚,背面刻的是“文渊”二字,他幼时常见父亲把玩。可这枚,刻的是“赠陆姑娘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头,看向陆霜。
陆霜道:“这是叶伯父送我的。他说,日后若遇难处,可凭此牌,向叶家求助。可我没等到求助的那一天,叶家就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叶随风握着木牌,久久无言。
父亲的字迹,他认得。这木牌的材质,他也认得。是叶家独有的“沉香木”,香气特殊,经年不散。
这一切,都做不得假。
可为什么……心里还是觉得,哪里不对?
柳飞烟忽然开口,打破沉寂:“叶兄,陆姑娘所言,与我查到的,倒是对得上。三年前,叶家确实曾收留一位重伤女子,但不久后那女子便不告而别。之后不到一月,叶家就出事了。”
他看向陆霜,眼中带着审视:“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。陆姑娘既是叶家恩人,为何三年间,从未露面?又为何,偏偏在叶兄现身江南时,也出现在江南?”
烛光下,她的眼睛清澈见底,没有一丝闪躲。
她缓缓道:“因为三年前,我差点死了。叶家出事后,仇家一路追杀,我重伤坠崖,被江水冲到下游,侥幸捡回一命。但容貌尽毁,记忆全失。是家父救了我,将我带回江南,以父女相称。直到半年前,我脑中淤血散去,才渐渐想起从前。”
她看向叶随风,眼中带着恳切:“叶公子,我知道你很难信我。但请你相信,我对叶家,只有恩,没有仇。我比任何人,都希望查清真凶,为叶家报仇。”
叶随风看着她,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,心中的疑虑,一点点动摇。
或许,她说的是真的。
或许,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。
可为什么……心里那股不安,越来越浓?
“叶兄,”柳飞烟拍了拍他的肩,“陆姑娘的话,有待查证。但眼下,我们得先顾眼前。血莲宗的人既已找到你,就不会善罢甘休。你这伤,至少还需半月才能痊愈。这半月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叶随风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陆霜:“陆姑娘,我能继续留在这儿么?”
陆霜点头:“自然。我说过,在伤好之前,你可以一直住下。”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叶随风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见福伯。”
陆霜一怔:“见他?可他如今神志不清,怕是什么也问不出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必须见他。他是我叶家最后的旧人,或许……或许他清醒时,能说出些什么。”
陆霜与柳飞烟对视一眼。
柳飞烟沉吟道:“叶兄的伤,不宜挪动。不如这样,我派人去将福伯接来,暗中安置,待叶兄伤好些,再去见他。”
叶随风摇头:“不,我必须亲自去。福伯腿脚不便,经不起颠簸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陆霜,眼中闪过决绝:“而且,我想看看,那个破庙,到底是什么地方。”
陆霜看着他眼中的坚持,知道劝不住,只得点头:“好,我陪你去。但得等你伤好些,至少能下地走路。”
“三日,三日后,无论伤情如何,我都去。” 叶随风道。
“叶兄……”
“柳兄不必劝我。”叶随风打断柳飞烟,声音虽轻,却斩钉截铁,“有些事,等不了。”
柳飞烟看着他,许久,叹了口气:“也罢。三日后,我陪你同去。听雨楼在江南还有些人手,可保周全。”
叶随风点头:“有劳柳兄。” 窗外,雨声渐大。天色阴沉,像要塌下来。
陆霜看着烛光下,叶随风苍白却坚毅的脸,心中那股不安,越来越浓。
三日后,破庙。
那里,到底藏着什么?而她,又会在那里,见到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有些事,一旦开始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三 夜雨破庙
三日后,夜,雨。
这雨下了三天,时大时小,从未停过。入夜后,雨势又急了起来,豆大的雨点砸在马车顶棚上,噼里啪啦,像无数只手在敲。
马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。车内,叶随风靠坐在软垫上,脸色苍白,肩头的伤虽已结痂,但每次颠簸,都疼得他眉头紧皱。
陆霜坐在他对面,一身黑色劲装,长发束起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车厢里,亮得惊人。
柳飞烟坐在车辕上,亲自驾车。长衫外罩了蓑衣,斗笠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他身后,四个听雨楼的高手骑马跟随,皆黑衣蒙面,鞍侧佩刀。
山路崎岖,越走越荒凉。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,在风雨中张牙舞爪,像蛰伏的巨兽。偶尔有夜枭啼鸣,凄厉瘆人。
“还有多远?”叶随风问。
陆霜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了看:“快了,前面转过山坳,就是破庙。”
叶随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雨幕中,隐约可见前方山坳处,一点昏黄的光,在风雨中飘摇,像鬼火。
是破庙里的长明灯。
马车又行了一炷香功夫,终于停下。
柳飞烟跳下车,掀开车帘:“到了。叶兄,能走么?”
