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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回 暗潮试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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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晨雾疑踪
叶随风在陆宅养伤的第三日,天未亮便醒了。
不是疼醒的,是一种浸入骨髓的警觉——三年来,这种警觉曾无数次救过他的命。他闭着眼,维持着平缓的呼吸,耳朵却已捕捉到院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。
寅时三刻,更夫敲过最后一更,梆子声在湿漉漉的晨雾里传得很远。
陆宅西角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有人出去了。
脚步声很轻,是练家子。但落地时,左足比右足略沉半分——这是旧伤留下的痕迹。
叶随风在心里勾勒出那人的身形:女子,身量中等,左腿或有旧疾。行走时习惯性收着肩膀,像是刻意缩小存在感。
是陆霜。
他睁开眼,透过窗纸的微光,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。
莲花……又是莲。
血莲宗的莲,是染血的、妖异的。而这帐顶的莲,是清雅的、柔婉的。
同是莲,却天差地别。
就像陆霜这个人。
叶随风慢慢坐起身,肩头的伤口被牵动,他皱了皱眉,却一声不吭。掀开薄被下床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晨雾弥漫,将整个院落裹得严实。只能隐约看见,西角门的方向,一个浅色的身影一闪,便没入雾中,无声无息。
他盯着那方向看了许久,直到雾气重新合拢,什么也看不见了,才轻轻关好窗。转身,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。那里放着一碗还温着的药,旁边是两碟清淡小菜,一碗白粥。是陆霜昨夜临走前吩咐丫鬟备下的。
药汤黑褐,气味辛涩。叶随风端起来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当归、川芎、三七、血竭……都是上好的金疮药配方。可其中,似乎还多了点什么。
他舀起一勺,舌尖轻尝。
很苦,但苦味深处,藏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甘腥。
是“忘忧草”的根茎。少量服用可镇痛安神,但若长期摄入,会让人记忆迟钝,精神涣散。
叶随风的手,停在半空。药汤在瓷勺里微微晃动,映出他此刻面无表情的脸。他放下药勺,端起碗,走到窗边的盆栽前,将药汁缓缓倒入花盆。
深褐色的液体渗进泥土,很快不见痕迹。
然后,他端起那碗白粥,就着小菜,一口一口,吃得干干净净。
天光大亮时,小荷来收碗碟。
小荷笑眯眯的,手脚麻利地收拾着:““叶先生今日气色好多了,小姐一早出门了,说是去城外的染坊看一批新到的苏绣样子,要晚些回来。嘱咐您好好歇着,别下地走动,当心伤口裂开。”
叶随风靠坐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卷《江南风物志》,闻言抬眼:“陆姑娘独自去的?”
“带着老周呢,就是咱们铺子里的老把式,跟了老爷十几年了,稳妥得很。”小荷端起托盘,走到门口,又想起什么,回头道,“对了,厨房炖了鸽子汤,晌午给您送来。小姐说了,伤筋动骨,得补补。”
“有劳。”叶随风颔首。
门轻轻带上。脚步声远去。
叶随风放下书卷,掀开薄被下床,走到窗边的书案前。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是他昨日问小荷要的,说是养伤无聊,想抄些经文静静心。
他铺开一张宣纸,研墨,提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却久久未落。窗外,晨雾已散尽。院子里,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,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阳光。有雀儿在枝头跳跃,叽叽喳喳,生机勃勃。
可叶随风的眼里,却没什么暖意。
他提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陆霜。
墨色浓黑,笔锋却有些滞涩,像是执笔的人,心不静。停笔,看着这两个字。看了许久,忽然抬手,将纸揉成一团,扔进一旁的纸篓。
然后重新铺纸,蘸墨,写下另一行字:血莲现,旧事起,江南陆氏,疑云深。
这一次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写完,他将纸折成小小的方块,塞进怀中。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窗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指尖一弹—— 铜钱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在院墙外。
片刻后,墙外传来一声猫叫。
叶随风关上窗,坐回床边,重新拿起那卷《江南风物志》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是嘴角,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二 染坊暗影
城西,锦绣染坊。
陆霜站在偌大的染池边,看着工匠们将一匹匹素白的绸缎浸入靛蓝色的染液中。池水翻滚,蒸汽氤氲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植物染料气味。
