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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红星村 陆沉走访红 ...

  •   第四章红星村
      陆沉把车停在红星村南口的时候,是上午十点十二分。
      红星村不大,夹在两条城市主干道之间,像一块被人遗忘的补丁。
     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二层自建楼,外墙贴着褪色的白瓷砖,有的已经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      电线杆上爬满了乱七八糟的线缆,像一张灰色的蛛网罩在头顶。
     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过期的矿泉水和落满灰的饮料瓶,老板娘坐在塑料凳上刷短视频,音量外放,吵得整条巷子都是洗脑的背景音乐。
      村口的牌坊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色横幅:"积极配合拆迁,共建美好家园。"
      字迹已经斑驳,像是挂了很久没换过。横幅底部的布条被风撕开了一条口子,耷拉着,像一张半张的嘴。
      陆沉没有穿警服。深灰色的夹克,牛仔裤,运动鞋,一个普通的三十多岁的男人。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缓步往村里走。
      他的步子不快,目光也不锐利——不是那种"警察在观察"的眼神,更像是来附近办事顺便经过的人。
      他经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,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低头看手机了。
      "不是来拆的……穿得不像……"
      陆沉没有停步。他继续往村里走。
      村道两侧有不少门已经封了,卷帘门上贴满了白色的拆迁通知。
      有些房子的窗户被砖头砌死,像一只一只被缝上的眼睛。
      但还有一部分住户没搬走,晾衣绳横跨狭窄的巷道,上面挂着小孩的校服和老人的棉被。晾衣绳下面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装满了空塑料瓶和废纸板。
      巷子深处有一个修鞋摊。
     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坐在那里,面前的工具箱盖子翻开,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鞋钉、线轴和剪刀。
      他正在给一只黑色的皮鞋换底,手里捏着锥子,用力扎穿厚皮面的时候手指关节凸起,干裂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      陆沉走过去,在修鞋摊前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。
     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——空的。他把烟盒捏扁了,然后抬头对老头笑了笑:"师傅,有火吗?"
      老头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老人的眼睛不大,但沉着,像井里的一小片天。
      他没有说话,从工具箱旁边摸出一个老式的打火机推了过去。铁质的,银色漆已经磨得发白,拿在手里有压手感。
      "谢谢。"陆沉把空烟盒放回口袋,没有真的点烟。
      他把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个面,像在等人先开口。
     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有狗叫了两声,然后也安静了。
      晾衣绳上的一件校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,像一个人做了一个缓慢的翻身。
      "你是来打听那三个姑娘的事吧。"
      老头的声音哑而扁,从喉腔深处挤出来,带着多年的烟酒痕迹。他没有抬头,手上的锥子继续扎着鞋底。
      陆沉握着打火机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然后他很自然地把它放回了工具箱盖上:"您怎么知道?"
      "你这个年纪的男人,"老头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,"不是来租房的——这个点来村里的年轻人不走路这么慢。也不是来搞拆迁的——拆迁队都穿马甲。
      你进村的时候扫了三遍村口的电线杆,那是找监控摄像头。你是警察。"
      陆沉没有否认。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"您看到了什么?"
      老头把锥子放下,换了一把钳子,夹住鞋底的边缘往外拉,发出轻微的"咯吱"声。"
      三周前的周二晚上,十一点多。我收摊比平时晚——白天补了一双高跟鞋,那个女的说第二天要穿,我来不及,就趁晚上光线好了继续做。
      他顿了一下,"村子里晚上安静,不像城里。有人走路过来,脚步声我能听出来。"
      "什么脚步声?"
      "皮鞋。硬的。不是村里人穿的鞋。那人走得很快,但是脚尖先着地,很轻,不想让人听见。但那天晚上风不大,我还是听见了。"
      老头放下钳子,换了一根细针穿过新线,线头在牙间抿了一下,"他从村道那边走过来,往砖厂的方向去了。大约过了四十分钟,又走回来了。"
      "您看到他的脸了吗?"
