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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回 绸缎庄惊魂 ...

  •   楔子
      那场雨下得不是时候。
      至少对“寒刃”来说不是时候。
      雨水会让血迹迅速晕开,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,让现场看起来比实际更惨烈。也会让剑锋打滑,偏出三分——对一个顶级杀手而言,三分已足够决定生死。但今夜她不得不动手。
      子时三刻,城南旧巷,目标携带半块寒玉魄出现。
      这是“玄镜司”天字第三十七号密令,金牌签发,不容有失。
      她伏在屋脊上,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。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,每一滴的间隔都精准如更漏。
      她在心里倒数:十七、十六、十五…… 巷口出现一盏灯笼。
      提灯笼的人穿着青色文士袍,身形瘦削,走得极慢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,他却浑然不觉,左手紧捂胸口,仿佛那里藏着比命更重要的东西。
      寒刃的手指微微收拢。
      剑在鞘中低吟。
      十、九、八…… 文士突然停下,抬头望天。
      雨水打在他脸上,他竟笑了笑,喃喃自语:“也好,这般干净。”
      就在这一瞬,寒刃看见了那双眼睛。温和的,带着点书卷气的,却又深得像是藏着整片夜海的眼睛。她心里某个地方,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。三、二、一—— 剑出鞘,如寒霜破月。
      但那一剑,偏了四分。
      不是雨水打滑。是她手腕自己颤了颤。

      一 春遇三年后
      江南的雨,终究是和北方不同的。
      北方的雨下起来,是刀剑相击的铿锵,砸在地上能溅起烟尘。
      江南的雨却是丝丝缕缕的,像谁用极细的绣花针,把天和地缝在一起,针脚绵密,透着一股糯软的缠绵。
      陆霜倚在绸缎庄二楼的轩窗前,看着雨水顺着黛瓦淌下,在檐角聚成珠串,一滴,一滴,砸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湿痕。
      她手里捧着一盏今年新摘的碧螺春,茶水温热,白雾袅袅,模糊了窗外的景致,也模糊了她眼中偶尔会闪过的某种神情。
      “小姐,前头来了个客人,说是要订一匹云锦做书衣,点名要见您。”丫鬟小荷在门外轻声道。
      陆霜收回思绪,将茶盏放下:“可问了是哪家的先生?”
      “是个生面孔,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衫,像是个读书人,模样倒是周正。”小荷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几分笑意,“就是看起来手头不宽裕,在咱们铺子前头转了三圈才进来。”
      陆霜起身,对镜整理了一下鬓角。镜中人眉目温婉,肤色白皙,因常年少见日光,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润。一袭水绿衣裙,袖口绣着几枝淡粉海棠,行动时裙裾微动,恰如风过莲塘。
      任谁看去,这都是个养在深闺、不知愁苦的富家千金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双手,曾在一个雨夜,握过一柄杀过十七人的剑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推门而出,脚步放得轻缓,裙摆几乎不荡起涟漪。
      楼下铺面里,果然站着一个青衫男子。他背对楼梯,正在看一匹月白色的素锦。身形颀长,略显清瘦,青衫洗得有些发白,但浆洗得干净挺括。头发用一根普通的竹簪束着,有几缕散在颈后,被窗外的天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。
      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      陆霜的脚步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
      是那双眼睛。温和的,带着点书卷气的,却又深得像是藏着整片夜海的眼睛。和三年前雨夜巷中,那个文士的眼睛,有七分相似。
      不,不是相似。是几乎一模一样。但眼前这人,气质完全不同。文士眼中是沧桑与坦然,这人眼里却是清澈的、带着些许窘迫的书生意气。面容也更年轻些,约莫二十五六,眉目疏朗,鼻梁挺直,唇色有些淡,大约是久坐读书、气血不足的缘故。
      “可是陆姑娘?”他拱手作揖,姿态端正,是标准的书生礼。
      陆霜敛衽还礼:“正是。不知先生如何称呼?”