“陆姑娘,这批苏绣样子,您过目。”染坊的胡管事捧着几卷绣样,小心翼翼递过来。
陆霜接过,展开。绣样是“喜上眉梢”的图样,红梅喜鹊,针脚细密,配色鲜亮。是上等的手艺。
她点头:“不错,就按这个花样,先出十匹。月底前要。” 胡管事松了口气,连连应下。这位陆家大小姐,看着温婉和气,可在生意上却半点不含糊。尤其对成色、针脚,眼光毒得很,一丝瑕疵都瞒不过。
“胡管事,近日坊里,可有什么生面孔出入?”陆霜将绣样递还,状似无意地问。
胡管事一愣,想了想:“生面孔……倒是有几个。前些日子,来了个西域的行商,说是想订一批‘火烧云’的料子,要得急,出价也高。但咱们坊里从没染过那种颜色,就没接。”
陆霜抬眸:“西域行商?长什么样?可留了名姓?”
“是个中年汉子,高鼻深目,说话带着口音。没留名姓,只说是从敦煌来的,在客栈住了几日,后来就走了。”胡管事说着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他腰间挂了个铜牌子,上头好像……好像刻了朵莲花。”
陆霜眼神一凝:“莲花?”
“对对,莲花。我当时还想着,西域人怎么也信佛?”胡管事笑道。
陆霜没说话,目光投向染池。池水翻滚,靛蓝色的浪花里,仿佛绽开一朵朵血色的莲。
血莲宗。
他们来江南,果然不止是为了刺杀叶随风。
“那行商住在哪家客栈?”她问。
“就前面街口的悦来客栈,天字三号房。不过这都是七八天前的事了,人怕是早走了。”
陆霜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又嘱咐了几句染料的配比,便带着老周离开了染坊。
走出染坊大门,日头已近中天。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车马声、说笑声,喧闹得很。可陆霜却觉得,这喧闹底下,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寂静。
像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小姐,咱们回铺子?”老周跟在身后,低声问。
“去悦来客栈。”陆霜脚步不停。
“客栈?”老周一怔,“您是要……”
“访个故人。”陆霜声音平静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悦来客栈离染坊不远,转过两条街就是。是城里最普通的客栈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。
陆霜踏进客栈大门时,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,闻声抬头,见是个衣着体面的姑娘,忙堆起笑脸:“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我找天字三号房的客人。”陆霜道。
掌柜的笑容一僵:“天字三号?那位客官……前几日就退房了。”
“何时退的?去了何处?” “
这……”掌柜的搓着手,为难道,“客人的行踪,咱们做生意的不好多问。只记得是三天前的晚上,突然说要走,结清了房钱,连夜走的。至于去哪儿,真不知道。” 陆霜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的眼睛亮了亮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姑娘,实不相瞒,那位客官……走得挺急。房里东西都没怎么收拾,就带了个包袱。小的第二日去收拾房间,在枕头底下,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弯腰,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东西,飞快塞到陆霜手里。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是一枚铜牌,半个巴掌大小,边缘有些磨损。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,背面,是一朵盛开的莲花。
莲花的花蕊处,有一点暗红的痕迹,像是干涸的血。
陆霜握紧铜牌,指尖冰凉。
“这东西,除了你,还有谁见过?”她问。
掌柜的连连摆手:“没、没了。小的知道轻重,没敢声张。姑娘,您看这……” 陆霜又放下一锭银子:“今日之事,从未发生。”
“是是是,小的明白,明白。”掌柜的眉开眼笑,将银子拢进袖中。
陆霜转身出了客栈。老周跟在后头,低声问:“小姐,那是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,回府。”陆霜打断他,将铜牌收入袖中。
主仆二人一前一后,没入熙攘的人潮。
他们没注意到,客栈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,一扇窗后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穿着褐色短打,作仆役打扮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另一个,穿着月白长衫,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映亮他半边脸——眉目温润,唇角含笑,正是叶随风在关中时,有过一面之缘的听雨楼少主,柳飞烟。
“少主,那就是陆家大小姐,陆霜。”仆役低声道。
柳飞烟没说话,只看着陆霜远去的背影,直到她转过街角,看不见了,才收回目光。
“查得如何?”他问,声音清朗,如玉石相击。
“陆霜,年十九,陆氏绸缎庄东家陆明远独女。三年前随父迁居江南,之前来历不明。据传体弱,深居简出,但近年来逐步接手家业,行事果决,不似寻常闺秀。”
仆役如数家珍。
仆役补充道:“今日是去染坊看货,又去了悦来客栈,似是寻人。”
“寻谁?”