叶随风点头,在陆霜的搀扶下,咬牙下了车。脚踩在泥泞里,冰凉刺骨。肩头的伤被牵动,他闷哼一声,额上渗出冷汗。
“小心。”陆霜扶住他,手很稳,力道恰到好处。
叶随风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破庙就在眼前。是座荒废的山神庙,庙门早已不见,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洞。里头点着一盏油灯,火光昏暗,勉强照亮一方天地。庙里供的山神像早已残缺,半边脸塌了,露出里头的泥胚,在摇曳的灯光下,显得狰狞可怖。
庙角铺着些干草,干草上,蜷缩着一个人。
那人头发花白,衣衫褴褛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双腿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,显然是废了。他背对着门口,面朝墙壁,嘴里念念有词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叶随风看着那个背影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喘不过气。
那是福伯。
叶家的老管家,看着他长大的福伯。记忆中,福伯总是笑眯眯的,腰板挺得笔直,说话中气十足。可眼前这个人,佝偻,枯瘦,疯癫,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样子?
“福伯……”叶随风哑声唤道。
那人没反应,依然念念有词。
叶随风一步步走过去,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陆霜想扶他,被他轻轻推开。他走到干草堆前,缓缓蹲下,伸手,轻轻搭在福伯肩上。
“福伯,是我,随风……叶孤舟。”
福伯的身子,猛地一颤。他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。皱纹深刻,像刀刻斧凿。眼窝深陷,眼神浑浊,没有焦距。脸上脏污不堪,胡子拉碴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他盯着叶随风,看了很久,很久。然后,浑浊的眼中,忽然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少……少爷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。
“是我,福伯,是我。”叶随风握住他枯瘦的手,眼眶发热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少爷……还活着……真的还活着……老奴……老奴不是在做梦吧?”福伯反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肉里。
“不是梦,福伯,我真的活着。”叶随风的声音哽咽了。
福伯盯着他,看了又看,忽然老泪纵横。
他哭着,又笑着,状若癫狂:“老爷……夫人……小姐……他们都……都死了……就剩少爷了……就剩少爷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,福伯,我知道。告诉我,那天晚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?是谁干的?”
福伯的眼神,忽然变得惊恐。
他语无伦次,浑身发抖:“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莲……莲花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来了……黑衣人……绣着莲花……杀人……放火……老爷……老爷把东西给了少爷……让少爷走……走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福伯,父亲给了我什么东西?”叶随风急问。
福伯的眼神又开始涣散:“玉……寒玉……寒玉魄……不能给……不能给……”
寒玉魄。
果然。叶随风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:“福伯,寒玉魄在哪儿?父亲把它藏哪儿了?”