      “小生姓叶,草字随风。落叶的叶,随风的随风。”他说话时,目光很规矩地落在陆霜衣襟上方三寸处,既不唐突,也不闪躲。
      “叶先生。”陆霜示意他坐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隔着那张花梨木柜台,“听说先生要订云锦做书衣?不知是装订什么典籍,要多少尺?”
      叶随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一本手抄的书稿。纸张泛黄,边缘磨损,但字迹工整清秀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      “这是小生替西街李掌柜抄的家谱,共三卷。李掌柜厚爱,说要用好些的料子做书衣,留存后世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小生对布料一窍不通,听闻贵庄的云锦是江南一绝,便冒昧前来。只是……” 他脸上泛起一层薄红:“只是囊中羞涩,不知最俭省的用料,需多少银钱?” 陆霜的目光,落在那本手抄家谱上。字是极好的。骨架端正,笔力内蕴,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。但让她心中一动的,是其中几个字的笔锋转折处,隐隐带着一种她极为熟悉的痕迹—— 那是“惊鸿体”,前朝太傅叶文渊独创的书体。因笔画灵动如惊鸿一瞥,故名。
      叶家满门抄斩后,这书体几乎失传。
      她不动声色地翻开一页,指尖抚过墨迹:“叶先生这手字,师承何处?”
      叶随风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,微怔后道:“是幼时家中一位老塾师所授。先生早已作古多年了。”
      “字是好字。”陆霜合上书稿,抬眼看他,“云锦价昂,即便最俭省的用料,这三卷书衣,也需纹银五两。”
      叶随风眼中掠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掩去,起身再次作揖:“多谢姑娘告知。是小生唐突了,这便——”
      “不过,”陆霜打断他,声音依然温软,“家父常说,敬字惜纸,是读书人的本分。叶先生这笔字,值得用好料子。这样吧,铺中前日接了一批苏绣的活计,余下些边角料子,拼凑一番,倒也够做三卷书衣。若是叶先生不嫌弃,这些余料,便折价一两银子,如何?”
      叶随风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不敢置信的光: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”
      “这如何不使得?”陆霜微笑,唤来小荷,“去库房,将前日那匹天水碧云锦的余料取来,再拿那卷月白素锦的边角。”
      小荷应声去了。
      叶随风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半晌才深深一揖:“陆姑娘大恩,随风……没齿难忘。”
      “举手之劳。”陆霜垂眸,给自己续了杯茶,也给他斟了一杯,“叶先生请用茶。看先生口音,不似本地人?”
      “小生祖籍关中,家道中落,流落江南已有三年。”叶随风双手接过茶盏,指尖不经意触到陆霜的手指。
      两人的手都是一颤。陆霜收回手,指尖蜷进掌心。那触感……冰凉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。
      叶随风也怔了怔,低头抿了口茶,再抬眼时,已恢复如常:“不知陆姑娘,可需人抄书写信?小生虽不才,于笔墨上还算用心,工钱……好商量。”
      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红了耳根。
      陆霜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撑镇定的模样,心底那点疑虑,忽然就散了。
      那双眼睛或许相似,但人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。
      那夜的文士,从容赴死的气度,是历经沧桑才有的。眼前这书生,却还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。
      “正巧,铺中账目堆积,我一人整理吃力。”她温声道,“若叶先生得闲,每日未时过后,可来铺中两个时辰,替我整理账册、誊抄货单。每月……二两银子,可好?”