“天字三号房,一个西域行商。三日前退房,去向不明。掌柜的给了她一枚铜牌,应是信物。”
柳飞烟转着茶盏,杯中茶水微漾:“血莲宗的令牌。”
仆役一怔:“血莲宗?他们来江南做什么?”
柳飞烟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总不会是来做买卖的,关中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“叶家旧案,有眉目了。当年叶家灭门,现场留下血莲宗的标记,但事后官府勘查,说是流寇所为,草草结案。咱们的人查到,案发前一个月,叶家曾接了一封密信,来自宫中。”仆役声音更低。
“宫中?”柳飞烟挑眉。
“是。送信的是个太监,姓魏,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的干儿子。信的内容不知,但叶太傅看完信后,当夜便烧了,之后一直心事重重。”仆役顿了顿,“还有,叶家小公子叶孤舟,尸首一直没找到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柳飞烟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个书生叶随风,查得怎样了?”
仆役迟疑道:“关中确有叶随风此人,家道中落,流落江南。但……咱们的人找到他老家,邻居说,叶随风三年前就病死了。坟还在后山。”
“死了?”柳飞烟指尖一顿。
“是。所以现在这个叶随风,要么是冒名顶替,要么……”仆役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要么,叶随风根本没死。
要么,这个叶随风,根本不是叶随风。
柳飞烟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窗边。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,他却觉得,这热闹底下,暗潮汹涌。
“有意思。一个来历不明的大小姐,一个死而复生的书生,还有西域魔教,宫中太监……这江南的水,比我想的还深。” 他轻声道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。
“少主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柳飞烟转身,拿起桌上的折扇:“静观其变,血莲宗的人既然现身,就不会只来一个。盯紧陆宅,也盯紧那个书生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给我查查,三年前,陆家迁居江南前后,江湖上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。特别是……和‘寒刃’有关的。”
仆役脸色一变:“您是说,三年前背叛玄镜司,消失无踪的那个第一杀手?”