      老头摇摇头。"天黑。他穿着深色的衣服,帽子压得很低。但从身形看,不是年轻人,不是胖的,骨架在那里——四十往上的男人。"
      陆沉在矮凳上坐了很久。
      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夹缝照下来,正好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      他低着头,像是在看那道窄窄的光带,但实际上他在听——听空气里有没有别的声音。没有。村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张被压平的旧纸。
      "还有一件事。"老头把针线的头收紧了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那个人走回来的路上,在村口那棵槐树下面停了一会儿。
      站了大概有十几秒。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等人。然后他就往村外走了。我第二天早上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,看到树下多了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有一只口红,没打开过的,还是新的。"
      "您处理掉了吗?"
      "没有。"老头终于抬起了脸,他看着陆沉的眼神里有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,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种已经积累了太久的疲惫,"我把它留在那里了。万一有人来找呢。"
      陆沉站起来的时候,在矮凳上放了一张五十块的钞票——修鞋的钱,虽然他没有鞋要修。
      "师傅,那棵槐树在哪里?"
      老头伸手指了一下村口的方向,又低头继续缝那只鞋了。"村口东边第二棵。树皮上有人刻了个'张'字,好认的。"
      陆沉沿着村道往回走。
      经过小卖部的时候,老板娘已经把短视频关了,正站在门口往他的方向张望。
      陆沉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没有转头,但他的脚步在不经意间放慢了半拍——因为在经过的一瞬间,有一个念头从老板娘那边飘了过来:
      "那个位置……又有人来问了……"
      "又"。
      陆沉的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拇指压住了左太阳穴。痛感还没有起来,但他知道快了。他加快步子往村口那棵槐树走去。
      槐树很大,树冠撑开来像一个张开的旧伞。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。树皮上确实刻着一个"张"字,笔画很深,字已经有些变形了,像是很多年前刻的。
      树根处有一个东西陷在土里,露出来一小截粉色的塑料。
      陆沉蹲下来,小心地把它从泥土里拔出来——一支没拆封的口红。
      外壳干净,没有日晒雨淋的痕迹。口红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,叠了两次,没有用胶水封口。
      他打开纸条的时候,太阳穴终于开始跳了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用圆珠笔写的,字迹工整,但用力很重,纸面都压出了凹痕。
      "第三个找到了。下面是砖厂。"
      陆沉把纸条和口红一起装进了证物袋,然后站起来。
      他站在槐树下面,抬头看着头顶交错纵横的树枝。
     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左手的拇指一直压在太阳穴上,没有松开。
      从红星村出去的时候,他经过修鞋摊。
      老头正在给一只黑色的皮鞋上油,没有抬头。
      陆沉停了一步。"师傅,那个塑料袋里的口红,您是放在这里的?还是原来就有的?"
      老头的动作没有停,但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帽檐下传出来,很轻:"原来就在那里。我只是看到了,然后告诉了别人。"
      陆沉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侧过身,没有回头。"您告诉了谁?"
      修鞋摊的锥子扎进皮面,"嗤"的一声轻响。
      然后就是漫长的安静。
      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,老头已经站起来,正在收拾工具箱——那只皮鞋已经上好了油,放在旁边的纸盒里。人已经转过身,往巷子深处走了。
      陆沉站在村道上,秋天的风吹过他的外套下摆。他拿出手机,给林渡发了一条消息:"红星村砖厂。查一下这个地方近五年的登记信息。越快越好。"
      手机震动了一声,回复来得比陆沉预想的快得多。只有一个字:"好。"
      陆沉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      他走出红星村南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巷子,修鞋摊已经空了,只剩下一张矮凳和工具箱旁边那盒擦好的黑皮鞋,在巷子里的阴影中安安静静地放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红星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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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二十年前厂长跳楼,百万国资蒸发,三名警察一死一退一调离。二十年后,“回声”组织正用私刑清算旧账。市局刑侦支队长陆沉能听见人心底最暗的声音,代价是停不下来的头痛。三起网约车失踪案,一个代号“渡鸦”的黑客,一个看穿微表情的心理专家,把他拽进红星村地底——那里埋着整座城市的沉默。深渊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一个听得见的人。 他听得见沉默,但这一次,沉默想要他的命。
……(全显)