      叶随风眼睛一亮,起身就要再拜,被陆霜虚扶住。
      “不必多礼。只是有一样,我这对账时,最烦人打扰。叶先生来时,需得安静。” “这是自然!小生定不聒噪。”
      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一缕阳光破云而出,斜斜照进铺子,恰好笼在两人之间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像碎金,又像某个久远午后,被惊醒的、沉睡的记忆。

      二 账本里的秘密
      叶随风第二日便来了。未时一刻,分毫不差。
      仍是那身半旧的青衫,洗得发白,但浆烫得平整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竹簪端正。手里还提着个小小的藤编书箱,里面是笔墨纸砚。陆霜将他引到铺子后头的小书房。这里原是陆父算账的地方,临窗一张大书桌,上面整齐堆着账本。靠墙一排书架,多是布料样本和往来契据。窗下置一矮榻,铺着青竹席,席上一方小几,摆着茶具。
      “叶先生就在此处吧。这是去年至今的账目,需重新誊抄整理,分门别类。若有不明之处,随时问我。”
      叶随风点头,放下书箱,并不急着坐下,而是先走到书架前,大致浏览了一遍书目分类,又看了看账本堆叠的顺序,这才在桌后坐下,铺纸研墨,动作不紧不慢,自有一番章法。
      陆霜坐在矮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绸缎图样册,似在翻看,余光却落在叶随风身上。
      他看账本的速度很快。不是草草浏览,而是目光扫过,手指在算盘上轻点,心中默算,然后提笔记录。遇到有疑问的数字,他会用朱笔在一旁做个小记号,并不贸然来问。
      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翻页声、算珠轻碰声,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      窗外,午后阳光正好。一株老槐树探过墙头,枝叶间筛下细碎光斑,随风摇曳,在叶随风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他神情专注,眉头微蹙,偶尔遇到疑难处,会无意识地用笔杆轻敲下巴。
      陆霜看着看着,心里那点戒备,又松了一分。这人,确实像个本分的读书人。可那双眼睛……
      “陆姑娘,”叶随风忽然抬头,正好撞上她的目光。
      陆霜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:“怎么?”
      “这处账目,三月初七,进货云锦二十匹,单价八两,合计一百六十两。但同日又有一笔支出,名目是‘补色’,数额五十两。小生愚钝,不知这‘补色’是……”他将账本转过来,指着其中一行。
      陆霜起身走过去,俯身看那账目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衫子,俯身时,一缕发丝从鬓边滑落,带着淡淡的茉莉香。
      叶随风的视线,在那缕发丝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      “是染坊那边的开销。那批云锦中有几匹色泽不匀,退回染坊补色,这五十两是补色的工钱和料钱。”陆霜声音平静。
      “原来如此。只是……二十匹布,补色要五十两,这价钱是否……”叶随风点头,提笔在旁备注,又迟疑道。
      陆霜直起身,看着他:“叶先生是觉得,这账目有问题?”
      “小生不敢。”叶随风忙道,“只是随口一问。许是江南工贵,小生初来乍到,不知行情。”
      陆霜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这账,确实有问题。”
      叶随风一愣。
      陆霜走回矮榻坐下,端起已凉的茶,抿了一口:“那五十两,不是补色的工钱,是封口费。”
      叶随风手中的笔,悬在了半空。
      “那批云锦,不是色泽不匀,是染坊用了次一等的丝,以次充好。我发现后,本要报官。但染坊东家跪地求饶,说家中老母病重,不得已而为之。最后赔了货,又加了这五十两,求我瞒下此事。” 陆霜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      她抬眼看向叶随风:“叶先生现在觉得,这钱该收不该收?”
      叶随风放下笔,沉吟良久,才道:“若他所言属实,情有可原。但以次充好,终究是错。姑娘收钱不报,是纵容。”
      “那若是报了官,他下狱,老母无人照料,一命呜呼。这罪过,又该算在谁头上?”陆霜问。
      叶随风被问住了。
      “这世上的事,不是非黑即白。有时明知是错,也得做。有时看似对的事,做了反而更错。账本上的数字清清楚楚,可数字背后的人心,哪里是算盘打得清的?”陆霜转着手中茶盏,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。
      她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,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、极深的东西。那是见过生死、历过沧桑的人,才会有的眼神。
      叶随风看着她,忽然道:“陆姑娘……不像寻常商贾之女。”
      陆霜心头一跳,面上却笑:“那像什么?”