“寒刃消失,陆霜出现,时间上倒是巧。”柳飞烟展开折扇,扇面上绘着千里江山图,墨色淋漓,“去查吧。记着,小心些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仆役躬身退下。
雅间里只剩下柳飞烟一人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陆宅的方向,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陆霜……叶随风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,眼中光芒闪烁,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谜题。
窗外,日头正烈。可不知何时,天边聚起了几团乌云,沉甸甸的,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要变天了。
三 夜探
是夜,无月。
浓云蔽空,星子不见。风起得急,吹得院中老槐树簌簌作响,枝叶摇动,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。陆霜坐在妆台前,对镜卸妆。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,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唇不点而朱。任谁看去,都是个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子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张脸,是假的。
三年前,李鬼手的刀在她脸上划过时,那种皮肉分离的痛,她至今记得。镜中的容颜一寸寸改变,曾经的“寒刃”被埋葬,取而代之的,是“陆霜”。
可有些东西,是埋不掉的。
比如本能。
比如记忆。
她抬手,抚上脸颊。指尖冰凉,触感细腻,是真实的血肉。可这血肉之下,藏着另一张脸,另一个人生。窗外风声更紧了,夹杂着几声夜枭的啼鸣,凄厉瘆人。陆霜收回手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她悄无声息地起身,褪去外衫,露出一身黑色夜行衣。长发束起,以黑巾包裹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,在黑暗里,亮得惊人。
她推开后窗,如一片落叶,飘然而出,融入夜色。
目标,是叶随风养伤的西厢房。
白日里,她已探过。叶随风肩伤未愈,大夫嘱咐需静养,夜里会服一剂安神汤,助眠止痛。那汤里,她加了些“忘忧草”,此刻他应已沉睡。
可不知为何,她心里总是不安。
那个书生,看似文弱,可偶尔眼神流转间,会露出一种与身份不符的沉静。尤其是受伤那晚,他挡在她身前时,那一瞬间的眼神—— 不是恐惧,不是慌乱。
是决绝,是……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她必须弄清楚,他到底是谁。
西厢房外,一片寂静。窗内漆黑,没有灯火。陆霜伏在屋檐上,屏息凝神,听了片刻。
呼吸声平稳绵长,确是熟睡。
她翻身而下,落地无声,指尖在窗棂上一划,暗劲吞吐,里头的插销无声滑开。
推窗,闪身入内,动作行云流水,不过一息。
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,混杂着墨香。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,能看见床帐垂着,里头隐约有个人形。陆霜走到床边,轻轻掀开帐幔。叶随风侧卧而眠,面朝里,被子盖到肩头,呼吸匀长。肩头包扎的白布,在黑暗里格外显眼。
她伸手,指尖悬在他颈侧,只要稍稍用力,就能探知他是否真的熟睡。
可手停在那里,没有动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熟睡中的书生,眉宇舒展,少了平日的温文,多了几分稚气。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唇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。
这张脸,平平无奇,是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模样。可为什么……总让她觉得,哪里不对?
陆霜收回手,转身走到书案前。案上整齐叠着几本书,都是些寻常的经史子集。她一本本翻开,书页间除了朱笔批注,再无他物。抽屉里,是笔墨纸砚,还有几张抄了一半的经文。字迹工整,笔锋内敛,是标准的馆阁体,挑不出毛病。
她又走到衣柜前,打开。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的衣衫,洗得发白,叠得整齐。一件件抖开,除了皂角清香,什么也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太干净了,反而可疑。
一个流落异乡的穷书生,身无长物是常理。可连一张家书、一枚信物、一件有特殊意义的旧物都没有,未免太过刻意。
陆霜站在房中,环顾四周。目光最终落在床上。
叶随风依然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。
她走过去,伸手探向他枕下—— 指尖触到一件硬物。
很薄,冰凉,像是金属。
她轻轻抽出。
是一枚玉佩。半个巴掌大小,羊脂白玉,触手温润。在黑暗里,泛着莹莹的光。玉佩正面,雕着云纹。背面,刻着一个字:叶。
陆霜的手,猛地一颤。
叶。
关中叶家。
三年前,满门被灭的叶家。
她握紧玉佩,指关节白的吓人。胸口某个地方,像是被重锤击中,闷闷地疼。
那场雨夜,那个文士,那双眼睛……还有他临死前,看着她,说出的那句她至今未懂的话:“告诉……告诉他……东西在……在江南……”
什么东西?告诉谁?
她一直以为,那是文士的遗言,或是某种暗语。可此刻,握着这枚玉佩,一个可怕的念头,忽然浮上心头。
那个文士,姓叶。
这枚玉佩,是叶家嫡系子弟的身份凭证。
叶随风……叶随风…… 她猛地转身,看向床上的人。
几乎同时,床上的人,睁开了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黑暗中,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一个震惊,一个平静。
平静得可怕。
叶随风慢慢坐起身,肩头的伤让他皱了皱眉,但他没出声,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手里的玉佩,又抬眼看向她的眼睛。
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醒:“陆姑娘,深夜来访,是有什么要紧事么?”