“藏……藏在……”福伯的眼神忽然变得警惕,他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凑到叶随风耳边,“藏在……江南……陆家……” 叶随风浑身一震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陆霜。
陆霜站在庙门口,背对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叶随风能感觉到,她的身体,瞬间绷紧了。
“福伯,你说清楚,藏在陆家哪里?”他急问。
可福伯的眼神,又浑浊了。
“江南……陆家……少爷在江南……陆家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忽然抓住叶随风的手,眼神惊恐,“少爷快走……他们来了……他们找来了……莲花……血莲……”
话音未落,庙外,忽然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原来在这儿。”
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。叶随风猛地回头。
庙门口,不知何时,已站了五个人。
皆黑衣蒙面,袖口绣着血色的莲。为首一人,身材高大,眼窝深陷,眸色泛蓝,正是西域人长相。他手中提着一把弯刀,刀锋在雨夜里,泛着森寒的光。
“血莲宗。”柳飞烟上前一步,挡在叶随风身前,手已按在剑柄上。
那西域人冷笑:““听雨楼少主,柳飞烟。此事与听雨楼无关,劝你莫要多管闲事。”
“若我偏要管呢?”柳飞烟挑眉。
“那就……一起死。”西域人眼中闪过杀意。话音未落,他身后四人同时出手,刀光如雪,直扑柳飞烟。
柳飞烟拔剑,剑光如虹,迎上刀锋。四个听雨楼高手也同时出手,瞬间,庙前刀光剑影,杀成一团。
那西域人却看也不看,提刀,一步步走向庙内。
目标,是叶随风。
“少爷快走!”福伯忽然嘶声大喊,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推开叶随风,自己扑向那西域人。
“福伯!”叶随风目眦欲裂。
西域人眼中闪过不耐,抬脚,狠狠踹在福伯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福伯喷出一口血,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山神像上,又滑落在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“福伯——!”叶随风嘶吼,挣扎着要冲过去,肩头的伤崩裂,鲜血瞬间染红衣襟。
西域人已到面前,弯刀扬起,刀锋映着他冰冷的脸。
“交出寒玉魄,留你全尸。”
叶随风咬牙,握紧手中木牌,那是他此刻唯一的“武器”。
就在弯刀斩落的一瞬,一道黑影,鬼魅般掠至。
是陆霜。
她手中无剑,只有一枚银针。针尖在灯光下,泛着幽蓝的光。针尖对刀锋。
“叮”一声脆响,弯刀竟被震偏了。
西域人眼中闪过讶异,旋即冷笑:“原来还有高手。”
他刀势一变,如狂风骤雨,招招狠辣,直取陆霜要害。陆霜身法轻盈,在刀光中穿梭,手中银针时隐时现,专攻穴位,刁钻狠毒。
但西域人武功极高,刀法诡异,陆霜失了兵器,又不敢全力施为,渐渐落了下风。
“叶兄,走!”柳飞烟一剑逼退两人,冲进庙内,拉起叶随风就往外冲。
“福伯!陆姑娘!”叶随风挣扎。
“顾不上了!”柳飞烟厉喝,强行将他拖出庙门。
庙外,雨更大了。听雨楼的高手已倒下两人,剩下两人也是苦苦支撑。柳飞烟将叶随风推上马车,自己跳上车辕,一抖缰绳:“驾!” 马车冲进雨夜。
庙内,陆霜见叶随风已走,心中一定,不再保留。她袖中滑出三枚银针,指尖一弹,分取西域人双目、咽喉。
西域人挥刀格开,陆霜已趁机后撤,掠出庙门,没入雨夜。
“追!”西域人厉喝,提刀追出。
可雨夜茫茫,哪里还有人影?
破庙前,只余满地狼藉,和庙内,福伯逐渐冰冷的尸体。雨,还在下。混着血水,渗进泥土。
像谁的眼泪,流不尽。
马车在雨夜中疾驰。
叶随风靠在车厢里,肩头鲜血汩汩,脸色惨白如纸。可他眼中,是熊熊燃烧的火焰。
福伯死了。
陆霜……是敌是友?
寒玉魄,在江南陆家。
父亲,你到底……藏了什么秘密?
他握紧手中的木牌,木牌的棱角,硌得掌心生疼。
车外,柳飞烟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:“叶兄,撑住,就快进城了!”
叶随风闭上眼。
眼前,是福伯临死前的脸,是陆霜在刀光中的身影,是父亲慈祥的笑,是那场大雨,那片血海。
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已无路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