      “像……”叶随风斟酌着词句,“像读过很多书,走过很多路的人。”
      陆霜放下茶盏,起身:“叶先生说笑了。我自小在铺中长大,最远只到过城外的灵隐寺。至于书,不过是些账本和图样册罢了。”
      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:“天色不早,叶先生今日先回吧。账目不急,慢慢整理便是。”
      叶随风起身,收拾笔墨。临走前,他忽然道:“陆姑娘,那五十两……你后来如何处置的?”
      陆霜没有回头:“捐给慈幼局了。染坊东家的老母,我也派人送了药去。”
      叶随风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,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。那身影单薄,立在光影里,却莫名给人一种……孤峭的感觉。像雪地里一枝梅,明明开着温软的花,骨子里却是冷的。
      “姑娘心善。”他低声说,拱手告辞。
      脚步声远去。陆霜依然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直到小荷进来点灯,她才回过神。
      “小姐,这位叶先生,倒是个认真人。一下午,愣是没抬几次头。字也写得真好,我方才偷偷瞧了一眼,比老爷写得还端正呢。” 小荷一边点灯一边说。
      陆霜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书桌前。
      叶随风已将下午整理的账本整齐叠好,笔墨洗净,镇纸压着一张素笺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:“已校至三月末,疑问处皆以朱笔标出。明日未时再来。叶随风谨呈。” 字迹工整,透着认真。
      陆霜拿起那张纸,对着灯光看了许久。然后,她走到书架前,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本旧账簿。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。纸上,是另一种字迹。洒脱,灵动,转折处如惊鸿振翅。那是三年前,她从那个雨夜文士怀中找到的。只有八个字: “寒玉魄现,江南陆氏。”
      她盯着那八个字,又看看叶随风的字。不像。完全不像。可为什么……心里总是不安?窗外,暮色四合。远天最后一缕霞光,将云层染成血色。像极了三年前,那个雨夜的天空。

      三 夜雨惊魂
      又过了七日。叶随风每日未时准时到,酉时末准时走。有时陆霜在,他便安静对账;有时陆霜出门,他便自己一人待在书房,连茶都不多喝一口。
      账目已整理了大半。
      陆霜不得不承认,这书生确有几分本事。不仅字好,心也细,许多她往年忽略的错漏,都被他一一标出。有些账目看似平平无奇,经他重新归类整理,竟能看出些往年不曾留意的关窍。比如,连续三年,绸缎庄都在腊月里进一批价格偏高的蜀锦,说是“备年货”。但销量平平,大多压在库中。叶随风在旁批注:“蜀锦价昂,江南多喜苏绣,此货可减。” 又比如,每年六月,都有一笔固定支出,名目是“祭扫”,数额不小,却从未写明祭扫何处。叶随风朱笔勾出,附小字:“无明细,存疑。”
      陆霜看着这些批注,心里那点疑虑,又悄悄浮起。太细了。细得不像个寻常书生。
      这日午后,天色忽然阴沉下来。闷雷滚滚,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,是要下大雨的前兆。
      叶随风抬头看了看窗外:“看这天色,怕是有一场急雨。陆姑娘,不若我今日早些回,免得路上难行。”
      陆霜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杭绸,闻言道:“不急。雨还未下,真落了雨,铺中有伞,我让伙计送先生回去。” 话音未落,豆大的雨点已砸了下来,噼里啪啦,顷刻间连成雨幕。
      叶随风苦笑:“这下真走不成了。”
      雨越下越大,天色暗如黄昏。小荷点了灯,又去前头关门板。铺子里只剩下陆霜和叶随风两人,隔着书桌,各自对着一盏孤灯。雷声隆隆,电光不时撕裂天空,将书房照得惨白一瞬。陆霜忽然放下手中的册子,侧耳倾听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叶随风问。
      “有声音。”陆霜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      风雨声灌进来,但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极细微的、几不可闻的衣袂破空声。不止一人。脚步轻盈,落地无声,是高手。
      她瞳孔微缩。是冲她来的?还是…… 她猛地回头,看向叶随风。
      书生仍坐在灯下,似乎对周遭毫无所觉,正提笔蘸墨,在账本上写着什么。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,甚至有些……过分平静了。
      就在这一瞬,后窗“砰”地炸开! 木屑纷飞中,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,刀光在雷电映照下,森寒刺目。直扑叶随风!