陆霜握紧玉佩,指尖冰凉:“这玉佩是……”
“祖传的。家道中落,只剩这个了。怎么,姑娘喜欢?”叶随风淡淡道。
他在装傻。陆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在寂静的夜里,却格外清晰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床边:“叶先生,你说你祖籍关中,家道中落。可关中姓叶的大户,三年前被灭门的,只有一家。”
叶随风的脸色,在黑暗里,看不真切。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灼人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“所以,”陆霜又往前走了一步,几乎贴到床边,俯身,逼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到底是谁?叶随风,还是……叶孤舟?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像三把刀,狠狠扎进两人之间。
空气,凝固了。
窗外,风声呼啸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声,两声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叶随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陆霜以为,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日那种温和的、带着点窘迫的笑。而是一种……释然的,甚至带着点讥诮的笑。
“陆姑娘不是早就猜到了么?”他往后靠了靠,靠在床柱上,肩头的白布渗出血迹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,“不然,为何要在我的药里,加忘忧草?”
陆霜瞳孔一缩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叶随风淡淡道:“第一碗药,味道就不对。我虽不才,好歹也读过几本医书。忘忧草的气味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我。”
“那你还喝?”
“喝啊,为什么不喝?姑娘一片好心,我岂能辜负?” 叶随风看着她,眼中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里沉沉浮浮。
陆霜被他这话噎住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。
“不过,”叶随风话锋一转,“姑娘今夜来,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吧?”
他伸手,从她手中拿回玉佩。指尖相触,冰凉。
“这玉佩,是我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。那晚,他把它塞进我手里,说,‘活下去,别报仇’。”他摩挲着玉佩上的“叶”字,声音很低,低得像叹息。
陆霜浑身一震。
叶随风抬眼,看着她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与恨:“可我怎么能不报仇?叶家七十三口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我父亲,我母亲,我妹妹……全死了。只有我,躲在枯井里,躲过一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:“那晚,雨很大。血水混着雨水,从井口流下来,我抬头看,天是红的。后来,我从尸堆里爬出来,看见那些黑衣人袖口,都绣着一朵血色的莲。”
陆霜的手,在袖中握紧。
“这些年,我东躲西藏,易容改姓,从关中到江南,就是为了查清真相,为叶家报仇。陆姑娘,现在你能告诉我,你和血莲宗是什么关系了么?”叶随风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陆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能说什么?说她是三年前灭门案的杀手?说她手里,沾着叶家人的血?不,她不能说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我和血莲宗,没有关系。昨夜那些人,是冲你来的。我救你,只是……不想牵连无辜。”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,冰冷。
叶随风笑了,笑声里满是苦涩:“无辜?这世上,谁是真的无辜?陆姑娘,你救我,是因为我无辜,还是因为……我姓叶?”
陆霜猛地后退一步,像是被他的话烫到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你好生养伤,明日我会派人送你出城。江南不安全,你……”她转过身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叶随风打断她。
陆霜回头。
黑暗里,叶随风坐在床上,肩头渗血,脸色苍白,可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血莲宗的人既然找到了我,就不会放过我。我走到哪里,他们就会追到哪里。”
他看着她,缓缓道,“与其东躲西藏,不如留在这里,看看他们到底要什么。也看看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也看看,陆姑娘你,到底是谁。”
陆霜站在那里,浑身冰凉。
窗外,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将屋子照得惨白一瞬。雷声滚滚而来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暴雨,终于要来了。
“随你。但你记住,留在陆宅,就要守我的规矩。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查的别查。否则……”她听到自己说,声音冷得像冰。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转身,推窗,跃出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叶随风坐在床上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许久,抬手按了按肩头的伤口。
疼。
可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,更疼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的玉佩。
玉佩在黑暗里,泛着温润的光,像极了父亲临终前,看向他的眼神。
“爹,娘,妹妹……再等等……就快有答案了。” 他低声说,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,抵在心口。
窗外,暴雨倾盆。雨点砸在瓦上,噼里啪啦,像是谁在哭泣。
而远处,陆霜的房间,灯,亮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