      陆霜想也没想,袖中滑出一枚银针,指尖一弹—— “叮!” 银针撞上刀锋,迸出火星。
      那刺客手腕一麻,刀势偏了半分,擦着叶随风的肩膀划过,割破青衫,留下一道血痕。
      叶随风“啊”了一声,向后跌去,打翻了灯台。烛火倒地,瞬间熄灭,书房陷入黑暗。
      只有窗外不时亮起的闪电,将室内映得忽明忽暗。
      “走!”陆霜低喝,一把抓住叶随风手腕,将他往门外拖。
      触手冰凉,且微微颤抖。
      是吓的。她想。
      另两个刺客已封住去路。陆霜左手一带,将叶随风护在身后,右手在腰间一摸,抽出一柄软剑——那是她平日束腰的衣带,剑身薄如蝉翼,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。
      “陆姑娘,你……”叶随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惊愕。
      “别说话。”陆霜打断他,目光紧紧锁住三个刺客。
      闪电亮起的一瞬,她看清了刺客的装束。黑衣,黑巾蒙面,袖口绣着一朵极小的、血色莲花。
      血莲宗。西域魔教,怎会出现在江南?又为何要杀一个穷书生?来不及细想,刀光已至。
      陆霜手腕一抖,软剑如灵蛇出洞,迎上第一把刀。剑身柔韧,贴着刀锋滑过,直刺刺客咽喉。
     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身手,急忙后撤,但已晚了一分,剑尖划过肩头,带出一蓬血花。
      另外两人同时攻上。陆霜以一敌二,软剑在方寸间舞成一团光幕,将叶随风牢牢护在身后。
      但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。对方人多,且都是好手。她若全力施为,或可击退,但“寒刃”的剑法一旦使出,身份必露。她心念电转,忽然脚下一勾,将翻倒的书桌勾起,砸向一名刺客。同时左手在袖中一探,撒出一把白色粉末。
      “闭气!”她低喝,回身抱住叶随风,撞向窗户。
      木窗碎裂,两人跌入后院。雨水瞬间浇透全身。
      “去前街,报官!”陆霜将叶随风往前一推,自己转身,横剑挡在院中。
      叶随风踉跄几步,回头看她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那双总是温和的眼,在闪电中,深得看不见底。
      “陆姑娘,你……”
      “走!”陆霜厉声。
      刺客已追出。陆霜再不保留,剑法一变,原本灵动的软剑忽然变得凌厉狠绝,每一剑都直指要害。雨幕中,剑光如银蛇乱舞,与刀锋碰撞,溅起串串火星。
     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,诱一名刺客近身,随即剑尖一挑,刺入对方肋下。刺客闷哼一声,倒地不起。另外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同时掷出暗器,却不是射向陆霜,而是射向正跌跌撞撞跑向前门的叶随风。
      陆霜脸色一变,软剑脱手飞出,在空中绞落暗器。但同时,她也空门大露。一把刀,已到了她胸前。避无可避。她闭上眼。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只听“嗤”一声轻响,是利刃入肉的声音。
      陆霜睁眼,看见叶随风不知何时又回来了,挡在她身前。那把刀,正插在他左肩上。刺客显然也愣了愣。就这一愣的功夫,远处传来呼喝声和脚步声——是巡夜的更夫和听到动静的邻人。
      两个刺客对视一眼,毫不犹豫,扶起受伤的同伴,几个起落,消失在雨夜中。
      院子里,只剩下陆霜,和挡在她身前、肩头插着一把刀的叶随风。
      雨还在下。血混着雨水,从他肩头汩汩涌出,染红了大片衣衫。他晃了晃,向后倒去。陆霜接住他,触手一片温热的黏湿。
      她声音发紧:““你……你为什么回来?”
      叶随风靠在她怀里,脸色在闪电中苍白如纸,却还扯出一个笑,气若游丝:“姑娘因我遇险……我怎能……自己逃……” 话未说完,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      陆霜抱着他,站在滂沱大雨中。雨水冲刷着血迹,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淡红的溪流。远处,更夫的灯笼在雨幕中晃悠,人声渐渐近了。
      她低头,看着怀中这张苍白的脸。那双总是温和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睛,此刻紧闭着。长睫被雨水打湿,贴在眼睑下,显得异常脆弱。可就是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,在刀锋及体的瞬间,挡在了她身前。
      为什么?真的只是……读书人的迂腐气节?还是…… 她不敢再想。
      “小姐!小姐!”小荷的惊呼声从门口传来。
      陆霜深吸一口气,将叶随风打横抱起——这个动作让赶来的小荷和邻人们都愣住了——快步走向内院。
      “去请大夫。”她的声音在雨声中,冷得像冰,“要最好的。另外,今夜之事,谁也不许外传。”
      小荷连连点头,忙不迭地跑了。
      陆霜将叶随风放在自己闺房的外间榻上,撕开他肩头的衣衫。伤口很深,几乎见骨,但幸运的是未伤及要害。她熟练地止血、清洗、上药、包扎——这些事,三年前的“寒刃”做得太多,早已成了本能。
      做完这一切,她坐在榻边,看着叶随风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。窗外,雷声渐远,雨势渐小。只有檐水,滴滴答答,敲在石阶上。像更漏,也像某种倒计时。
      陆霜伸出手,指尖悬在叶随风脸颊上方,许久,轻轻落下,拂开他额前一缕湿发。
      “你究竟是谁?”她低声问,像问他又像问自己。
      榻上的人,自然不会回答。只有烛火,在雨后的夜风里,明明灭灭。

      四 疑云深深
      叶随风醒来时,天已蒙蒙亮。
      肩头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,随即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破窗而入的黑衣人,森寒的刀光,陆霜手中那柄软剑,还有……她将他护在身后的样子。
      “别动。”温和的声音在床边响起。
      叶随风转头,看见陆霜坐在床边的绣墩上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她换了身浅杏色家常衣裙,头发松松挽着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显然一夜未睡。
      “陆姑娘……”他一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      “先把药喝了。”陆霜扶他起身,将药碗递到他唇边。
      药很苦,叶随风却一声不吭,一口气喝完。
      陆霜又递过一盏温水,他漱了口,这才觉得喉咙舒服些。
      他迟疑着开口:“昨夜……昨夜有贼人入室,你为护我受伤。”
      陆霜接过空碗,语气平静,“大夫来看过,说伤得不轻,但未伤及筋骨,好生将养一月,便能痊愈。” 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,不过是寻常盗贼。
      叶随风看着她:“那些贼人……”
      “已报了官,衙门会查。”陆霜打断他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晨风裹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涌进来,冲淡了屋里的药味。
      “叶先生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?”
      叶随风苦笑:“小生一介寒儒,身无长物,能得罪谁?”
      “比如……关中旧识?或者,来江南路上,结过什么仇怨?”
      叶随风沉默片刻,摇头:“家道中落后,小生孑然一身,辗转流离,从不敢与人争执。至于关中……故人零落,早已无甚往来。”
      陆霜转过身,看着他:“那为何那些贼人,招招直取你要害?”
      叶随风一怔,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回答。
      两人对视着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陆霜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。她站在光里,面容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清澈,平静,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。
      叶随风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温婉的绸缎庄大小姐,有些陌生。不,或许从一开始,他见到的就是假象。
      他缓缓开口:“陆姑娘,昨夜你使剑的样子,不像寻常女子。”
      陆霜神色不变:“家父早年曾请武师看家护院,我跟着学过几日花拳绣腿,防身而已。”
      “那软剑……”
      “是家母遗物,我一直贴身藏着,防身用。”陆霜走到桌边,倒了两杯茶,递给他一杯,“叶先生问这些,是不信我?”
      叶随风接过茶杯,指尖触到杯壁,温热。
      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轻声道:“不是不信。只是觉得……姑娘身上,有许多让人看不透的地方。”
      “人活于世,谁没几件不愿示人的事?叶先生难道就事事与人言么?”陆霜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,却不喝,只看着氤氲的热气。
      叶随风哑然。
      陆霜放下茶杯,站起身:“昨夜之事,我会查个清楚。在这之前,叶先生便安心在此养伤。铺子里的事,暂且放下。工钱照算,药费我出,算是……谢你救命之恩。”
      她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,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。叶随风看在眼里,心中那点疑虑,不但未消,反而更深了。
      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点点头:“有劳姑娘。”
      陆霜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他:“对了,叶先生的衣裳破了,我让丫鬟拿去缝补。这是家父的旧衣,先生若不嫌弃,暂且换上。” 她指了指屏风上搭着的一件石青色长衫。
      叶随风道了谢。陆霜这才推门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      脚步声远去。
      叶随风靠在床头,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此刻的心思,全不在此。他闭上眼,昨夜的情景在脑海中一一浮现。
      陆霜那手剑法,绝非“花拳绣腿”。那身法,那剑招,那临敌时的冷静狠厉…… 还有,她撒出的那把白色粉末。若是寻常防身,何必用迷药?更让他心惊的,是那三个刺客。袖口的血色莲花……那是西域血莲宗的标记。
      三年前,叶家满门被灭那晚,他在父亲书房的暗格里,见过一枚同样的印记。父亲临死前,将那枚染血的莲花铜牌塞进他手里,气若游丝地说:“随风……记住这个……报仇……”
      这些年,他隐姓埋名,辗转江湖,就是为了查清血莲宗的底细,为叶家报仇。可血莲宗远在西域,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江南?又为何要杀他一个“穷书生”?除非……他们认出了他是谁。
      但怎么可能?他易容改姓,连口音都变了,三年来从未露过破绽。除非……有人泄露了他的身份。
      叶随风猛地睁开眼。陆霜,这个看似温婉无害的绸缎庄大小姐,究竟是谁?为何她会有那样的身手?为何她对他的来历如此关心?为何昨夜刺客出现时,她第一反应是护住他,而不是自保?还有那双眼睛……
      叶随风抬手,按住心口。那里,贴身藏着一枚小小的玉佩,玉佩背面,刻着一个“叶”字。这是叶家嫡系子弟的身份凭证。三年来,他从未示人。昨夜陆霜扶他时,指尖曾无意间触到他胸口。那一瞬,他分明感觉到,她的手指,在那枚玉佩的位置,停顿了一刹。虽然极短暂,但他感觉到了。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她发现了什么?
      窗外,天色大亮。鸟雀在枝头啁啾,晨光透过窗纸,洒了满室碎金。叶随风却觉得,一股寒意,从脚底慢慢升起。这看似平静的江南水乡,这温婉可人的绸缎庄大小姐,这突如其来的刺杀…… 这一切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?而他,又在这秘密中,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
      他低头,看着肩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。手法娴熟,显然是常做这种事。
      陆霜……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在茶杯边缘,轻轻敲了敲。不急。既然戏已开场,那便看看,谁能演到最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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